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恋歌》刘佳人

9、好事多磨 破釜沉舟 小方，周末

　　五月下旬，海北的气温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周二下午，李主任溜达到临时办公桌前，往方诗诗和小刘桌上放了两张红底黑字的通知单。
　　“这周日厂工会联合市里几个单位，去招虎山搞‘青年职工联谊’。”李主任敲了敲桌子，乐呵呵的，“名字我给你们报上了。小方，周末跟着去山里透透气，顺便认识认识当地的青年才俊。”
　　方诗诗本想推脱，但一想到这段时间承了李主任不少人情，便笑着点头答应了。
　　周日清晨七点，核电生活区的班车点。
　　初夏的早晨还透着一丝凉意。几十号人三三两两聚在路边领水。大多数人都套着厂里发的肥大运动服，或者冲锋衣配牛仔裤，透着股国企职工特有的朴素实诚。
　　方诗诗走过来时，周围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男青年忍不住频频侧目，低声互相打听着什么。方诗诗对这种目光早就习以为常。站在一堆松垮的冲锋衣里，她这身衣服确实引人注目。
　　她今天身上是一套上个月刚托人从国外代购回来的瑜伽服。牌子叫Lululemon，目前在国内连个实体店都没有。浅灰色的修身薄外套，黑色高腰运动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哑光面料，加上贴合骨架的立体剪裁，把她常年练舞的挺拔身材勾勒得一清二楚。
　　工会的王大姐是个眼尖的，发水的时候凑过来，忍不住摸了摸她外套的袖口：“小方老师，你这运动服面料真稀罕，滑溜溜的，版型也精神。青岛大商场买的？”
　　“不是，这个牌子叫Lululemon，国内没专柜，找朋友代购的。”方诗诗客气地回话。
　　“难怪，看着就提气。”王大姐转头招呼旁边的宣传干事，“来来，大家出发前先在牌坊底下拍个大合照！小方老师，你站中间，咱们下个月的厂报正好缺张精神面貌好的封面图。”
　　方诗诗被推到了第一排正中间。伴着相机的闪光灯，她看着周围几个年轻女职工盯着她衣服时的眼神，心里极快地拨了一把算盘。海阳的女人不缺钱，缺的是渠道和审美。如果能借着成熟的代工厂，把这种海外极简的版型做出来……利润绝对相当可观。
　　上了大巴，方诗诗往后排走。于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穿了件黑色的户外速干T恤和深灰工装裤，戴着耳机闭着眼。方诗诗在他前一排落座。于克没睁眼，但在她坐下的瞬间，他把原本顶在前排椅背上的长腿默默收了回去，免得硌着她。
　　招虎山的山势不险，但爬起来也费体力。
　　方诗诗虽然练过舞蹈，但毕竟久坐办公室，爬到半山腰的休息平台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摘下帽子扇风。
　　不远处，于克正和几个其他单位的男青年站在一起聊天。他个子高，肩宽背挺，在一群人里极其扎眼。王大姐热心肠，拉着个市医院的年轻女护士，笑意盈盈地往于克那边凑。女护士脸皮薄，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脉动，红着脸递了过去。
　　于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落人面子，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带水了。”
　　没等王大姐接着往下接话茬，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方诗诗面前。
　　于克二话不说，弯下腰，单手把方诗诗放在脚边那只沉甸甸的双肩包拎起来，挂到自己肩上。接着，他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松，递到她面前。
　　“山顶风大，把拉链往上拉点。”声音低沉平静，透着股理所当然。
　　方诗诗接过水，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王大姐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干笑了一声，拉着女护士识趣地走开了。
　　方诗诗仰头喝了口水，看着面前的男人：“不把握一下机会？”
　　于克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别瞎凑热闹。歇够了就起来，走完这半程。”
　　这还不算完。方诗诗喝完水，把瓶子递还给他时，借着衣服下摆的遮挡，她的指甲在于克温热的掌心里，极轻地刮了一下。于克喉结猛地一滚，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强压下眼底翻涌的一抹暗色，迈开长腿跟在了她身后。
　　……
　　晚上七点，联谊活动的最后一项，是在市里的一家老派地下室KTV聚会。
　　包间里闪烁着俗气的迪斯科球灯，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水、烟草和果盘的味道。几个中年领导正抢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唱着老歌。
　　方诗诗坐在最角落的黑色皮沙发里。包间空调开得很足，她从下午开始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心里隐隐发沉。
　　于克端着罐果汁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屏幕上切到了一首抒情歌，包间里稍微安静了些。
　　方诗诗正盯着屏幕发呆，突然感觉身侧的沙发陷了一下。接着，在下摆的阴影里，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极其强势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方诗诗呼吸一滞，本能地想往回缩。但于克稍微一用力，带着薄茧的指腹直接硬挤进她的指缝，将她牢牢扣紧。
　　他视线一直盯着大屏幕，连头都没偏一下。但在这片没人能看清的昏暗里，他的大拇指正极具安抚意味地，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
　　在这个充满年代感的县城KTV里，这种隐秘的牵手，让方诗诗的心跳彻底失了控。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卸了力道，任由他握着。
　　就在这时，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条来自下属小赵的短信。
　　方诗诗用空出的那只手拿起手机。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短信只有两行字：“诗诗姐，你看公司大群。王总监刚发了通告，把你手里的三个大客户全划给赵刚了，连交接都没让我们做。”
　　方诗诗立刻点开手机上的QQ。
　　大群里，王强发了一长串官方通告：“鉴于方诗诗经理常驻海阳推进重点项目，为保障青岛本部业务运转，即日起，原方诗诗团队的核心客户，暂交由赵刚主管全面接手。”
　　下面紧跟着一溜赵刚团队刷屏的“收到”。而她自己带的那几个下属，集体保持了死一般的沉默。
　　上次还说是“暂时帮忙跟进”，现在直接“全面接手”了。王强趁着她在外地鞭长莫及，直接用这种难看的方式，将她彻底“架空”。
　　方诗诗盯着屏幕上那一排排虚伪的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怎么了？”
　　于克察觉到了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借着屏幕闪烁的光，他看到了她惨白的脸色和绷紧的下颌骨。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方诗诗却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力道太大，指甲直接划过了他的手背。
　　掌心骤然一空，于克愣住了。
　　“里面太闷，我头疼。”方诗诗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没有任何起伏。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正点歌的李主任身边：“李主任，你们玩，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于克立刻跟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方诗诗转过头，生硬地拒绝了他。她的眼神冷硬得像一块铁，带着强烈的防备，“我自己打车，你别跟着。”
　　说完，她推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冷风迎面扑来，方诗诗仰起头，死死咬住后槽牙，把眼眶里那一丝生理性的酸涩咽了下去。她不能哭。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她绝对不能露出半点丧家之犬的狼狈。下周三没课。她要买最早的一班大巴回青岛，把辞职信连同这三年的烂账，一起摔在王强那张虚伪的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