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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复古海岸 商业版图 查尔斯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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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清晨。
方诗诗在一阵轻微的油烟味中醒来。浑身像是被重型机械碾过一样酸痛,她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熟练地打开了Instagram。
她常关注的那个叫“shopharvestmoonhome”的账号刚好更新了动态。这是一家开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家居买手店,主打“Vintage Coastal(复古海岸)”风格。照片里,斑驳的复古红砖墙,木质的旧展柜上摆着做旧的香薰蜡烛和精致的铜饰,旁边挂着极简剪裁的亚麻长裙。
查尔斯顿是个海滨小城,海北也是。
昨晚那锅热气腾腾的羊蝎子,和几天前海滩上粗犷的大秧歌,突然在方诗诗的脑海里与这组照片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不需要在什么新建的商业街,她要的就是这种带有本地岁月痕迹的老院子,把胶东的粗犷底色和这种复古海滨的买手店风格融合在一起。
她套上床边的卫衣,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厨房里,于克正熟练地往两碗豆腐脑里淋着辣椒油,桌上放着刚买回来的大油条。他穿着件黑T恤,脖颈上那两道泛红的抓痕,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醒了?”于克听见动静,头也没回,端着两碗豆腐脑放到餐桌上,“去洗脸,吃饭。”
昨晚的失控与疯狂,仿佛被他连同红油一起,稳稳地压在了这碗豆腐脑里。
方诗诗洗漱完坐下,拿起半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待会儿借你的车用用。”她边吃边划着手机屏幕,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于克拿筷子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她。昨晚在床上软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女人,穿上卫衣又变回了这副油盐不进的公事公办样。他下颌骨绷紧了些。
“大过节的,去哪?”于克低头剥了个茶叶蛋扔进她碗里,语气带了点极力掩饰的生硬。
“去老城区,丁字湾那边。”方诗诗把手机直接推到他面前,“我考虑在海阳开家店,就做这种风格。我在青岛当牛做马的那点积蓄,租不到这种带院子的独立空间,但在海北可以。我要找个带点破败感的胶东老院子,卖的就是‘反差感’。”
于克盯着屏幕。照片里的陈设透着一种他不怎么懂、但看得出很烧钱的调调。他放下筷子,理工男式的严谨本能地冒了出来:“在海北老城区开这种店,你想过客流吗?老街上住的全是大爷大妈,谁会去买你的香薰和长裙?”
方诗诗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她狐狸眼里闪烁着精明微光。
“这你就外行了,于工。”方诗诗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有理有据地抛出底牌,“我的目标客户从来都不是本地的大爷大妈,而是你们。”
于克愣了一下:“我们?”
“对。国家几百亿的核电项目落户在这里,未来几年,会源源不断地吸引像你一样的高知工程师、外籍专家,以及大量企业的管理人员来安家落户。这批‘新海北人’拿着高薪,对生活品质有绝对需求。但这里的商业配套呢?连个能喝现磨咖啡的地方都没有。”
她直视着于克的眼睛,语气笃定:“客流根本不是问题。你们现在缺的,是一个能把钱花出去、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消费场景’。我要在这个重工业城市的边缘,做一门精准收割你们这些新中产的生意。”
于克彻底沉默了。他盯着对面侃侃而谈的女人,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两下。他原本以为她之前说开店,只是大城市女孩下乡后无聊的消遣。但现在,看着她条理清晰地把核电站引流结合进商业版图,他意识到,方诗诗是真的凭着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敏锐,要在他的地盘上狠狠扎下一根钉子。
于克把手机推还给她,喉结滚了滚,心里那点别扭散得干干净净。
“老城区那边的老头老太太认死理,不爱把祖宅租给外地人瞎折腾。”于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加上今天五一,人家估计都在牌桌上,你去街上转悠也是看锁头。”
方诗诗蹙了蹙眉:“那怎么找?去电线杆上看小广告?”
于克没说话。他从工装裤兜里掏出那部边缘满是划痕的旧诺基亚,熟练地拨了个号码。
“喂,强子。没干嘛,在县城呢。”于克的语气自动切换成了浓重的胶东方言,糙得很,“你那个在中介所的小舅子今天歇班没?没歇让他帮个忙。我有个……朋友,想在丁字湾老街附近租个带院子的老房,最好是青砖的。你让他拿上钥匙,半小时后我们在老街牌坊底下碰头。”
挂了电话,于克把厚重的诺基亚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利落地摞起空盘子,背对着她撂下一句:
“赶紧吃。换好衣服,我带你直接去看。”
半小时后,越野车驶入了海阳老城区的丁字湾一带。狭窄的青石板路,灰青色的砖墙,墙根长满青苔。
这天下午,方诗诗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他们看的第一处是个废弃码头的旧仓库。空间够大,方诗诗刚兴奋地比划着要怎么做Loft挑高,就被于克一盆冷水浇透。
“别看了。屋顶是石棉瓦,违建,消防绝对过不了。”于克屈起手指敲了敲发脆的承重柱,“钢筋都锈透了,你敢在里面卖衣服,我还怕它半夜塌了。”
第二处,是镇上主街的一间空置商铺。
“这间倒是正经的商用房,证件也齐。”中介小舅子极力推荐。但这回换方诗诗摇头了。千篇一律的铝合金卷帘门,俗气的白瓷砖,完全没有她想要的“岁月沉淀的呼吸感”。
等转到第三条巷子时,方诗诗的脚后跟已经被单鞋磨得发红。
“歇会儿。”于克在一处半敞着木门的院子前停下,皱眉瞥了一眼她的脚,“人娇气,脚也娇气,走两步平路都能磨出泡。”
方诗诗没理会他的刺儿,她的视线越过那扇破木门,瞬间定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规整的胶东四合院。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无花果树长得极好,正房的木格窗棂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式。只要稍加修饰,那种复古风就能呼之欲出。
“这套不错,虽然房本上是民宅,但因为临着主街,去街道办开个‘住改商’的证明,就能直接办个体户营业执照。”随着小舅子滔滔不绝,方诗诗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打响了。
院子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孙,正坐在树下端着紫砂壶听半导体。
方诗诗立刻挂上职业微笑,走进去客客气气地说明了来意。她甚至拿出手机给孙大爷看意向图,保证绝不大动干戈,愿意出高于市场价的租金。
然而,她引以为傲的谈判技巧,在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孙大爷眼皮都没抬,操着浓重的海北口音一口回绝:“不租。小闺女,你租去住行,但你要干买卖?那绝对不行。你们今天搞个什么店,过两个月生意黄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屋子破烂俺找谁去?”
方诗诗还想争取:“大爷,我们可以签长约,押金我多付……”
“不是钱的事儿。”孙大爷摆了摆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外地人办事不托底,俺不租。”
方诗诗在青岛谈下过几十万的单子,却被一个倔老头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刚想再说话,于克却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身后。
于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孙大爷,极其流利地切回了方言:“孙叔,打扰您歇着了。我们今天就是先看看,不急着定。您先听戏,我们回去了。”
说完,他不顾方诗诗的挣扎,强行拉着她走出了巷子。
“你拉我干什么?我再跟他磨一磨,大不了租金再加两成。”方诗诗挣脱他的手。
于克在巷子口的石台阶上坐下,顺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方经理,欢迎来到下沉市场。在这里,PPT和砸钱是没用的。”
方诗诗挨着他坐下,揉着发酸的脚踝:“那什么有用?”
“人情世故。”于克点了一根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初夏的傍晚散开,“他们只认熟人,只认信誉。你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小姑娘,在他们眼里就是‘不靠谱’。”
方诗诗看着他,有些泄气:“那怎么办?就那个院子最合适。”
“急什么。”于克抽了口烟,“生意不是一天谈成的。我刚才看他桌上放着咱们核电站家属院特供的茶缸子,他家里肯定有亲戚在厂里上班。这事儿你别管了,交给我,我回厂里找个中间人来说话,比你磨破嘴皮子强。”
方诗诗愣了一下。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在她前面,用一种异常踏实的方式,接管了难题。
“于克。”方诗诗轻声叫他。
“嗯?”
“你这样帮我……”方诗诗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试探,“不怕我店开垮了,拍拍屁股跑回青岛?”
于克掐灭了烟头,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她伸出一只手。
“真要跑了,算我倒霉。”于克的语气很淡,却带着胶东男人特有的浑厚底气,“但只要你还想在这儿折腾一天,我就能给你撕个口子出来。起来,带你去吃鲅鱼饺子。”
方诗诗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宽大粗糙的手,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她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要请也是我请你,就我们小区街口那家”说着狡谐一笑,“羊蝎子火锅,特别正宗,我跟小刘吃几次了。”
于克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揶揄,顺势问了一句:“小刘几号回来?”
“4号啊,回来就上课了。怎么了?”
于克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语气理直气壮得近乎无赖:“没怎么。既然她不在,你收拾收拾,这几天你那出租屋我征用了。吃完饭早点歇着,明天我当司机,带你四处转转。”
海北的五月,在这充满油烟味和老旧砖墙的巷子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