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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饕餮海鲜 海滩秧歌 这周末叔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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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于克那张嘴绝对开过光。
搬进新居的第一天晚上,方诗诗就为她的“磨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四月的海阳,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太阳能热水器里的那点存货,根本经不起她一套完整的护肤洗浴流程。刚洗到一半,花洒里喷出的水就变得透心凉。
方诗诗裹着浴巾哆哆嗦嗦地冲出浴室时,全身激起了鸡皮疙瘩,庆幸已经把头洗完了。为了防止两人双双感冒阵亡在异乡,她和小刘制定了严格的“洗澡排期表”,精确到每人晴天二十分钟,阴雨天十五分钟,绝不恋战。
除了洗澡,通勤也成了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小刘负责工程师班,一周有四天晚上要上课。她本就有点急性子,被那趟神出鬼没、还要在村口等人的中巴车折磨了两次后,彻底奔溃了。为了不耽误教学,小刘索性决定每天早上六点半去主干道等核电站的早班通勤车,直接在后勤处那张临时办公桌上备课,这样做有个好处,那就是小刘几乎三餐都可以在核电站大食堂解决。
方诗诗起初是抗拒这种“早出晚归”的作息的。但海阳的四月虽然停了市政供暖,核电站办公大楼里却因为特殊的工业系统,暖气供得足足的。反观她们那个没交取暖费的临时出租屋,阴冷的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钻,冻得人手脚冰凉。
在出租屋里挨了两天冻后,向来娇气的方诗诗屈服了。她果断定好闹钟,加入了小刘的早班车大军。
于是,周二早晨八点。当于克拿着安全帽走进工程后勤处办公室时,赫然看到方诗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敲击着键盘修改教案。
于克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方诗诗。在他的印象里,大学时期的方诗诗如果没有早八的课,是绝对要在宿舍赖床到十点的。
“方老师这是改性了?”于克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我以为以你的作息,不到下午三点是见不到人的。”
方诗诗感受着办公室里如春的暖气,舒服地舒展了一下肩膀,瞥一眼身边的暖气片,估摸着上面的奶茶温得差不多到时候了,狐狸眼微微一挑:“于工少见多怪了。只要暖气给得足,新西方的牛马随时都能为您起早贪黑。”
于克看着她眼下因为早起而没完全遮住的一丝乌青,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发现,在职场上拼杀的方诗诗,身上有种超乎他意料的韧劲儿。
事实证明,PPT做得再花哨,也抵不过现实的粗糙。
方诗诗接手前没少做功课。以往在新东方,成人英语无非是雅思托福,再学术点顶多是GRE。但核电英语属于ESP(专门用途英语),没有现成教案可抄。
开课前,她和小刘熬了几个大夜,硬生生把一个月以来经过数次会议定下的教学大纲劈成了两半。
小刘带的工程师班偏学术,要啃技术规格书和设计图纸。这帮人有底子,但词汇量极其生僻枯燥,小刘备课备得头昏脑涨,眼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而方诗诗带的,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和一线班长。这帮人平时在工地上扯着嗓子指挥吊车,实操经验丰富,但英语底子薄得很。他们不需要考托福,要求只有一个:在未来的中外联合操作里,听得懂指令,且能准确输出实景操作程序。
周一的第一堂听力课,方诗诗直接下了一剂猛药。
她挑了当年托福题库里一篇关于2011年福岛核电事故的Lecture,直切“全厂停电(Station Blackout)”的极端场景。作为业内人,骨干们对这事儿的背景再熟悉不过,刚开始还各个挺直了腰板,跃跃欲试。
但当讲台上的劣质音箱里传出飞快的纯正美音时,不过十分钟,底下这群平时流血流汗都不皱眉头的汉子们,一个个憋得脸色发青,抓耳挠腮,表情比吞了秤砣还难受。
方诗诗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按下暂停键。
“听天书是吧?”方诗诗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极其利落地敲下三个词:原因、过程、后果。
“咱们不搞应试教育那种逐字精听。你们想想,一个专家做事故报告,逻辑是不是钉死的?绝不可能像老娘们拉家常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方诗诗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着投影上梳理的专业词汇与短语,语气干脆利落,“顺着这个逻辑骨架去抓这些专业词汇。不需要全听懂,只要能卡住关键节点,你们会发现英语其实很容易听懂。”
底下的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第一天的听力课,就在这种极其务实的“找骨架”训练中硬生生啃了下来。
但到了第二天的语法课,方诗诗遭遇了滑铁卢。
核电英语的实际应用中,被动语态的出现频率极高。方诗诗特意调整了顺序,直接切入动词,试图给他们讲明白及物与不及物动词的区别。
可现实是残酷的。这帮骨干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扯着嗓子干了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晚上再被按在教室里听她讲什么“主谓宾”,简直像上刑。
方诗诗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几个实在熬不住、头一点一点直打瞌睡的工人,粉笔在手里捏成了两截。
她受了打击,但没有发作。下了课,她把原本的语法教材直接扔进了包里。中学生的理论教学在这里行不通,她决定回去就跟小刘重新碰头,明天直接拿厂里的《机组操作手册》当教材,在实操句型里硬抠被动语态。
直到周五晚上的口语课,教室里那种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才终于松弛了下来。
周末临近,男人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甚至有人开始用胶东方言和方诗诗开起了玩笑。
“很多人怕自己带口音,不敢张嘴。确实,核电指令差一个音节,可能就是几百万的损失。”方诗诗靠在讲台边,姿态放松了些,“但凭我的经验,只要普通话能说利索,英语发音就能掰得过来。你们普通话都没问题吧?”
底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一个平时最活跃的班长操着浓重的海阳口音喊道:“方老师,你放心!俺们这普通话,那绝对板正!一点儿疵毛都没有!”
方诗诗被逗笑了,“行,”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音标,“那咱们今天,就先从最基础的元音聊起。”
窗外,核电站一期工程的探照灯将夜空照得透亮。
两个女生吃饭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上课的日子还好,能在食堂解决。可出门在外,总想开个小灶抚慰自己的胃。时间倒回项目展开的头几天,城区里那家“独苗”大型超市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面包蛋糕速冻食品,什么方便吃什么,可鲅鱼饺子好吃,前提得是手工的。如今搬出来了,从出租房到城区还得坐公交,方诗诗试过一次大包小包提着菜,灰头土脸挤公交车,从此进谢不敏。于是,没有教学任务的周三和周四,她便主动揽下了去市场买菜的任务。次是后话。
说起小区附近那个本地菜市场,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却又充满生机的新世界。方诗诗从小娇生惯养,几乎很少自己开伙,这几年工作搬出来以后,偶尔买菜做饭,也是去进口超市,在冷冰冰的恒温货架上挑选切好包装好的净菜。作为从小在海边长大的青岛女孩,她对海鲜并不陌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下场和菜市场的摊贩们“搏杀”。
刚打捞上来的海鱼在巨大的塑料盆里扑腾着水花,操着浓重海北方言的大爷大妈们,和摊贩激烈地讨价还价。
“闺女!今天刚靠岸的偏口鱼,稀罕不?新鲜着呢!”卖鱼的大姐热情地招呼。
方诗诗蹲下身,假模假式地翻看了一下鱼鳃,她虽然穿着都市感十足的风衣,挑海鲜的手法却很内行。过完秤,方诗诗眼珠一转,决定发挥一下这两天刚跟李主任学来的海北方言拉近关系。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大姐那种语调上扬的口音,却不小心带出了点青岛味儿:“大姐,俺买这么多,你给搭两棵小葱、添块姜,管不?”
大姐听着这不伦不类的“青烟混合方言”,乐得合不拢嘴:“哎哟,你这小嫚儿长得水灵灵的,说话怎么个这味儿?行行行,看你长得俊,大姐白送你一把葱!”
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手里还攥着白嫖来的小葱,方诗诗走在充满阳光的街道上,心情大好,生出了脚踏实地的安心。
说起来,不论是方诗诗还是小刘,这样真正适应海北的生活,还是因为一顿当地火锅的契机。搬进这套二居室的第一个星期,方诗诗和小刘愣是过出了一种“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宛如网友”的错觉。
排课表把两人的作息切得七零八落。一到周三、周四,方诗诗晚上没课,小刘却要熬到快十点才一身粉笔灰地推门回来;等到了周五,换成方诗诗在台上讲得嗓子冒烟,摸黑回到屋里时,小刘那屋的灯早就灭了。
只有周六日,两个活人才能凑到一张餐桌前。
第二个周三晚上,小刘十点多拖着步子推开门,累得连鞋都踢不准时,发现方诗诗正靠在旧沙发上翻教案,竟然没睡。
“别换鞋了,跟我下楼吃宵夜。”方诗诗合上书,穿上外套拉着小刘就走。
两人在街口那家苍蝇馆子点了个羊蝎子火锅。环境不错,干净又有种小镇特有的烟火气,吃到最后,小刘意犹未尽,提议往浓汤里下了一盘手擀面。面条吸饱了肉骨的油脂,劲道入味,硬是让两人连汤带面吃了个底朝天。
“这面条是真香,就是底料味有点重了,吃完半夜肯定得一直找水喝。”方诗诗拿纸巾擦了擦嘴,“这周末咱们自己买菜弄。弄个海鲜牛油锅,去早市买现切的手擀面自己涮。”
于是到了周日上午。
“别睡了,再睡早市上的鲜货全给老太太们抢光了。”方诗诗洗漱完,推开次卧的门,拍了拍还在蒙头补觉的小刘。
两人换上宽松的家居服,一人拎着一个布兜溜达去了早市。海北的早市透着股生猛的咸腥味,方诗诗蹲下身,手势利落地挑了半斤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又称了一网兜肥厚的大蛤蜊。
路过面食摊位时,方诗诗盯着老板手里那根粗大的擀面杖,让他现切了两份宽窄均匀的生鲜手擀面。回程路过楼下的小超市,两人轻车熟路地进去拿了两包牛油底料,又选了几样芝麻酱和香油。
回到家,房东留下的锅碗瓢盆正好派上用场。方诗诗利落地处理虾线,小刘则负责择洗那一袋子绿叶菜。不到一个小时,客厅那张铺了塑料桌布的餐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
插上电,红油底料在电火锅里翻滚,白色的水汽很快就把南向的窗户糊得模糊一片。
“还是自己做的踏实。”方诗诗把大个的蛤蜊拨进红油里,又给小刘夹了两片刚烫熟的肥牛,“一会儿这海鲜汤熬浓了,再下咱们买的手擀面。”
两人头发胡乱挽着,就着满屋子的辛辣香气大快朵颐。
“诗诗姐,我刚来那两天看你拿消毒湿巾擦桌子的架势,还以为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呢。”小刘吃得鼻尖冒汗,看着正在往锅里下虾的方诗诗,“真好啊,我现在觉得咱们一定能把在海阳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方诗诗用漏勺搅了搅锅底,看着那白生生的手擀面在红油里翻腾变色。把吸饱了红油的面条捞进碗里,热气腾腾地吸溜了一大口,“赶紧吃,吃完下午还得对对下周的进度,你那周一到周四的连轴转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一个周二下午,李主任端着保温杯溜达过来,正式向她们发出了周末的邀请。
“小方,小刘,这周六都没安排吧?你们来这儿也大半个月了,一直在连轴转。这周末叔做东,带你们去海边转转,吃顿咱们海北最正宗的虾爬子!”李主任笑呵呵地把时间敲定,“老规矩,小于当司机,周六上午十点,让他去小区门口接你们。”
到了周六,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向南,方诗诗查了,他们要去著名的“万米海滩浴场”。四月的海滩人不多,空旷辽阔,海风温润。
方诗诗今天穿了双平底单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一阵海风吹来,隐隐夹杂着不远处广场上高亢嘹亮的唢呐声和欢快的锣鼓点。
“那是海北大秧歌。”于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逢年过节或者有喜事才扭,国家级非遗。”
方诗诗驻足远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大红大绿的鲜艳色彩、粗犷豪迈的舞姿,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迸发着一种极其旺盛、不加粉饰的生命力。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原本那个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模仿国外网红的极简风“精品店”构图,突然被这抹浓烈的色彩撞击了一下。如果把这种属于胶东的原始张力、传统的色彩,与大都市的现代剪裁结合起来,是不是能在核电站边缘,开出一家独一无二的店?
“怎么?大舞蹈家看见秧歌,技痒了?”于克难得没有毒舌,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温柔。
“我是跳古典舞的,又不是扭秧歌的。”方诗诗回过神,白了他一眼,语气却没有杀伤力。
中午,李主任把他们带到了码头边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海鲜大棚。
“四月正是吃虾爬子的季节,各个顶盖肥!”李主任豪气地点了一大盆清蒸虾爬子。
热气腾腾的海鲜端上桌,面对浑身是刺的虾爬子,小刘跃跃欲试。方诗诗拿着筷子秀眉微蹙,这满身铠甲的玩意儿,实在不符合她优雅的进食习惯,说起来谈恋爱那会儿,凡是带壳的,都是于克扒好服务到她嘴边的。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放弃时,对面的于克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了一只。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卫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只见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捏住虾爬子的尾部,轻轻一折,顺着边缘一撕,“咔咔”两声脆响,一整条饱满肥嫩、带着紫红色虾膏的虾肉就完整地剥了出来。
他没说话,极其自然地把那块剥好的虾肉放到了方诗诗面前的空碟子里,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曾经在大学食堂里,无数次做的一样自然。
方诗诗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于克恰好也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没有躲闪,深邃的眼里盛着棚外的暖色阳光,难得表情轻松。
“看我干什么?吃也不会了?等我给你蘸醋?”于克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纵容。
方诗诗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咬了咬下唇,夹起那块虾肉放进嘴里,鲜甜的滋味瞬间盈满口腔。她转头看向大棚外的海面,阳光把万米海滩染成了一片碎金,身边的男人正低着头,认命地给她剥着第二只虾爬子。
这座吹着粗犷海风的小城,似乎真的一点点在她的心里生出了根。
“挺好的。”方诗诗嘴角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狐狸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这里的生活,很真实。”
比起青岛精致却冰冷的写字楼,她突然觉得,这座吹着粗犷海风的小城,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这不仅是因为她找到了商业试验的灵感,更是因为,那个曾经被她弄丢的人,其实一直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