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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文心雕龙 清跸临雍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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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开封府学。
这一日阳光极好。这些学子都是半年前曹维周就开始精挑细选的,有才学,长相端正,家世清白,不乱说话。此刻他们站在府学院子里,青衫儒巾,压压一片,个个神色肃穆,眼中却藏着压不住的激动。
棠珩坐定,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朕今日来府学,不为朝政,只论文章。”
他声音朗朗传到府学每处。“诸位爱卿也一起下场同乐,试试身手。朕先看你们的,再从好的里头挑几位出来,替朕评阅学子们的文章。这样选出来的考官,真才实学,点评考生也让人服气。”
随行的官员们早已就座。曹维周昨晚就让幕僚备好了诗稿,又润色了两遍,此刻端端正正抄在纸上,却不急着交。他端着茶盏,余光一直瞄着沈端。沈端不动,他不动。
沈端是户部尚书,国子监出身,早年殿试二甲第四,作诗原也不难。只是他位高权重,不便争先。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搁下笔,将诗稿双手呈上。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曹维周这才动笔,飞快地抄完,满脸堆笑地跟上去。工部尚书周培元、礼部侍郎郑怀等人也陆续交了。郑怀原是榜眼及第,文采最好,写得最快,但他硬是等沈端交了之后,又多磨蹭了几息,才把诗稿递上去。众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恭恭敬敬。
棠珩一张一张看过去。曹维周的诗雍容华贵,句句颂圣;周培元的诗严谨工整,赞束水攻沙之功;郑怀的诗文采飞扬,写黄河安澜、盛世气象。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看到林致远的诗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林致远的诗中有两句,字迹清瘦,一笔一划:
“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不是颂圣,不是歌功。淡淡的,沉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悯和疲惫。
棠珩把诗放下,没点评。他从交上来的诗稿中点了三个人——沈端、郑怀、林致远。“你们三位来评阅学子们的文章。”
三人出列,叩首领命。众人松了一口气。皇上选的三位,论资历、论学问、论职分,样样周全——沈尚书职位最高资历最老,郑侍郎掌科举学问最好,林大人本就是一省教化之主,如此安排,谁的颜面也不伤。
棠珩转过头,看了一眼棠澄。“你也去。写一首。”
棠澄真是想只言父皇您饶了我吧!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写个打油诗都费劲。
曹维周连忙上前解围,满脸堆笑。“陛下,殿下在河工上监工劳苦,侍奉陛下孝心可嘉。殿下若下场,学子惶恐——”
棠珩看了棠澄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去试试。”
棠澄硬着头皮走到案前,提起笔,悬在半空,假装找灵感。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致远的方向,林致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又看了一眼王景文站的方向。
王景文站在学子队列里,远远看着棠澄。他不动声色,袖口里攥着一张纸条。周围人挤人,他没法直接递过去。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衣冠,把纸条从袖口抖落到掌心。旁边一个学子正弯腰捡笔,人群微微涌动。王景文借着这一瞬,侧身往前挤了半步,手腕一翻,纸条塞进棠澄垂着的袖口里。棠澄的手指飞快地攥住,动作快得像做贼。周围没人注意。
过了一会儿,棠澄的卷子交上去了。
沈端接过诗稿,一张一张看。郑怀在旁边凑过来,林致远也低头看着。学子们的诗各有千秋,有人写“圣驾南巡过汴梁”,有人写“束水攻沙千古策”,辞藻虽好,总缺了点意思。
沈端拿起棠澄的卷子,看了一遍,没说话,递给郑怀。郑怀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舒展,又递给林致远。林致远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他看了王景文一眼,没说什么,把诗稿递回去。
沈端起身,向棠珩拱手:“陛下,臣等评阅已毕。学子们的诗作各有佳句,但有一首,立意最高。”
棠珩抬了抬下巴。“念。”
沈端展开诗稿,高声诵读:
“化民易俗前贤训,君子当存道济心。
若与渔樵同一醉,枉为天下读书人。”
四句诗,不空口颂圣,不堆砌辞藻。只是说读书人当以道济天下为念,若只顾自己逍遥,便枉读了圣贤书。
院中安静了。
棠珩没问是谁写的。他看了棠澄一眼,棠澄低着头,耳朵尖泛红。棠珩收回目光,扫过院中黑压压的学子。
“你们今日看见的沈尚书、郑侍郎、林大人,都曾和你们一样,寒窗苦读,一步一步考出来的。朕今日带他们来,不是要你们颂圣,是要你们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以天下为己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叹,唯恐辜负列祖列宗所托。黄河水患,百姓流离,朕寝食难安。幸得在座诸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你们将来,也一样。他日你们出仕为官,治下百姓的疾苦,就是你们的疾苦。百姓的安危,就是你们的安危。”
院中寂静了几息。然后,一个学子跪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谨记陛下教诲!”
黑压压跪了一片。从府学的院子一直跪到廊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震屋瓦。那声音里有激动,有感激,有热血。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棠珩站在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学子,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魏顺跟在后面。銮驾动了,车轮碾过青砖,咯噔咯噔地响。
回行宫的路上,棠珩坐在銮驾里,闭着眼睛。棠澄骑马跟在旁边,不敢出声。
到了行宫,棠澄陪着棠珩用过了晚膳。棠珩靠在榻上歇了一会儿,棠澄起身要告退。
“你带路,去你姨夫姨母那看看。”棠珩忽然开口。
棠澄心里一紧,嘴上连忙说:“父皇,您今日劳累了一天,姨夫那边天天见,有什么好看的?您早些歇着吧。”
“带路。”棠珩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
棠澄不敢再问,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魏顺带着几个侍卫跟在后面。棠珩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棠澄骑在马上,心里打鼓。他知道,父皇不是去看姨夫姨母的——是去算账的。
马车在布政使司衙门后宅门口停下。棠珩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枝丫上芽苞绽开了,嫩绿嫩绿的。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魏顺。把二堂以内的人清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侍卫散开,把二堂围了一圈。
棠珩迈步往里走。棠澄跟在后面,腿已经软了。林致远和方晓听见动静,赶紧出来迎接。看见这阵仗,林致远心里一沉。棠珩没看他,径直往内宅走去。林致远和棠澄跟在后面,方晓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