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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腰封问骨 腰封四十抽 ...

  •   棠澄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棠珩坐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林致远跪在地上,伏着,不敢动,他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不用说,他不是帮凶论,而是实打实的主谋。

      过了很久,棠珩开口了。

      “站起来。”

      林致远撑着地站起来。跪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已经木了,小腿像灌了铅,针扎一样的麻从脚底往上窜。他咬着牙,站住了,没晃。

      “把衣服脱了。”

      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伸手去解衣扣。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一颗一颗解开。官袍从肩上褪下来,他叠好,放在旁边。里衣还在,棉白的,领口袖口平平整整。

      “里衣也脱了。”

      林致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棠珩一眼。棠珩没看他。他低下头,把里衣也脱了。上身赤裸,腰腹暴露在灯下。他皮肤白,腰上没有赘肉,肋骨隐约可见。他跪下去,伏在地上。

      棠珩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那条腰封。腰封是丝棉织的,不厚,对折之后握在手里,有点分量,但不沉。林致远跪在地上,看见棠珩拿起那条腰封,心里不明所以,竟微微松了一口气。

      “伏到案上去。”

      林致远站起来,走到案边,伏下身子。上身赤裸,腰腹贴着冰凉的案面,激得他皮肤一紧。他马上就为刚才松那口气后悔了。

      第一下落下去。左边腰上。腰封对折后的棱边抽在赤裸的皮肤上,声音脆了。疼不是尖锐的,是闷的、沉的,从皮肤往里钻,钻到肉里,钻到骨头缝里。不是皮开肉绽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胀痛。更难受的是它打在腰上——腰上没有厚肉,下面就是骨头。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骨头上。林致远的身体绷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这一下,打你不跟朕商量。”

      第二下。同一个地方。伤叠着伤,疼从左边腰眼炸开。他的手指抠着案沿,指甲在漆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没放出来。

      “这一下,打你自作主张。”

      第三下。右边腰上。对称的位置,皮肉还完好的地方。林致远没来得及准备,身体猛地一弹,额角的汗立刻冒了出来。

      “这一下,打你竟敢矫诏。”

      第四下。左边腰上。林致远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泄出一声极短的闷哼。

      棠珩停了一下。

      “疼吗?”

      林致远咬着牙,没回答。汗从额角滴下来,砸在案面上,洇开一小团。疼。比他预想的疼得多。腰上没肉,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闷闷的,沉沉的,从骨头缝往外胀。

      棠珩没再问。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腰封抽在赤裸的皮肤上,一声比一声脆。林致远的手撑着案沿,指节发白,撑不住了,又硬撑着挺回来。

      打到第十二下,他的腰开始往下塌。棠珩没停。第十三下落在同一个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弹,又硬撑着挺起来。打到第十五下,他趴在案上,浑身发抖,汗珠子从下巴滴下来。打到第十八下,他的呼吸变了,急促,紊乱,每挨一下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不是叫,是身体自己发出来的,控制不住。

      棠珩停了一下。

      “假传圣旨的时候,想过方晓没有?”

      林致远说不出话。他当然想过。想过很多次。每次想,都觉得自己该死。可河工不能不干。堤不能不修。他咬着牙,把疼压在喉咙里。

      棠珩继续打。第十九下,第二十下。左边腰上,右边腰上。

      打到第二十五下,林致远的身体开始痉挛。不是抖,是一阵一阵的抽搐,从腰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指。腰封不重,每一下看起来都不重,但几十下叠在同一个地方,那种闷疼已经透了皮、透了肉,钻进了骨头缝里。腰上一片青紫,皮肤肿起来,棱子一道叠一道,但没有破皮,没有血。这种疼是闷在里面的,从骨头缝往外顶,顶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打到第三十下,他的手撑不住了,整个人往案上塌下去。棠珩没停。第三十二下,第三十四下,第三十六下——每一下都实打实。

      打到第三十八下,林致远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昏过去,是疼到一定的程度后,身体自己把感觉切断了。只剩下麻木,和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热。

      第四十下。最后一记落下去的时候,林致远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瘫在案上。只有肩膀在起伏,呼吸又急又浅。

      棠珩放下腰封。

      屋里安静了。林致远趴在案上,上身赤裸,腰上一片青紫,从肋下到胯骨,肿得不高,看着也不吓人,但是却感觉里子坏了,腿使不上劲,人往下堆。

      他以为结束了。

      然后他听见棠珩拿起戒尺的声音。乌木的,油亮亮的,边角磨得圆润。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还要打?他咬着牙,等着。

      棠珩走到他身边,戒尺抵在左腰眼上,没动。不是抽,是抵。林致远不知道棠珩要干什么,他以为是另一种打,换个姿势打,他做好了准备。攥紧案沿,咬住牙,等着那一下落下来。

      棠珩却没挥舞戒尺,反而是用力戳了下去。

      那一瞬间,林致远的左半身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腰往下,整条左腿猛地一软,膝盖差点从案上滑下去。又酸又麻又疼混在一起,从腰眼顺着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窜到指尖,控制不住。

      “啊——”

      他咬住了嘴唇,但那声“啊”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短促的、压不住的。不是他想叫,是身体替他自己叫的。

      他听见那声叫,脸一下子白了。不是疼的,是臊的。他是林致远,是二品大员布政使,是一省之长。他不该叫的。但他叫了。

      棠珩没给他缓的时间。戒尺移到了右腰眼。林致远知道要来了。他咬着牙,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再叫,不能出声。他一只手攥紧案沿,指节发白,嘴紧紧咬着另一只手臂把自己嘴堵上,整个人的意志都集中在喉咙上——不能叫。

      戒尺戳下去。那声闷哼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他使劲咬着自己手臂,却比刚才那声更压抑,也更狼狈。他的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一沉,腰彻底撑不起来了。他趴在案上,浑身发抖,手指抠着案沿,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案上、地上。

      棠珩收回戒尺。

      “当官腰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棠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打你,就是为官的骨气要从断骨处重写生长。记不住分寸,就想想今天。”

      林致远瘫在案上,浑身发抖。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着,额角的汗滴在,嘴唇上全是血。他想说“臣记住了”,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棠珩把戒尺搁在案上。

      方晓站在门外。她听见第一声“啊”的时候,心像被刀划了口子,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告诉自己不能进去,不能进去。他那个脾气,不愿意让她看见他那副样子。她进去了,他更难受。她只能在外面站着,忍着。

      第二声闷哼传来。更压抑,更狼狈,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方晓的腿软了,靠在门框上。她听见里面没了动静,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她伸手去推门,推不开。门从里面闩着。她用力推,推不动。她整个人靠在门上,用肩膀撞。一下,两下——

      门开了。

      棠珩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闩上。他看着她,没说话。方晓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看着他。那一眼里,有心痛,有理解,有无奈,也有“我知道你不得不罚,但他是我的男人”的那种倔强。

      棠珩被她看得不自在。他移开目光,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死不了。回去养着。”

      魏顺跟在他后面。棠澄站在廊下,低着头,不敢看她。棠珩从棠澄身边走过去,棠澄赶紧跟上去。脚步声远了。廊下安静了。

      方晓没动。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林致远还趴在案上。上身赤裸,腰上一片青紫,从肋下到胯骨,都有红肿。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身体的痉挛还没过去,从腰眼到脊椎,一阵一阵地抽。

      方晓没说话。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搭在他肩上。

      林致远浑身一僵。他慢慢抬起头,看见方晓,说不出来话。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干呕起来。一声,两声。呕不出东西,只是干呕。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晓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没说话,也没哭出声。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背上。

      林致远呕了一会儿,停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方晓的手没停,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来了。”

      林致远没说话。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还在抖。方晓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再拍,只是放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交叠在一起。窗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上,芽苞已经绽开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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