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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破不立 往事难追 于克,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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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方诗诗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去核电站上课。
只是她和于克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她避开了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连看他的眼神都恢复了最初公事公办的客套。于克本就因为二期工程进场忙得焦头烂额,几次想找机会问清楚那天在KTV到底怎么了,都被她用一句“工作太累”软钉子挡了回来。
直到周三清晨。
海阳下起了蒙蒙细雨。早上七点半,于克刚结束核岛二期的大夜班。他穿着沾了泥巴斑的工衣,眼底熬出了红血丝,开着越野车直接从厂区回了县城。
路过早市,他下车买了两份热腾腾的现磨豆浆和油条,把车开到了出租屋楼下。他打算借着送早饭的由头,今天非要撬开她的嘴不可。
车刚停稳,单元门里走出一个打着伞的人影。是小刘,正背着包去赶厂区的班车。
“小刘。”于克降下车窗,按了下喇叭。
“于工?你怎么在这儿!”小刘停下脚步,看到副驾驶上的早餐,“来给诗诗姐送早饭?那你可来晚了一步。”
于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她今天不是没课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是没课,她回青岛总公司办事去了。刚走没二十分钟。”小刘随口说道,“也不知道出什么急事了,昨晚熬了一宿,把后面一个多月的全套教案和听力资料都拷U盘里交接给我了。”
于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心脏猛地往下沉:“交接教案?”
“对啊。不仅交接了教案,她带的那个大行李箱也死沉。我刚才看了一眼,她连平时放在办公桌上最宝贝的那个骨瓷咖啡杯,都用衣服包着塞进箱子带走了。”小刘叹了口气,“这会儿估计都快到汽车站了。”
“大箱子”、“交接全套教案”、“带走私人的咖啡杯”……
小刘后面的话,于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也工作几年了,把私人物品清空和提前交接工作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项目明明还有一大半,她却连杯子都带走了。
……这些信息像一根根冰冷的铁钉,瞬间钉死了于克本就不坚固的安全感。
三年前那个同样毫无预兆的夏天,她也是这样,干干净净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于克甚至来不及跟小刘打招呼,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雨幕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朝着海北汽车总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上午八点四十,海北汽车总站。
开往青岛的大巴车正亮着双闪准备发车。有了来时的经验教训,这次方诗诗把巨大的RIMOWA行李箱塞进底部行李舱,正准备踏上车门。
“方诗诗。”
雨幕中传来一声极沉、极哑的呼喊。
方诗诗一愣,回过头。
于克连伞都没打,大步流星地穿过湿滑的站台,堵住了她的去路。雨水顺着他深邃的眉骨砸下来,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要回青岛?”于克死死盯着她,声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方诗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但骨子里的骄傲和委屈,让她冷下了脸。
“是。没课,回去处理点事情。”
“处理事情,需要把教案全交接了,还带走所有的私人物品?”于克往前逼近了一步。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发红的眼睛里,透出嘲弄,“方诗诗,在穷乡僻壤体验完了,遇到点不顺心,新鲜感过了,就带着箱子拍拍屁股走人。反正对你来说,海北也好,这儿的人也好,都只是你随时可以抽身的消遣,不是吗?”
“拍拍屁股走人”、“消遣”。
这几个字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自尊心上。她被公司扫地出门,她在这个小县城里为了扎根吃尽了苦头,她的狼狈,却被他贬低成了“体验生活”。
方诗诗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车票,狐狸眼里燃起了愤怒与绝望交织的火。她毫不退让地迎上于克的目光,抛出了武器:
“是啊!我就是随时可以抽身!既然你认定我就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你干嘛还追过来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方诗诗的声音发着抖,眼圈红了:“于克,当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这句话,踩爆了两人之间埋了三年、谁都不敢碰的那颗地雷。
仿佛“轰”的一声。
于克的质问,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粉碎。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他定定地看了方诗诗,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师傅,走不走啊!还发不发车了!”车上的乘客等得不耐烦,催促起来。
于克眼底的光一点点寂灭,退后了半步,让出了车门的位置。
“上车吧。”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得快要被雨声淹没,带着一股近乎认命的灰败,“一路顺风。”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了灰蒙蒙的雨幕里,再也没有回头。
……
上午九点,大巴车在雨中摇晃着驶出了海北。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人造革和水汽混合的味道。方诗诗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
刚才在于克面前硬撑着的冷酷,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视线逐渐模糊。大巴车的颠簸仿佛变成了一台时光机。耳边的雨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聒噪得让人心烦的蝉鸣。
灰色的天空退去,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色涌入脑海。
思绪穿过了漫长的七年时光,被猛地拉回了2005年那个炎热的初秋。
那是山东大学洪家楼校区。
阳光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跳跃的金色光斑。老建筑红砖红瓦,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操场。
十九岁的方诗诗,扎着高高的马尾,细腻的皮肤在军训的烈日下依然白得发光。她正因为军训胶鞋太大磨破了脚后跟而皱着眉头,一瘸一拐地走在树荫下。
就在这时,一个蹬着老旧三轮车、车斗里装满军训饮用水的男生,因为躲避路上的流浪狗,猛地捏了把前闸。
“砰”的一声,三轮车晃了一下,一桶沉甸甸的农夫山泉从车斗里滚落下来,刚好拦在了方诗诗的脚尖前。
蹬车的男生慌忙跳下车,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他局促地在迷彩裤上搓了搓手上的灰,满头大汗地弯下腰,操着一口带着胶东口音的普通话,声音紧张得有些发紧:
“同学……实在对不住,没砸着你脚吧?”
方诗诗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透着几分憨厚,却又黑得发亮的眼睛。
那是2005年9月。属于骄纵大小姐和胶东傻小子的故事,就这么在洪家楼的梧桐树下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