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81、证言与誓词（4） 幕终

　　宁静的墓园里，鸢尾花静静开放。花丛之外，崭新的墓碑上，刻着几行字，大字是：西泽尔，迷路的少年。小字是：我们永远想念你。

　　于鸿知垂下手，在漆黑的墓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西里和苏静庭默默跟在后面，一行三人，从墓园里出来，开车来到于鸿知的家。

　　这是一座海滨小城，拥有晴朗的日光和和煦的微风，于鸿知在这里安了家，再也不会回去中心城。

　　她睫毛微湿，脸上有少见的脆弱：“谢谢你们把他带回来。”

　　西里如鲠在喉，没有说话。

　　苏静庭抱着手臂，直白道：“他并非死于我手，但是死于我的计划。我不会隐瞒你。”

　　于鸿知目光变得尖锐：“嗯，你倒是坦诚。你不怕我为他复仇吗？”

　　苏静庭说：“拭目以待。”

　　西里闻言，绕到于鸿知身前，眼巴巴地问：“你会吗？”

　　于鸿知横了他一眼，快步走上台阶，把屋门打开。

　　西里本以为，于鸿知会狠狠摔上大门，赏他们一个闭门羹，然而，于鸿知扶着门把手，一扬下巴：“进来吧。”

　　这是西里意想不到的转折，他雀跃着跳上台阶，高高兴兴登堂入室。这屋里很舒适，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养着绿色植物，有种久违的生活气息。

　　于鸿知说：“好久没见了，尝尝我的手艺吧。”转身进了厨房。

　　西里和苏静庭对视一眼。他可不知道于鸿知还能下厨，不过主人都安排好一切了，拭目以待就是。片刻后，三人围坐到小圆桌前用餐，西里看到于鸿知摆了四副碗筷，默不作声，偷偷把西泽尔的酒杯灌满。

　　回忆里，好像每次见面都是在一起吃饭。简陋的篝火饭，快速的便当餐，氛围十足的烛光晚餐，都吃过。

　　于鸿知说：“我以后就住这里不走了，你们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我，不过我没空陪你们玩。”

　　听到前半段的时候，西里还挺开心，听到后半段，他表情蔫了下去。苏静庭见状，撑开五指揉捏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

　　于鸿知说：“报纸上说，乌纳尔沦陷，又收复，似乎挺凶险。你们当时经历了什么？”

　　西里的后颈被揉得很舒服，脸上的表情也很轻松：“我一开始没去那里。苏静庭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后来读到报纸，才知道上当受骗。”

　　于鸿知疑惑道：“那你不生气吗？”

　　西里无所谓地一摊手：“还好啦！毕竟他人都快死了，还生什么气？”话是这么说，从头到尾都没有注视别人的眼睛。

　　于鸿知望过来：“跟我讲讲，他死的时候发生的事。”

　　西里小声说：“我不在现场，你让苏静庭告诉你吧。”

　　苏静庭正在慢条斯理地给西里夹菜，闻言，放下筷子，问于鸿知：“我当时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很多事情都由下属转述才得知。据说现场很惨烈，你要听吗？”

　　于鸿知说：“讲吧，我已经接受他离去这件事了。”

　　西里默默转过头去。

　　苏静庭娓娓道来：“当时，有人带我撤离，中途遇到一只共生体，拦住去路，禁卫军不好处理。恰好西泽尔也从这里撤离，使用怪物控制器，赶走共生体。控制器让另外一只怪物发狂，撞翻了他和他的车，由于撞击力度太大，他当场死亡。”

　　于鸿知问：“控制器为什么会让怪物发狂？”

　　苏静庭脸色不变：“那是我预先安排的。把得不到青春泉的怪物，藏在城里的隐蔽处。”

　　于鸿知说：“我懂了。这么说，西泽尔是为了救你才——”

　　苏静庭轻轻一笑，垂眼道：“我跟他可没有那么好的交情。也许他会救你和西里。”

　　于鸿知更疑惑了：“那他为什么那么做？难道是因为愧疚？”

　　苏静庭瞟了西里一眼：“也许是吧。”他站起身，离开餐桌，“我吃完了，你们自便。”

　　西里只顾吃饭。鱼片，芦笋，丸子。见于鸿知望过来，无辜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吃完饭，二人与于鸿知告别。西里拉上苏静庭在城里游览一圈，买了冰淇淋拿在手里，踢踢踏踏往前走，边走边走问：“长官，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苏静庭说：“当然是回家。”

　　西里眼里的光暗淡下去。这个家，他自然当成苏静庭在中心城的家了，于是道：“你要往东，我要往西。那好，咱们就各奔东西吧！”

　　苏静庭扯住他的帽兜，把人拉了回来：“你要去哪里？”

　　西里抖抖头发：“我要在外面玩一圈再回去。”

　　苏静庭说：“那好，我陪你。”

　　西里乐不可支，吧唧一口在苏静庭脸上留下一个奶油味的吻。

　　苏静庭问：“你想玩什么？”

　　西里转动眼珠：“我什么都想玩。所以，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你吧！”

　　苏静庭顿了顿，在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报纸，说：“上面写，大概一个月后，会有一场月蚀发生，我想去看看。”

　　听到这两个字，西里心脏一紧，盯着苏静庭的脸看了又看，见他神色如常，放下心，道：“呃，这个主意，还行吧。可是月蚀发生的地区，离这里很远。”

　　苏静庭说：“我已经计划好了，我们坐游轮去看。”

　　苏静庭订了私人游艇，只有他们两个人，西里觉得不够热闹，但也勉强接受了。开着船四处游荡了一个多月，这天晚上，苏静庭把船开到月蚀即将发生的地点。

　　两人躺在船舱里，天窗打开，清新的空气漫入。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周围是温柔涌动的大海。

　　两人喝了点酒，然后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眼看情况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了，西里喘息道：“长官，我帮你上药吧。”

　　苏静庭明明听到了，半天没动静。片刻后，慢慢从西里身上挪开，脱下上衣。西里平复着呼吸，从架子上取下医药箱，坐到苏静庭身边。

　　伤口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大概跟心情状况有关。西里给伤口上了药，然后用干净纱布包好，顺带欣赏了一番苏静庭漂亮的肌肉线条。

　　忽然，苏静庭说：“那天，跟我一起进城的禁卫军，大半死于怪物之口。我和最后四人一起撤离，路上走散。如果不是遇到‘月蚀’，或许我已经死了。”

　　西里说：“那你打算怎么谢谢他？”

　　苏静庭说：“前提是找得到他。”

　　西里看着苏静庭背上的伤疤，拥住他道：“这么美好的夜晚，我们不要想这些了。你看，月蚀要开始了。”

　　说话时，月亮的边缘已经暗淡下去，弧形的黑影往前推移，逐渐将整个月亮吞噬。天空和海面一同沉入黑暗，只有他们所在的小游艇还是亮的。苏静庭一手将西里揽入怀中，而西里盯着月亮，分外入神。

　　片刻后，月亮又慢慢复原，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西里仍是兴致勃勃：“月亮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暗了。”这时，手腕处感到一丝冰凉，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与苏静庭紧紧依偎在一起。

　　苏静庭重复道：“ 月亮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暗了。”

　　西里说：“明明是你要看这个，大老远跑过来，怎么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苏静庭说：“因为我在看你。”

　　西里眨眨眼：“噢。”

　　苏静庭说：“喜欢吗？”

　　西里说：“喜欢。”

　　眼前是绝美之景，身边是深爱之人，西里只觉醉醺醺，飘飘然。

　　苏静庭喉结微动：“那现在可以说真话了吗？西里。还是说，我应该称你为，‘月蚀’？”

　　苏静庭的话收进耳中，西里先是神情一滞，接着猛然从沙发上坐起，下意识要逃。

　　太幸福了，险些忘了自己是谁。他才不要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

　　可是没走出几步，他就意识到，这里是大海，而且，他手上还扣着个东西，好像是手铐？什么时候戴上去的？！

　　西里甩动手腕，手铐一摆一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静庭：“这算什么？我是你的囚犯？”

　　苏静庭拥上来，在他耳边道：“我是你的囚犯。”

　　西里听不得这话，浑身都躁动起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静庭说：“这么久了，你不会以为，我对你不熟悉吧？你的气息，你肌肉和骨骼走向，你——”

　　西里皱眉：“好了，我知道了。”忽的，他想到什么，“所以，从恢复意识开始，你就一直在试探我？”

　　苏静庭没作声。

　　西里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苏静庭道：“我爱你。爱你的晦暗，爱你的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