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恋歌》刘佳人

8、周末夫妻 尘埃落定 于克极其自

　　五一假期的这三天，于克简直把方诗诗的出租屋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第一天吃完羊蝎子，于克极其自然地跟着方诗诗上了楼，理直气壮地挤进了主卧那张并不宽敞的双人床。
　　白天，方诗诗在屋里参考装潢指南，他就出去跑老城区的那个院子。
　　对付胶东倔老头，砸钱没用，得靠“压阵”。于克找了后勤处快退休的老领导出面，拎了两瓶内部特供的白酒，拉着孙大爷在核电车队开班车的大儿子，直接登了老院子的门。一顿酒喝透，事情搞定。
　　拿了钥匙，方诗诗雷厉风行地找了施工队。院子开始砸墙走线，每天灰土飞扬。
　　五一假期结束，方诗诗和小刘明显感觉到这课上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小刘那边是共享IAEA（国际原子能机构）资源，面对原声材料里夹杂的标准用语，工程师们已经能像雷达一样，捕捉到大部分枯燥的核心参数与规范词汇；方诗诗这边进度慢一些，以默写背诵的检测方式为主，偶尔听写句子，要达到Dictation全文，还是道阻且长。语法是个老大难问题，方诗诗甚至请出了中国英语教育的元老级教材《新概念英语》，方诗诗在语法课上让大家挑出课本里能够主动改被动的句子，再分组上黑板改写，用朴素的题海战术让工人们熟悉这种语法形式。
　　再说于克那边，嫌施工环境太差，借口要对外包讲师的健康负责，从五月恢复上课开始，每逢周五下了晚课，他就开着那辆底盘沾着泥的越野车，准时停在培训教室楼底下堵人，不由分说地把方诗诗塞进越野车，直接开上一百多公里的高速，把人带回了烟台芝罘区的新房。这套能看到一点城市海景的一百二十平房子，是他前年咬牙买的期房。
　　“你当初买房买这么远，平时上班通勤单程得快两个小时吧？”方诗诗第一次踏进这套陈设极简、透着股直男冷硬风的房子时，随口问了一句。
　　“我这几年平时都住厂里宿舍，当初买这房子就是为了投资保值，或者以后像厂里其他工程师一样周末住烟台当度假休息。”于克把她的包扔在沙发上，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我工作以后，也一直没想过结婚的事。”
　　这话听着像解释，又像某种隐晦的剖白。方诗诗脱着高跟鞋，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于克的父母一直住在海北乡下的老房子里。这套位于烟台市区的房子是他的“私人领地”。地上铺着泛着亮光的米黄色抛光砖，四面白墙，客厅里摆着一套极其耐脏的深褐色厚布沙发，面前是一张笨重的实木茶几。推拉门外的阳台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晾衣架。站在这里，越过烟台市区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顶，能清楚地看到远处黑沉沉的渤海湾，听见海风卷着浪潮的呼啸。
　　而方诗诗，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套房子迎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主人。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周末同居状态。谁也没有开口去定义这算不算复合，但那些散落在洗手台上的护肤品，和衣柜里多出来的睡衣裙，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主权。
　　为了防着公司那边抓把柄，方诗诗对室友小刘的官方解释极其自然：“我青岛有个做独立摄影的朋友，看中了海阳老城区的复古感，想租个院子做摄影基地。她人过不来，托我平时白天闲着的时候帮她盯一下现场。我周末还得去烟台市区的家居市场帮她淘点软装。”
　　小刘性格单纯，加上工作日上课备课，周末补觉，完全没精力起疑心，只是感叹：“诗诗姐你真热心，不过你去烟台买那么多东西，坐长途大巴回来多不方便啊？”
　　“哦，正好于工周末也要回烟台的新房散味儿，我就顺便蹭他的车了。”方诗诗一边在镜子前涂着口红，一边面不改色地把谎圆得滴水不漏。
　　小刘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同情于克：“于工这人还怪好的，不仅当接送司机，现在还得给你的朋友当免费搬运工。”
　　方诗诗手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虚地咳了一声。于克确实干了不少“体力活”，只不过不是在建材城，而是在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大平层里。
　　这天周六，方诗诗前一晚被折腾到半夜，睡到下午才起床，洗完澡，穿着于克宽大的灰色T恤，盘腿坐在客厅铺着厚地毯的茶几旁，对着平板上的软装图纸涂涂画画。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开的声音，“滴”的一声，门被推开。
　　于克从外面走进来，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编小筐。
　　“去洗手。”于克把竹筐放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上午去福山那边的果园买现摘的，正宗的美早和黄蜜。”
　　方诗诗趿拉着拖鞋跑过去，竹筐里的烟台大樱桃个头极大，紫红和澄黄的果皮上还带着新鲜的白霜和露水，透着一股极其诱人的清甜果香。
　　“这么多，咱俩吃到下周也吃不完啊。”方诗诗看着他把樱桃倒进水槽，捻起一颗洗好的黄蜜放进嘴里，瞬间被甜汁惊艳得眯起了眼睛。
　　“你带一筐回去，跟小刘一起吃。我车上还有两箱，等一下出去找个快递，寄去给叔叔阿姨也尝尝。”
　　方诗诗疑惑地看着他。于克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抹掉她嘴角沾上的一点水渍，“少吃点垫垫肚子就行了。去换衣服，收拾一下，我们得开回海阳了。晚上李主任叫了吃饭。”
　　方诗诗问：“今天又不过节，吃什么饭？”
　　“说是第一阶段培训测试结果出来了，你们班那几个老大难成绩提得很快，老头高兴，非要自掏腰包请客。”于克看着她因为吃樱桃而染上一层薄红的嘴唇，喉结微动，忍不住亲了一口，“去市区吃韩餐。小刘估计已经坐车往饭店走了，赶紧的。”
　　……
　　晚上七点，海阳老城区。
　　海北因为地理位置和早年政策的原因，聚集了大量韩国企业和针织厂，这里的韩餐地道程度，连高档韩料店都比不上。
　　一进门，方诗诗就觉得眼前一亮。大厅里没有椅子，全是胶东和东北一带特色的“地炕”。客人进门必须脱鞋，盘腿坐在温热的炕席上。
　　“小方，这里！”李主任和小刘已经盘腿坐好了，老头乐呵呵地招呼着他们，“这家店的老板娘在韩国开过十几年馆子，味道绝对正宗！”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李主任吹了吹随身携带的保温杯里的茶叶，精明的老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打趣道：“哎哟，你俩这时间掐得够准的啊。怎么着，于工，今天又给小方当免费司机去了？”
　　虽然于克找老领导帮忙租院子时，用的是“帮青岛朋友”的借口，但早在那次跟王老师相亲的火锅局，李主任就看破了两人之间不对劲的磁场。
　　方诗诗脱鞋的动作微微一顿，刚准备把那个“看建材”的理由搬出来，于克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李主任，您这可冤枉我了。”于克把车钥匙扔在矮桌上，盘腿坐下，面不改色地打着配合，“我周末回烟台拿点东西，下午刚从高速下来，正好碰见方老师大包小包地从建材市场回来打不到车，这不就顺道给捎过来了嘛。”
　　李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顺道好，顺道好啊。小方这几天帮朋友跑装修也辛苦了，今天放开了吃！”
　　小刘完全没察觉出大人们之间的太极推手，赶紧给方诗诗递筷子：“诗诗姐，这家店闻着可香了！”
　　五月的海阳夜里气温骤降堪比冬季，方诗诗盘腿坐在炕上，随着炭火端上来，地炕的温度顺着腿部蔓延全身，那种极其放松的慵懒感瞬间把人包裹了。
　　大块的厚切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于克没怎么说话，只是熟练地拿着剪刀，把烤得焦黄酥脆的五花肉剪成小块，推到方诗诗面前的盘子里。
　　“重头戏来了！”李主任指了指老板娘端上来的一个巨大铁锅。
　　一锅正宗的炖明太鱼。红艳艳的浓汤里，鱼肉被炖得软烂，周围铺满吸满汤汁的萝卜和老豆腐。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海鲜的鲜辣味直冲鼻腔。
　　小刘辣得直吸气：“太好吃了！诗诗姐，等你朋友的摄影棚弄好了，咱们周末打牙祭又多一个地方了。”
　　“嗯嗯嗯”方诗诗假装没看到于克在旁边使眼色。她本就无辣不欢，夹起一块浸满红油的老豆腐咬下去，滚烫的汤汁爆开，辣意瞬间逼出了鼻尖的一层细汗。
　　明太鱼刺少，鱼肉鲜嫩无比。方诗诗吃得极其专注，顾不上什么“都市丽人”的形象，直接转头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老板娘，麻烦给我加一碗米饭！”
　　一大碗白米饭端上来，方诗诗毫不犹豫地舀了两大勺明太鱼的浓汤拌了进去，一口红彤彤的拌饭送进嘴里，满足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对了老板娘，”方诗诗扒着饭，顺便交代了一句，“麻烦您再单炒一份辣白菜五花肉配个米饭，帮我打包起来，算我单加的。你们家的泡菜味道太正了。”
　　坐在旁边的于克，正端着大麦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着正拿纸巾擦汗、跟老板娘加单的方诗诗，眼底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恍惚间，他想起了大学时期的她，去食堂吃个黄焖鸡都要把上面的一层油撇干净。那时的她，是一朵精致的娇花。
　　可现在，这个盘腿坐在大炕上、吃着红油拌饭满头大汗，甚至为了省出时间盯装修而单点一份盒饭的女人，身上多了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于克突然觉得，现在的方诗诗，比她穿着高定风衣站在PPT前做汇报的时候，还要迷人一百倍。
　　“你看什么？”方诗诗察觉到视线，转过头。狐狸眼因为吃辣而水光潋滟。
　　于克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方老板现在干起包工头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方诗诗正想回怼他两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王强。
　　“李主任，你们先吃，我出去接个工作电话。”方诗诗放下筷子，套上单鞋，快步走出了喧闹的包间。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晚风吹在身上，让方诗诗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喂，王总监。”方诗诗按下接听键。
　　“诗诗啊，没打扰你吃饭吧？”电话那头，王强的声音透着一股虚伪的客套，“海北那边的进度我都看过了，你和小刘做得非常不错，集团那边评价很高。”
　　“谢谢王总监，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方诗诗直觉不对，这种老狐狸，晚上打电话绝不是为了口头表扬。
　　果然，王强话锋一转：“是这样，你既然要在海北常驻，精力肯定要全部放在核电站这个大项目上。咱们青岛市区那几个企业内训的大客户，最近意见很大。公司这边为了优化资源配置，决定把你手里的那三个大客户，暂时交接给赵主管团队去跟进。”
　　方诗诗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三个大客户，是她过去两年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喝吐了无数次，硬生生从竞争对手嘴里抢下来的。那是她在青岛分公司安身立命、拿高额提成的底牌。
　　“王总监，这不合规矩。”方诗诗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客户群一直维护得很好，哪怕我在海北，线上的沟通和方案推进也没有落下过。把我的核心资源强行划给别人，这就是您说的‘优化’？”
　　“哎呀，诗诗，你要有大局观嘛！”王强打起了官腔，“公司也是为了你好，怕你两头兼顾太累。你在海北好好干，等核电项目结案了，公司肯定不会亏待你。就这样啊，明天让小赵加你交接。”
　　电话直接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方诗诗站在海北老旧的巷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可笑了。她在青岛拼死拼活当了三年的牛马，换来的却是一场毫无底线的背刺。王强就是吃准了她在外地，鞭长莫及，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瓜分她的劳动成果。
　　方诗诗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型——这破班，她不上了。也是最近一年以来，让她对所谓的大企业心灰意冷。否则她也不会仅仅凭着网络上世外桃源的图片，就产生搞副业的想法。既然老城区的院子已经租下来了，既然她已经看清了未来的路，她凭什么还要留在那个烂泥潭里给人当垫脚石？
　　“菜都凉了，怎么接个电话这么久？”
　　身后突然传来打火机“吧嗒”的声音。方诗诗回过头，于克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餐厅，正倚在门框边点烟。昏暗的光线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眉：“工作出事了？”
　　方诗诗看着他身上那件被炭火熏出烟火气的衬衫，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青岛的恶心事全盘托出。但骨子里的那股骄傲硬生生地拽住了她——她不想在于克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留在海北开店的。
　　“没事。”方诗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挂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总监打电话问培训进度而已。进去吧，我还得对付那碗拌饭呢。”
　　她转身往里走。于克看着她的背影，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就代表事情越糟。但她不说，他就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