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恋歌》刘佳人

5、相亲搅局 擦枪走火 自己也不明

　　进入四月下旬，海阳风里的咸腥味已经彻底渗进了方诗诗的衣服纤维里。
　　听力和语法课在磕磕绊绊中摸到了门道，但周五晚上的口语课，始终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这帮技术骨干虽然没基础，但脑子灵光。可一到要张嘴说英语，一个个全成了锯了嘴的闷葫芦。核电站规矩大，他们常年受到的规训就是“严禁误报”，生怕一个单词发音不对，惹出祸来。
　　转机发生在周五课间的十分钟。
　　走廊里，几个人正聊起最近上映的一部美国灾难片。
　　“那电影拍得唬人。主控室一亮红灯，底下巡检抓起对讲机就喊‘Sir, we have a problem’。这要搁咱们现场，你敢这么跟值长汇报？”班长吐了口烟圈，满脸嫌弃，“不报设备位号，不报具体参数，值长非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削你。”
　　“可不。咱们厂的规矩是死线，对讲机呼叫必须是‘三步沟通法’，收到指令还得一字不落复述。老外拍电影就是图个热闹。”
　　方诗诗拿着水杯从前门出来，正好听见这段。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打印好的“餐厅点单”、“机场问路”的常规口语教案，索性把它卷成筒，塞进了兜里。对这些常年在高压工业环境下的人来说，那些软绵绵的日常英语根本撬不开他们的嘴。
　　上课铃响。工人们踩着劳保鞋回到马扎上，神情里又带上了那种面对英语课的本能发怵。
　　方诗诗走到讲台前，没翻书。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方框。左边写上“MCR（主控室）”，右边写上“Local（现场）”。
　　“今天来点有意思的。”方诗诗把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听你们聊电影，嫌老外汇报异常不专业。今天咱们就按厂里的规矩来。模拟二号冷却泵异常报警。”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怎么拿中文报的，就怎么拿英文往里套。别管什么主谓宾，把关键部位和数字蹦出来就行。”方诗诗抓起讲台上的两个黑板擦，直接扔给前排的两个人，“老李，你当主控室值长。大强，你当现场巡检。这就当对讲机，开始。”
　　大强被点到名，搓了搓裤腿。虽然发怵，但“二号冷却泵报警”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工业反射弧，瞬间压过了对英语的恐惧。
　　他按住黑板擦的一头，盯着黑板上的框，粗着嗓子喊：“Control room, this is local. Pump B... alarm!”
　　没有时态，也不知道该用哪个介词，但位号和事件异常清晰。
　　对面的老李拿着黑板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腔，严格按照三步沟通法复述指令：“Local, this is control room. Pump B alarm, copy. Check pressure... quick.”
　　大强低头扫了一眼方诗诗写在黑板角落的几个备选参数，沉声回：“Pressure high. One point five!”
　　“Copy. One point five.”老李确认。
　　教室里没有笑声。这群学员硬是用最破碎的英语单词，拼凑出了一场严丝合缝的工业通讯。
　　紧绷了一晚上的沉闷气氛，像被针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散了。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摸出本子开始记刚才那几个词。
　　方诗诗靠在讲台边，看着这群穿着旧工装的男人，心里也跟着松了松。
　　“行了，流程没问题。”方诗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剩下的就是发音。上次说到普通话里le ne 和ri不分对英语发音的影响，今天咱们讲讲前后鼻音不分以及过度儿化音的问题。”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方诗诗也跟着笑了，眉眼间那股疏离感，在这间飘着粉笔灰的教室里，散了个干净。
　　下课后，方诗诗整理好教案往外走。
　　走廊尽头，于克正靠在窗边抽烟。他今晚后勤值班，刚才教室里那场生硬却实用的“对讲机模拟”，他站在后门外听了个真切。
　　看着方诗诗走出来，于克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沙土桶里。
　　“方老师这泥腿子英语教得挺顺溜啊。”于克站直身子，语气闲闲的，带着点惯常的挤兑，“我还以为你要给他们讲讲莎士比亚。”
　　方诗诗没理会他的刺儿，把手里那摞沉甸甸的资料换到左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管他泥腿子还是阳春雪，能听懂指令就是好英语。”
　　于克看了她两秒。大学时候那个连吃食堂都要嫌盘子底有油的女孩，现在满手粉笔灰，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伸手直接把她怀里那摞资料抽了过来，夹在自己臂弯里。
　　“走吧。”他迈开长腿往楼梯口走，没回头，“顺路。送你去赶班车。”

　　4月30日下午，核电站办公大楼里的气氛比平时松动了许多。五一小长假将至，方诗诗今天没有课，还是早早来到会议室，给各位领导做完了第一阶段的教学评估汇报。
　　等她收拾好电脑下楼，已经是傍晚六点了。才想起来，放假前夕她班上的班长通知过通勤大巴调整了发车时间，现在恐怕连那趟随缘的留格庄中巴车也彻底停运了。
　　方诗诗站在风口，正准备看看周围有没有晚走的学员可以搭便车，身后传来了李主任爽朗的声音。
　　“小方，没赶上车吧？我就猜到你今天得抓瞎！”李主任身边跟着几个后勤处的年轻小伙子，于克也走在其中，“走走走，今天过节，后勤处几个没成家的单身汉凑在一起聚个餐。你孤家寡人的也别回去了，一起去市区吃羊蝎子！”
　　方诗诗本想推辞，但这大过节的，李主任的热情实在难以拒绝，加上确实没车，便点头答应了。
　　“小于，你开你的车，带上小方。”李主任大手一挥，安排得明明白白。
　　车子开到海北老城区一家生意极其火爆的“老北京羊蝎子火锅店”。一推开包间的门，方诗诗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酱香和香料的辛烈味儿。
　　包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厂办的小陈，另一个，是个穿着浅粉色针织衫、长相温婉的年轻女孩。
　　李主任笑呵呵地给大家介绍：“这是市教育局的王老师，王书记的亲侄女，今天正好休假，就一起叫来热闹热闹。王老师，这位是青岛来的方经理；那位就是咱们后勤处的小于，于克。”
　　方诗诗在职场上什么局没见过，她目光在李主任刻意给于克和王老师留出的连座上一扫，心里立刻就明镜似的了——打着部门聚餐的幌子，给核心骨干组的相亲局。这李主任也是神人，哪有相亲安排吃羊蝎子的？人家女孩能放得开？不过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没准儿真能成事。
　　她神色自若地微笑着和王老师打了招呼，极其自然地挑了个离于克最远、靠近上菜口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合格的“蹭饭人”。
　　不一会儿，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特色羊蝎子端了上来。
　　这家的羊蝎子做得比她和小刘常吃的那家还地道，满满一锅带着脊髓的羊骨头在红亮的汤底里翻滚，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随着炭火的加热，八角、桂皮和羊肉混合的霸道香气直冲鼻腔，让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吃羊蝎子就别顾忌形象了，戴上手套直接啃！”李主任招呼着。
　　吃羊蝎子注定是一件和“优雅”沾不上边的事。方诗诗猜的没错，王老师显然有些局促，她小心翼翼地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挑了一块肉少的，试图用筷子一点点把肉剔下来。
　　她一边剔肉，一边柔声细语地找话题和于克聊天：“于工，听李叔叔说你们二期工程特别忙，周末有空回烟台市区转转吗？”
　　于克戴着手套，正准备去拿一块羊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客气：“最近工期紧，基本都在厂里。”
　　“那也得注意身体呀，平时下班了有什么爱好吗？”王老师继续努力。
　　而此时的方诗诗，根本没心思听他们寒暄。在经历了早先嫌弃当地小饭馆的打脸后，她早就被海阳的美食同化了。面对这锅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蝎子，她果断戴上手套，挑了一块骨节分明的，直接上手。羊肉炖得脱骨，一口咬下去，酱汁四溢，肉香浓郁得化不开。她甚至熟练地拿过一根吸管，吸了一口骨头里的骨髓，满足地眯起了狐狸眼。
　　“方老师，这羊蝎子还合胃口？”旁边的同事小陈笑着问。
　　“特别地道。”方诗诗放下吸管，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顺势自然地接过了刚才的话头，语气温和又得体，“王老师，您是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别说爱好了，就拿我们这次排课来说，为了凑齐这些工程师的时间，于工昨天晚上还在跟我们核对名单，饭都顾不上吃。”
　　她这话礼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完全是从一个“外包合作方”的角度出发。
　　王老师愣了一下：“这么晚还在工作啊……”
　　“这叫责任心。”方诗诗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大麦茶抿了一口，“大工程嘛，肯定是要有人奉献的。所以我们这几个外人看了，都特别佩服于工他们。”
　　一句话，把于克高高架起，隐晦地点出了核电工作的“不顾家”。
　　于克隔着氤氲的热气，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方诗诗。她吃得鼻尖微微冒汗，嘴唇因为辣意有些泛红，明明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于克偏偏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好心”。
　　他眼底划过一丝隐秘的笑意。
　　王老师因为羊蝎子太烫，不小心把几滴红油溅到了袖口上，正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于克却没有殷勤地递纸，而是转头看向方诗诗，极其自然地把桌子转盘上那碟方诗诗找了半天的陈醋转到了她面前。
　　“别光吃肉，蘸点醋，解腻。”他随口说了一句。
　　方诗诗愣了一下，她刚才确实因为吃多了觉得腻，正到处找醋碟。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夹起一块肉蘸了蘸。
　　这默契的一幕在喧闹的饭桌上，让作为今晚女主角的王老师产生了狐疑。她看着满桌子谈论着她听不懂的工程进度、吃着粗犷羊蝎子的人，再看看身边这个对自己客气疏离、却对外聘女老师的口味需求了如指掌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
　　这顿饭，王老师后半程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一块羊蝎子都没吃完。
　　饭局散场时，王老师婉拒了李主任要求于克送她回家的提议，自己打车走了。李主任看着王老师远去的出租车，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方诗诗站在路灯下，拉紧了领口。
　　“走吧，送你回去。”于克去拿了车。
　　车厢里很安静。车子驶出老城区，上了滨海公路。
　　“今晚的羊蝎子吃得满意吗，方经理？”于克双手握着方向盘，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方诗诗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嘴角微微上扬：“吃得挺痛快，肉炖得很烂，就是有点辣。”
　　“是吗？”于克轻笑了一声，车内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我还以为，你是看别人不痛快，自己心里才觉得痛快。”
　　方诗诗转过头，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傲娇，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点理直气壮：“于大工程师可别冤枉人。我不是夸了你爱岗敬业，怎么，我夸错了？搞砸了你的相亲？听李主任的意思，你这种青年骨干，有房有车，平时打听的人很多，说不定十里八乡的优秀女青年也相了不少，这种小场面，是我夸你几句就能搞砸的？”
　　“你少冤枉人，不过，你没夸错。”于克看着前方的路段，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让方诗诗心悸的暗哑，“方诗诗，你最好一直保持这种对我‘爱岗敬业’的欣赏，别哪天自己先受不了。”
　　方诗诗呼吸一滞，她转开视线，心跳却在寂静的车厢里，彻底乱了节奏。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一句：“小刘今早就坐大巴回济南过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