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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寸心难测 行宫父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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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曹维周跑上前,弓着腰,满脸堆笑。“陛下,行宫已经备好——”
棠珩点了点头。
曹维周连忙引路,銮驾调头,往行宫方向去。林致远和棠澄跟在后面,棠澄低着脑袋,一路上没说话。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行宫在开封城东南,原是周王府,先帝清理了天下宗亲,便荒废多年。曹维周花了半年修葺,虽不算奢华,倒也齐整。棠珩到了之后,沐浴更衣,魏顺带着人忙前忙后。棠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站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干点什么不合适,便从魏顺手里接过沐巾,亲自端进去。
棠珩正坐在榻边,穿着里衣,头发散着。看见棠澄端着沐巾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去擦了手。
棠澄退后两步,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个头。“儿臣给父皇请安。”
白天在堤上跪过,那是国礼。如今关起门来,父子独处,他这一跪,是儿子的礼。棠澄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离家大半年,此刻看着父皇的衣角,竟真有些想哭。他咬着牙,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了。
棠珩没叫他起来,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棠澄——孩子长高了,肩膀宽了,露在领口外面的脖子晒得黝黑,和离京时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判若两人。还跳了河,不知道落没落下什么病根。他心里牵肠百转,面上不显分毫。
沉默了一会儿,棠珩才开口。“起来吧。”
棠澄站起来,垂着手,站在旁边。父皇没骂他,没问他,他反而更紧张了。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该干点什么,便去倒了盏茶,双手捧着递过去。棠珩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棠澄又去端了汤,放在榻边小几上。进进出出,忙得像个陀螺。
棠珩看着他,也不点破。反正也想儿子了,就由着他伺候。看他端茶倒水,看他忙前忙后,看他小心翼翼试探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有一瞬间,棠珩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了。孩子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扯着他衣角喊“父皇”的小东西了。可不是大了——离家出走、胡说八道,吓得吴世宁连夜跑了,回去啥也没说。大胆妄为,无法无天。
棠珩轻轻哼了一声。
棠澄的手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父皇一眼。棠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朕乏了。下去吧。”
棠澄应了一声,躬了躬身,脚底下却没动。磨蹭了一会儿,又看了棠珩一眼。棠珩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真乏了。棠澄又站了一会儿,还是不想走——他好像还有话没和父皇说。他想说“父皇,儿臣在堤上没丢您的脸”,想说“父皇,儿臣想您了”,想说“那假传圣旨的事是儿臣干的,您要罚就罚儿臣”。可是嘴张开,又合上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棠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要不你留下,跟朕一起睡?”
棠澄脸一下子红了。“儿臣……儿臣告退!”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兔子,帘子在身后晃了好几下。
棠珩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嘴角动了一下。这孩子,还是那个样子。
林致远回到布政使司衙门后宅,天已经黑透了。方晓在灯下等他,看他进来,走过去替他解官袍,翻到后面,手顿住了。后背那一整片,全是汗。里衬湿透了,贴在布面上,印出一大片深色。三月的天,还凉着,他出了这么多汗。方晓不知道他为什么吓成这样,直怕他着凉,赶紧拿了件干衣裳给他披上。
“怎么了?”她低声问。
林致远没回答。方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湿衣裳收了。
皇上在河南住了半个月。
三月初四,棠珩带着众人去了包公祠。
包公祠在开封城内西南,青砖灰瓦,不大,但肃穆。棠珩站在包公像前,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包孝肃公铁面无私,朕一直敬重。你们呢?敬佩他什么?”
严明出列,跪下去。“臣敬佩包孝肃公铁面无私,执法如山。臣为按察使,当以包公为榜样,不徇私情,不畏权贵。”
棠珩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林致远。“你说。”
林致远上前一步,跪下去。
“臣敬佩包孝肃公把百姓放在心上。包公在端州掘井引水,在开封府为民申冤,百姓记得他,因他真替百姓做事。”
说完这句,他停了。棠珩还在看他。目光不重,但林致远知道皇上想听什么。沉默了几息,他才又开口。
“严大人在河南这些年肃清刑名,积案逐年减少,百姓申冤有路,处事有情。臣当学习。”
严明跪在旁边,听到林致远这么说。他也知道皇上在看着,赶紧开口:“林大人在河南修河、清田,百姓安生。全赖陛下知人善任,臣佩服。”
曹维周站在人群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看棠珩,又看看跪着的两个人,心里有数了——这是皇上在点他俩。给台阶呢。他低下头,不敢出声。周围的官员们也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棠珩没再问,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起来吧。朕今日带你们来包公祠,让你们学包公铁面。也是让你们记住——百姓心里有杆秤。你替百姓做事,百姓就记得你。”
严明和林致远同时叩首。
风从祠外吹进来,柏树沙沙响。
三月初五,棠珩又带着众人去了朱仙镇。
有了昨天的经历,众人不敢懈怠。连夜押题,揣摩圣意。有人翻《左传》,有人背《资治通鉴》,知道陛下要去朱仙镇,恨不得把岳飞一生打过几个喷嚏都算出来,微恐皇上发问自己答不上。
朱仙镇在开封城南四十里,是岳飞大破金兵的地方。镇上有岳飞庙,香火不绝。棠珩带魏申同去,沿途还看了镇外的麦田。三月初五,正是返青拔节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棠珩让停下车,走到田边,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抠了一把。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成团。
旁边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棠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颜悦色地问:“老丈,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不好?”
老农磕磕巴巴,说今年墒情好,雨水足,麦子比往年壮实。棠珩又问家里几口人,税重不重。老农说前些年地亩不清,赋税不均,日子紧巴巴的;去年来官府清田亩、均赋税,百姓负担轻了,干活也有了劲头。
棠珩听完,点了点头。“你好好种地,日子会越来越好。”
老农跪在地上磕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围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有人小声说“皇上万岁”,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在麦田上空回荡。
进了岳飞庙,棠珩的脸色变了。他站在岳飞像前,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岳武穆勤俭,把自己的家财都贴补了军用。”棠珩的声音不高,字字威严。“魏卿,你怎么看?”
魏申跪在身后,脊背挺直。他没有顺着皇上的话去说克俭,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岳武穆忠勇无双,然生不逢时,未遇明主。”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臣等比岳武穆幸运,得遇陛下。臣唯有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棠珩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刀,在魏申脸上停了片刻。魏申没有躲,直直地跪着,额头抵着砖。
沉默了几息。棠珩收回目光,声音不高。“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魏申叩首。“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又去了几处。巡河工,访民情,召见官员,接见士绅。曹维周日日陪侍,脸上的笑就没散过;严明不苟言笑,但皇上的话他句句记在心里;魏申跟了两天,被敲打了一番,差事不敢丝毫懈怠。
棠澄是寸步不离。父皇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端茶,倒水,掀帘子,递帕子,鞍前马后,伺候得妥妥帖帖。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殿下孝顺”。棠澄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打鼓——他知道,父皇不提,不一定是放下了。他要好好表现,表现到父皇下不去手。
林致远做不出棠澄那般殷勤,每日该干什么干什么,见了皇上就跪,跪了就听,听了就退。他知道,在陛下那儿,功是功,过是过。不是不追究,是时候没到。等着吧。早晚的事儿。
两人各怀心事,面上却都看不出什么。
林致远回府的时候,方晓正在收拾东西。
林致远和方晓商量让方晓同陛下一起回京。他知道方振山春日里爱犯旧疾,方晓来了河南大半年,惦记老人,也惦记孩子。与其之后自己走,不如跟皇上一道回去,路上有个照应,他也放心。
方晓把东西塞进包袱,系好,抬起头。看他站在那儿不动,皱了皱眉。“怎么了?”
林致远没再说话。走过去坐在方晓旁边,看着灯苗晃啊晃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一年了。从去年开春到今年开春,他天天忙河工,忙核田,忙和魏申周旋,忙和严明吵架,忙得脚不沾地。她来了这么久,没陪她几次,没好好跟她说几句话。每天晚上回来,反倒让她伺候他,时常倒头就睡。
看着那个系好的包袱,他缓缓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方晓随即别过脸。“会不会说点别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耳朵尖红了。
他觉得,自己欠她太多。
方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包袱往旁边挪了挪,站起来。“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去行宫。”
林致远伸手把她揽过来。
“怎么了?”她低声问。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你别走了”,但说不出口。他想说“我对不起你”,也说不出口。他想说“我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更说不出口。
“……没什么。”
方晓当他是舍不得,没说话,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
林致远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能说的事。万一陛下要治罪,她不在河南,至少不被他连累。也省得她看着难受。
帘子外面,晚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上,芽苞已经绽开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