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恋歌》刘佳人

3、魔幻通勤 安居乐业 房子有了，

　　在海北核电站驻场的头几天，方诗诗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魔幻现实主义的职场通勤”。
　　核电站虽然有接送员工的通勤班车，但那都是为了卡着早上八点上班的人准备的。方诗诗她们作为外聘讲师，培训课专门安排在工程师以及工人们下班晚餐后进行。为了不用一大早去厂里干坐十个小时，她和小刘只能选择下午自己搭乘公共交通。
　　然而，从她们住的城区旅店到核电站，只有一趟神出鬼没的中巴车。这趟车的班次极其随缘，不仅司机大哥常常在半路停下来抽根烟，甚至还会把车开到某个村口，按着喇叭等熟人。
　　“师傅，能不能稍微快点？我们真要迟到了！”方诗诗坐在充斥着汽油味和尘土味的车厢里，看着手机急得冒汗。司机大哥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用浓重的胶东方言回道：“别急闺女，前头李家村的老张头说好要去镇上拿药，再等他两分钟。”
　　方诗诗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着远方那代表着国家最尖端AP1000技术的巨大冷却塔，再看看全车的乘客，除了她和小刘，都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淡定，有种极度荒谬的割裂感。
　　等她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赶到办公楼时，离上课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因为只是外包团队，厂里没有给她们分配独立办公室，两人只能挤在工程后勤处角落的一张空余办公桌上备课。好巧不巧，这张桌子就在于克的斜对面。
　　方诗诗把包往桌上一放，刚坐下喘了口气，对面就飘来一句冷不丁的嘲讽：“方老师，踩点踩得挺准啊。晚饭吃了吗？”
　　方诗诗抬眼，于克正戴着安全帽，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现场巡检回来，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但即使这样，他那张嘴依然刻薄得让人想撕了他。
　　“我倒想早来，你们这儿的交通工具它不允许啊。”方诗诗冷哼一声，翻开备课本，“于工有空操心我迟到，不如督促一下你们反应堆工程处的几位大哥，抓紧时间背单词，咱们合同上写着呢，培训第一阶段成果好不好，你这项目协调员也是有监督职责的。”
　　于克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没再接腔。这两天在课堂上，他算是见识到了方诗诗的专业功底。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的娇气女孩，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商务英语解析涉外技术条款时，深入浅出，幽默段子一套一套的，连厂里那几个刺头老技工都不得不服气。
　　就在这时，热心肠的李主任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溜达了过来。
　　“小方啊，桌上那是自家果园里结的莱阳梨，洗干净了，你们拿着吃！”李主任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随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于克的工位旁，“小于啊，今天咱俩互换班级看看大家的学习情况。哦，对了，你在芝罘区那套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吧？”
　　于克盯着屏幕上的排期表，随口应道：“嗯，味儿散得差不多了。”
　　“多少平来着？”
　　“一百二十平。”
　　李主任立刻来了精神，话锋一转，声音也高了八度：“一百二十平，可以啊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房子有了，工作也稳当，这硬件齐活了，就差个女主人了！我跟你说，厂办王书记的侄女，在咱们市教育局上班，跟你一样，本地人，知书达理。找个周末，或者干脆到五一放假，必须吃个饭见一面。我做东给你们牵线，你小子可别不给面子！”
　　正低头修改教案的方诗诗，笔尖猛地一顿，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突兀的圆点。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工作才几年啊，能在烟台这样排名前列的海滨城市，买套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于克可不就成了别人眼里炙手可热的“金龟婿”嘛。谁能想得到，当年这人连请她去青岛商业区吃顿必胜客都要提前攒半个月生活费呢。
　　他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甚至连结婚生子的人生进度条，都已经有人排着队帮他拉满了。
　　“李主任，最近几个周末有专项验收，走不开……”于克皱了皱眉，余光瞥见方诗诗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的冷淡模样，心里莫名地一阵烦躁。
　　“验收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功夫！你说说你，头两年刚来咱们集团，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也没见你跟哪个女同志走得近，每次领导关心你的个人问题，你就打马虎眼。我跟你说啊，如今跟我打听你的可不止咱们核电内部了，兄弟单位都有不少人夸我们后勤处的小于青年才俊。这次说什么我也要给你拉过去，就这么定了！”怕于克抹不开脸面，“不是要你马上谈恋爱结婚，交交朋友总行吧！”李主任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方诗诗强压下心头的异样，面无表情地合上备课本，拿起粉笔盒走向教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于克。
　　转眼到了周末。
　　旅馆那三天的预算期早就到了。因为公司内部审批流程繁琐，第二笔备用金迟迟未到，方诗诗和小刘只能咬咬牙，续了两天的房费。再这么住下去，项目还没做完，她俩就要垫钱了。她倒还好，最后有项目提成，小刘是赚课时费的专职讲师，让人家倒贴钱进项目算个什么事儿？方诗诗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就只能自己掏腰包了，反正她跟财务扯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周六上午，方诗诗正发愁呢，手机响了，是于克：“下来”。同时听到招待所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她推开窗户，只见于克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冲着二楼喊了一句：“快收拾行李，帮你们搬家。”
　　十分钟后，方诗诗和小刘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了楼下。
　　“搬去哪儿？李主任批宿舍了？”方诗诗问，心想你不是忙得很，连领导安排相亲都没空嘛，怎么有功夫来帮她们搬家。
　　“指望国企走流程，你们就准备睡大街吧。”于克没废话，径直走到方诗诗那个巨大的RIMOWA行李箱前，单手一拎。他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你这是装了一箱子金条？还是把你那些名牌行头全搬来了？”
　　“里面都是我的护肤品和几套职业装！你轻点，摔坏了你赔不起。”方诗诗心疼地喊道。
　　于克轻嗤了一声，看似粗鲁，动作却稳稳当当地把箱子安置进了后备箱，随后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有个同事是烟台人，平时回烟台住，在附近镇上买了套投资的闲置房。我帮你们租下来了，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房租按季度结，李主任特批直接跟你们公司对接，可以从你们公司的经费里走。”
　　方诗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麻烦这么快全解决了。小刘也乐呵呵地上了车。
　　车子开了不到三十分钟，停在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新建小区里。
　　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采光极好，最关键的是，虽然装修简单，但打扫得一尘不染，卫生间的干湿分离也做得很好，终于不用再忍受旅馆的霉味了。
　　于克像个任劳任怨的搬运工，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把所有行李都扛了上来。
　　“都在这儿了。水电气费我都交了一个月的，只有一点，你们可能要克服一下，”于克打量着眼前打扮得干净清爽的娇气女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个房子当初装修的时候，响应节能环保号召，浴室装的是太阳能，方老师洗澡速度可不能像以前那样磨磨叽叽的了。这天气洗冷水澡的滋味不好受。”
　　方诗诗气呼呼，左右四顾，怕让还在房间收拾的小刘听出异样，心想这个于克还敢嫌她洗澡慢，之前不是还装不认识她嘛。
　　“附近有个菜市场，买日用品的话，楼下就有小超市。”于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打量房间的方诗诗，语气欠欠的，“方老师，这环境虽然比不上你们青岛的海景房，但也委屈不到你。这下总可以安心备课了吧？”
　　方诗诗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工装袖口蹭上的灰尘，心里那股因为刚才他讽刺她娇气的不平，奇迹般地被一种隐秘的暖意覆盖了。
　　这个男人，依旧是这副死脾气，明明帮了天大的忙，嘴上却一句好话都不肯说。
　　“还行吧，凑合能住。”方诗诗移开视线，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小声嘟囔了一句，“谢了啊。”
　　“不用谢。”于克拉开门，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莫测，“毕竟，你要是累倒了，没人教工人说英语，我跟李主任没法交代。小刘，我走了啊。”
　　说完，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留下方诗诗站在原地，气得咬了咬牙，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小刘正忙着擦柜子，听说于克要走，着急忙慌跑出客厅，“唉，这就走了？诗诗姐，于工他们帮这么大的忙，咱们是不是应该请他吃饭？哦，还有李主任，之前谈住宿的时候，他说这不行那不行的，我还以为他不好处呢，真是错看他们了。”
　　方诗诗回过神，安慰小刘：“国企审批流程复杂，李主任也是公事公办，而且他们这儿的人没那么多复杂想法，比我们公司那些好相处多了，以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