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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砖缝问对 天威压脊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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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
棠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一样。魏顺跟在侧后方,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棠澄跟在魏顺旁边,腿已经软了,走路都在抖。林致远走在最后面,面色如常,但方晓看见他的手攥着袍摆,指节发白。
到了二堂门口,棠珩停了一下。魏顺上前掀帘,棠珩迈步进去。棠澄站在门口,不敢进。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棠澄才跟上去。
方晓也要跟进去。
魏顺侧身拦住,躬了躬身,声音不高:“夫人,陛下有旨,二门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方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拨开他的胳膊,迈过门槛。魏顺没敢再拦。
内宅正堂不大,一张榻,一张案,几把椅子。棠珩在榻边坐下,接过魏顺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扫了一眼屋里,没说话。
棠澄站在门口,腿一软,跪下去了。林致远跟着跪下。两个人并排跪在砖地上,脊背挺直,不敢抬头。
方晓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她随即走到棠珩面前,跪下去。
“姐夫——”
棠珩没看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晓跪着,等了一会儿,他没理她。她又叫了一声:“姐夫,致远他——”
“林致远。”棠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方晓的话被截住了。
林致远伏下去。“臣在。”
棠珩没看他,转脸看着方晓。
林致远声音似乎带着一点央求。“晓儿,你先出去。”
方晓跪着没动。她看了一眼林致远,林致远那目光里有话——你先出去,别在这儿。方晓咬了咬嘴唇,不忍林致远为难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林致远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她出去了,不用看见他这副样子;紧的是她一定站在外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棠珩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留在这儿的戒尺,拿来。”
魏顺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伏着没动,等了一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翻出那个黄绫盒子。盒子不大,一尺来长,黄绫裹着。他双手捧着,走回来,跪下去,将盒子举过头顶。
魏顺上前接过盒子,退到棠珩身边,打开,取出戒尺,放在棠珩手边。
林致远松了一口气。不是让他举着跪。
那口气还没松完,棠珩开口了。
“你俩,往前跪。跪到砖缝上。”
林致远和棠澄愣了一下,膝行往前。青砖间的缝窄,膝盖卡在棱上,硌得生疼。棠澄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敢动。林致远面色如常,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棠珩没再看他们。他拿起案上的书,翻开,一页一页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棠澄跪着,膝盖越来越疼,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动,不敢出声。林致远跪着,呼吸平稳,砖缝硌着膝盖,疼从膝盖往上蹿,从膝盖蹿到腰,从腰蹿到后脑。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在想,皇上会怎么处置?罚俸?降职?还是更重的?他不敢往下想。他想起方晓站在外面的身影,想起她刚才跪下求情的样子。他不该让她来的。不该让她看见这些。不该让她替他担心。
一个时辰过去了。棠珩看完了一本闲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跪在这砖缝上?”
棠澄想抢着回答不知道该说什么。
棠珩的目光落在林致远身上。“你说。”
林致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陛下罚臣跪在这线上,是让臣知道,有些事,不能逾线。臣罪该万死。”
棠珩没理他。他转过头,看着棠澄。
棠澄脑子里忽然明白了。父皇不是要他认错,是要他自己把事儿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磕下头去。
“父皇,是儿臣的主意。工部郎中吴世宁来核河工,儿臣怕他耽搁工期,去吓唬他,说父皇给了专断之权。儿臣拿魏顺留下的那个盒子,说里面是圣旨。儿臣还说要娶他女儿,把他吓跑了。河工改行束水攻沙,是儿臣的主意。儿臣去巡抚衙门传的旨。跟姨夫无关。求父皇开恩。”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林致远跪在旁边,听着棠澄一句一句往外说,心里像被人攥住了。这孩子把什么都扛了。他想起棠澄那天抢圣旨跑去巡抚衙门的样子,想起他说“姨夫,我去”时的眼神。他以为这孩子只是胆大,没想到他真敢扛。林致远低下头,额头抵着砖,不敢看棠珩,也不敢看棠澄。
棠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胆子不小。”
棠澄趴在地上,肩膀在抖。棠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能耐了。假传圣旨,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棠澄的眼泪涌出来。“儿臣知道。”
“知道还干?”
棠澄咬着牙。“工期不等人。工部的人不敢担责,拖一天,堤上的民夫就白等一天。求父皇看在河工大成的份上——”
“你什么?”棠珩截住他,“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棠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林致远跪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棠珩不会杀棠澄,但那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只能伏在地上,听着。
棠珩没再看他。他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朕问你。能不能不惹祸?”
棠澄愣了一下。“能。”
“能不能帮你大哥分忧?”
“……能。”
“能不能听你母后的话?”
“……能。”
“能不能不再自作主张?”
“……能。”
“能不能和陈芷定亲?”
棠澄张了张嘴,惯性点了头。“能。”说完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林致远跪在旁边,听见棠澄答“能”的那一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放心,是明白。皇上不是要杀他,是要拴住他。用棠澄自己答应的“能”拴住他。
棠珩看着棠澄,嘴角动了一下。“行了。下去吧。你的账,回京再慢慢算。”
棠澄跪着没动。“父皇,姨夫——”
“朕让你下去。”棠珩的声音高了半度。
林致远在旁边,微微侧过头,看了棠澄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棠澄读懂了——姨夫让他走,不要再说了。棠澄咬着牙,磕了个头,撑着地站起来。跪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晃了两下,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他躬了躬身,退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坐着,林致远跪着。灯苗晃了晃。帘子外面,棠澄的脚步声远了,廊下又安静了。林致远知道方晓还在外面,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不敢想她站在外面听了多久、听了什么。
他伏在地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