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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圣驾巡河 銮驾临河清 ...

  •   春汛来得比往年都早。

      承平十八年二月刚过,黄河上游就下来了水。不是那种汹涌澎湃的涨,是一寸一寸往上爬,今天比昨天高两寸,明天比今天高两寸,不急不慢,但你知道它不会停。潘良每天天不亮就上堤,天黑透了才回来,嗓子又哑了,但眼睛是亮的。“堤能守住。”他说。林致远信他。

      可心里还是悬着。皇上要来,日子定了——三月初三,清明前后。往年这时候黄河正是桃花汛,水势最大,堤防最吃紧。偏偏今年又比往年更猛一些。潘良说“能守住”,曹维周说“不能出岔子”,严明说“礼仪不能乱”,魏申说“安保不能漏”。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看林致远。

      林致远没说话。他每天沿着堤走一遍,从东走到西。他看水位,看堤身,看那些新筑的缕堤、遥堤、格堤。潘良的图纸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堤,石头垒的,柳条编的,泥夯的,一段一段,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心里有底,但不敢松一口气。

      曹维周出发半个多月了。他亲自进京去迎皇上。临走的时候来堤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新修的堤,又看了看林致远,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拱了拱手,说了句“林大人,河南的事,拜托了”。林致远还了礼,没说话。曹维周翻身上马,走了。

      严明在开封城里忙。皇上的行宫、沿途的道路、接驾的礼仪,桩桩件件都要他点头。他做事认真,不放心交给别人,事事亲力亲为,每天忙到半夜才歇。魏申更不用说了,从洛阳调了两千兵,沿路布防,十里一哨,五里一卡,连黄河边上的每一条小路都派人守住了。他亲自来堤上看了两回,没跟林致远说话,只是站在高处,把周围的地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走了。

      所有人都绷着弦。林致远和棠澄更是如此。棠澄这几天话少了很多,不嘻嘻哈哈了,也不到处跑了,每天跟着林致远上堤下堤,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不闹了。方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每顿饭都给他多夹一筷子菜。

      三月初三,天晴了。

      一连半个月的阴雨,在这一天忽然收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黄河上,金灿灿的。水还是大,但堤稳着。潘良站在堤上,看着水位,又看了看天,说了一句:“没事了。”旁边的人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

      圣驾近了河南境。

      消息一道接一道传来。先头部队昨天就过了黄河,今天一早,巡抚衙门的探马就来报:陛下已到封丘,午时前后抵汴。曹维周亲自陪着,户部尚书沈端、工部尚书周培元、吏部侍郎郑怀,还有都察院的几个御史,乌泱泱一群人。

      林致远换了官袍。方晓替他系腰带,手稳着,但没说话。系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口正了正。林致远低头看着她,她没抬头,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去吧。”

      林致远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棠澄已经等在门口,换了皇子冠服,玄色衣裳,金线绣纹,和平时那个蹲在堤边啃干粮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看见林致远,叫了声“姨夫”,声音有点紧。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河工大营外走。

      午时,圣驾到了。

      黄河边上,黑压压跪了一片。曹维周走在最前面,引着御辇,脚步又轻又快,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御辇后面,跟着户部尚书沈端、工部尚书周培元、礼部侍郎郑怀,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一个个衣冠严整,神色肃穆。再后面,是乌泱泱的随从、侍卫、太监,一眼望不到头。

      御辇停了。魏顺上前,掀开帘子。棠珩从里面出来,冕旒垂珠,玄端章裳,站在车驾上,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黄河上。

      风很大。黄河水浩浩荡荡,往东奔去。春天的水大,泥沙被冲走了不少,水色比往年清了许多,虽然还不是碧波荡漾,但已经不似往日那般浑黄。阳光下,河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像一条巨龙,安静地伏在大地上。

      棠珩看了很久。

      曹维周跪在最前面,声音洪亮:“臣曹维周,率河南文武官员,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棠珩抬了抬手。“起来吧。”

      棠珩先拜谒禹王台。禹王台在堤上游,是一座土台,相传是大禹治水时驻跸之处。台上建了一座小庙,庙里供着禹王像。棠珩拾级而上,林致远跟在他身后半步。棠珩在禹王像前站了很久,没说话。林致远也不敢说话。

      堤上已经摆好了香案。棠珩站在香案前,面南背北,冕旒垂珠。魏顺展开祭文,高声诵读,声音又尖又长,在黄河上空回荡。祭文念的是大禹治水的功绩,念的是皇上承继先圣之德、平定水患的决心。

      谒台后众人起身。曹维周凑上前,满脸堆笑,正要说什么,棠珩已经往前走了。他沿着堤走,步子不快,但稳。曹维周跟在后面,林致远跟在曹维周后面,棠澄跟在林致远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沿着新修的堤,慢慢往前走。

      走到合龙口,棠珩停下来。他站在堤上,看着那道新筑的堤,看着缕堤、遥堤、格堤,三道堤层层叠叠,像三道铁箍,把黄河锁住。

      巡河的队伍沿着堤走。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比往年清了不少,浑浊的黄水变得澄澈,甚至能看见水面下流动的沙纹。沈端走在棠珩右边,忽然驻足,指着河面,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官员都听见了。“陛下请看,黄河水清,此乃海晏河清之兆。”

      郑怀连忙接上,满脸堆笑。“陛下圣德感天,河神献瑞。臣等恭贺陛下。”

      身后的御史们纷纷跪倒,山呼万岁。“陛下圣明!黄河安澜,天下太平!”

      棠珩没说话,看着河面。曹维周站在人群后面,也跟着跪了,额头抵着地,声音最大。

      棠澄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手心里全是汗。束水攻沙。那是潘良的法子,是他和姨夫用一道假圣旨硬推下去的。皇上没批过。皇上甚至没正式议过。如今这些人在堤上喊“陛下圣明”,喊“河神献瑞”,把功劳全扣在皇上头上。他偷偷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跪在人群中,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棠澄看见他的手攥着袍摆,指节发白。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个御史从后面挤上来,跪在棠珩面前,声音洪亮:“陛下,束水攻沙之法,实乃千古良策。林大人督工有方,潘良献策得力,臣等恳请陛下下旨,将此法颁行天下,永绝黄河水患。”

      棠澄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不敢看林致远,也不敢看皇上。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砖,砖缝里有一株小草,绿油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棠珩没有接话。他站在堤上,看着那片浑黄的河水,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棠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林致远。”

      林致远出列,跪下去。“臣在。”

      棠珩看着河面,没看他。“这水比往年清了,是你的功劳?”

      林致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堤上。他的心跳得厉害,但声音是稳的。“臣不敢贪天之功。此乃圣天子威德感召,河工上下齐心所致。”

      棠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林致远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棠珩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河面。

      棠澄跪在人群里,手在抖。他听见姨夫的话,听见皇上的沉默,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他不知道皇上信了没有,不知道姨夫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那道圣旨的事已经败露。

      巡河的仪式一直持续到傍晚。谒禹王台,祭河神,视察新堤。曹维周领着众官员,按照礼部拟定的章程,一项一项走完。棠珩全程没什么表情,该站站,该走走,该拜拜。大臣们山呼万岁,他听着。御史们歌功颂德,他也听着。林致远跟在他身后半步,棠澄跟在林致远身后半步。三个人沿着堤走,谁也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修的堤面上,像三个沉默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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