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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证言与誓词(3) 漫长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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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庭又高又沉,西里背着他,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乌纳尔彻底乱了,所有怪物从培育中心里跑出来,流向大街小巷。怪物们将同类啃咬成七零八落的尸体,然后又被更大的怪物吞噬,而那些雇佣兵,正往四面八方溃散,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经久不散。
西里紧着没人的地方走,没多久,在街道旁发现一辆军用越野,车门敞开着,车钥匙还插在车上。开车的雇佣兵死在驾驶座上,身体不知被什么怪物叼走一半,死状惨烈。
西里把苏静庭放到后座上,勾下身子检查他的状况。
雇佣兵团长开的那一枪,正打在后背上,伤口仍在渗血,跟衣料粘在一起,看样子需要尽快处理。西里怅然地望望四周,这城里哪里还有急救设施?
苏静庭面色惨白,浓密的睫毛低掩着,紧闭的双眼仿佛永远也不会睁开。西里又气又怜,恨不得往这张脸打上一拳才好,但他只是从急救包里取出为自己准备的针剂,摁住苏静庭的身体,往他手臂扎下去。
这一针的强度跟蚊子咬似的,苏静庭竟也感应到了。不仅如此,他眉头微微皱起,把西里当成是什么洪水猛兽,用力推拒。不过,由于伤势严重,再厉害的老虎此刻也只是任人拿捏的小猫咪。一针打完,没过多久,他就彻底昏睡过去。
西里轻拍他的脸颊,笑道:“帮你保命,还不领情?”这才回到车前,将雇佣兵的尸体拖下去,亲自坐到驾驶座上。
此时已然天光大亮,淡金色的日光下,那些碎裂的肢块,风干的血痕,慢慢被风沙碾过。西里开着车,往出城最快的路线去,大约半小时后,他来到一座桥头。
这桥长不过百米,往日清棱棱的河水里漂浮着尸体,河对岸,乍一看安静无人。然而西里观望一阵,似乎在遮蔽物的缝隙里,看到人影闪过,再看车下到处都是怪物尸体,险些连车门都推不开,他即刻明白,有人埋伏在此。
从这里出城,必须过桥。而河水里都是尸体,还可能有怪物,走在桥上,受到攻击连躲都没地方躲。所以,这里成为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只要潜藏在对岸,所有经过这座桥的人和怪物,都会成为攻击目标。别看对面风平浪静,实际上,那些石墩和汽车后面,不知道藏着多少枪口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埋伏在桥那头的人,一定是禁卫军,因为这个时候,雇佣兵都忙着逃命。
想到这里,西里松了一口气,连忙背上苏静庭,从车上下来。毕竟他开着雇佣兵的车,要是禁卫军把他当成敌人,合起伙来对付他一个,那可就糟糕了。
桥上异常安静,连风都不从这里过。为了避免被射成筛子,他时不时露出背上的苏静庭,期望对面的侦察兵能看到。还没走到一半,几名禁卫军从石墩后露了头,手上举着枪,往桥上走来,脚步略有迟疑。
西里连忙横过身,大大方方将背上的苏静庭展示给他们看。禁卫军见了,松了一口气,朝同伴挥舞手臂,大声道:“已确认,是长官没错,你们几个,快过来接应!”
桥那头有人欢呼:“终于找到了!”
话音刚落,西里感到周围的警备松懈下来。
刚才离得远,还不曾察觉,对面车顶上有个人,怎么那么像“侠客”,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么?他怎么还没离开,还跟禁卫军混到一起去了?
“侠客”眉开眼笑,隔空朝西里吹口哨。西里与他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桥面晃了晃,几不可察。一阵风,带着微腥的潮气,扑面而来。西里别过脸,赶忙闭上眼睛,站稳身体,等他再次睁开眼,一只怪物出现在桥面上。
这是一只共生体,足有两人高,长到这么大实属不易,也不知吞吃了多少同类。此刻,它横亘在桥中心,将西里和禁卫军隔开。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还得抓紧时间救治苏静庭,忽然出现一只碍事的怪物,谁也不会好受。西里焦躁地吐出一口气,当机立断,往回跑出几步。
禁卫军那边也没料到这么一出,赶紧朝共生体开了几枪,可是收效甚微。共生体顿了顿,似乎还是觉得满身血迹的苏静庭比较合他口味,蠕动着身体,追了上来,每经一处,都留下一地的涎液,黏糊糊,湿答答。
西里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心想:经过桥面的怪物,都被射杀了,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共生体身上长着吸盘,它只需要倒立吸在桥面下方,任凭谁也发现不了,能藏得这么好的怪物,只有它,只能是它。
不知道是体力透支过度,还是防护服里的氧气殆尽,西里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知自己背着苏静庭,跑不快,西里原地停下,解下狙击枪,朝那共生体开了几枪。一管子弹打空,那共生体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不依不饶朝西里奔来。
禁卫军见状,一拥而上,不一会儿,桥面上到处都是共生体碎块,黏黏腻腻,覆盖一地。
见情况好转,西里探着足尖,往禁卫军方向走了一步。忽然,碎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西里心叫不好,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组织是可以再生的,加上青春泉的效用,恢复所需的时间大大缩短,除非打中共生体的核心。可是它这么大,鬼知道核心在哪里!
禁卫军那边发号施令:“用火!”
话音刚落,地上的共生体重新凝聚成一块。
西里奔逃着,忽然感觉脚腕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低头一看,一条软塌塌的东西,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小腿上。下一秒,共生体忽然发散出几十条分支,像是植物的枝叶,将西里和苏静庭半包裹住。
西里睁大眼睛,不断挣扎。越挣扎,共生体的蠕动越快,再不赶快逃离,他就要被这只共生体吃掉了。可他手上弹尽粮绝,没有反抗之力。雇佣兵要是放火烧,会把他和苏静庭一同烧死的。
手忙脚乱之中,苏静庭似乎在他耳畔叫了一声:“西里。”
比起穿着防护服的西里,共生体对散发着血腥气还一动不动的苏静庭更感兴趣,黏着苏静庭,狠命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吸纳。西里怎么可能轻易放手?红着眼睛,抱着苏静庭不放。
“侠客”和禁卫军还在往这边赶,可西里似乎已经坚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有人在不远处道:“月蚀,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没有朝我脑袋来上一枪?” 语气就像问周末要不要去度假一样。
西里艰难地扭过头,看到桥边停着一辆敞篷车,车上坐着西泽尔。他侧过身,朝自己释放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看样子已经在那里观望许久。
西里憋着一口气,没有说话。
西泽尔观察了一会儿西里的狼狈相,一抹头发:“这样吧,我帮你把怪物赶走,你帮我把禁卫军赶走。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说着,他从西装侧袋里,取出一个金属色泽的小玩意。西里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和“侠客”捡到过的控制器。在潜入乌纳尔时,从地下隧道的尸体旁边,当时他们尚且不知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西泽尔随意地在控制器上摁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那共生体竟然真的慢慢退了。身上的力道一松,西里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苏静庭躺在他的腿上,面容恬静,仿佛已经死了。
西里手臂撑在地上,然后慢慢躺下。忽然,不知什么东西“嘭”的一响,那动静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震碎。西里迟疑着从地上起来,看到“侠客”已经赶到身边。几个禁卫军搬来担架,把苏静庭抬走,还问西里要不要救助,西里没有作声,只是望向那巨大声音的来源。
西泽尔的敞篷车已经不见了,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摩擦痕迹。沿着痕迹,追索到尽头,一辆四分五裂的车倒在地上,车顶朝下,车轮朝上。上面坐着一只变异怪物,像熊,又像狼,瘦长的一条,腹部却异常饱满,像是饿极之后,集中一段时间大量进食。
禁卫军围了过来,朝那怪物射了几枪,怪物左闪右避,还是扛不住,尸体从车上掉下来,巨大的身体扬起一阵飞灰。几个禁卫军合伙把车子抬起来,露出压在车底的手臂,西泽尔的。
西里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
“这怪物的冲击力,跟车祸也差不多了。”有人说。
“豢养怪物之人,最后死于怪物之手,这就是命运吧。”
“什么命运?明明是长官的秘密计划。”
西里跌跌撞撞,朝西泽尔奔过去。车身底下,已是血肉模糊,大滩血迹将地面染透。西里小心翼翼扶着西泽尔仅剩的半边臂膀,身体控制不住,一抽一抽。
西泽尔喉咙里咯着血:“……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们……游乐园……”
西里愣愣的:“你说什么?”
西泽尔说:“我……”说完,那漂亮的瞳孔失去了所有光泽。
禁卫军不明所以,枪口对准他们二人。“侠客”走过来,伫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笑意款款的西泽尔,温声安慰他的西泽尔,愤恨不平的西泽尔,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西泽尔的尸体被禁卫军带走。西里开着车,从乌纳尔出来,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疾驰,一路上都是沉默。
“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吧?”“侠客”说。
西里摇摇头,望着漆黑的夜色,不知要开去哪里。
“乌纳尔又回来了。过几天,等城里的怪物自相残杀耗尽,他们打算重建乌纳尔。”“侠客”说。
西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一夕之间瘦了很多:“好消息,恭喜他们了。”
“侠客”手指轻敲着车窗:“我想不通,为什么那怪物会突然冒出来,攻击西泽尔?”
西里瞥了他一眼:“你还带着那个控制器吗?”
“侠客”缓缓从衣服内侧取出一个物事:“就这个?”那银色金属制成的控制器,在他手心里一闪一闪。
西里说:“我想,青春泉具有某种成瘾性。西泽尔用不同声波对怪物下达指令,然后注射青春泉,久而久之,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乌纳尔的研究中心,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将战场上俘获的怪物养育起来。长时间得不到青春泉的怪物,开始攻击养育者。就像——”
“就像那些毒品上瘾的人一样。”“侠客”说。
“没错。”西里面无表情。
“侠客”说:“那么苏静庭的计划是,假意让出乌纳尔,实则是请君入瓮。他带禁卫军入城,是为了放出那些得不到青春泉的怪物?那他为什么会被抓住?”
西里说:“亲自为饵,引西泽尔上钩。”
“侠客”点点头:“如果当时你没有手下留情,放西泽尔一马。当时在桥上,我们还真想不到办法救你。”
西里没说话。
开了不久,车子到达列车站。
“侠客”把车门打开:“那个,有事给我打电话。”
西里说好。
“侠客”挑眉道:“西泽尔的死是意外,你也不用太自责。”
告别之后,西里独自一人从车站回来。凉凉的夜风吹散了硝烟味,他恍然记起有一年,在“旷野”上,他在前面开车,西泽尔和于鸿知在后座休息。他们的车在怪物追逐战中损坏了,每一发动,就招来许多笑声。
西里一直往前开,速度很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不快乐甩在身后。快到达禁卫军驻地时,他猛然一踩刹车。
“侠客”说错了,西泽尔的死不是意外。那只怪物,是禁卫军一早就安排在那里的,任何人,只要使用控制器,就是发动死亡。
而西泽尔,那么简单的成瘾性原理,他一定比自己更早明白,可他还是选择救下自己。
西里伏在方向盘上,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