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79、证言与誓词（2） 没有月亮的

　　这天晚上，月落星沉。高楼大而空旷，夜风来回刮，西里和“侠客”各自搭了一顶帐篷，轮流监视西泽尔的动向。此刻”侠客“睡得正香，而西里举着望远镜，看向培育中心的方向。

　　那里彻夜亮着灯，雇佣兵进进出出，后窗偶尔会闪过西泽尔的身影，但时间很短，难以瞄定。西里靠在墙边，一条腿悬在建筑边缘，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

　　不知何时起，四下里响起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又像是沉睡的怪物发出呓语。声音并不明显，非常平稳，很难注意得到。

　　要是以往，西里也许会怀疑自己听错了，可这里是风雨欲来的乌纳尔，西泽尔野心勃勃，苏静庭又不知在酝酿什么计划。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感觉不妙，打开收音设备，录入这段陌生的嗡鸣。片刻后，机器显示出一段微弱的信号，西里判断，这声音来自某种稀有变异生物。

　　他从地上跳起，三两步跃到帐篷前，推醒“侠客”。“侠客”眯着迷蒙的睡眼：“怎么了？”

　　西里说：“有异动！赶紧过来看看！”

　　“侠客”起身，抱起收音设备，说：“这是，有怪物要出来了？看样子，就在乌纳尔城。谁干的？西泽尔？乌纳尔是他的地盘，他没必要这么做。”

　　西里说：“那就只能是苏静庭了。”

　　“侠客”说：“不管是谁，乌纳尔生变，是我们的好机会。这次不能再让西泽尔逃了。”

　　他们一人举着一只望远镜，往培育中心的方向眺望。圆形的视野里，西里看到漆黑的街道，昏黄的路灯，灯下扑棱的飞蛾。一大批雇佣兵，正在向培育中心的方向聚集，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由于城外正在交战，驻守在乌纳尔的雇佣兵不多。

　　西泽尔为什么深夜出动这么多人？

　　“侠客”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西里放下望远镜，来到狙击架前，观察雇佣兵的一举一动。片刻后，一辆黑色轿车向培育中心驶来，西泽尔的身影只出现了一会儿，立刻消失在建筑里，西里来不及行动，只看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西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盯着狙击镜，脊背一起一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有丝毫情绪，心跳和呼吸会影响准确度。他喉结微动，慢慢放松肌肉，平稳心绪。“侠客”知道他在瞄准，在一旁没有出声。

　　狙击镜里，西泽尔带着人，经过一扇又一扇窗户。八倍镜清晰地映照出他缓慢的步伐，脸上神秘莫测的微笑。他身后紧紧跟随着两名肌肉贲张的雇佣兵，再后面，跟着雇佣兵团的团长，团长手里绑着一个人，那人是——苏静庭！

　　一旁的“侠客”深吸一口气，他应该也看到了。

　　西里的身形一动不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侠客”说：“让你来执行这项任务，是不是太残忍了？”

　　西里还是不动，声音毫无感情：“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侠客”又说：“十点钟方向来人了，不是冲着我们。是禁卫军的人，他们是来营救苏静庭的吗？”

　　西里没说话。他们守了好久的后窗前，出现了他们等了好久的西泽尔，以及雇佣兵团团长和苏静庭。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可西里什么都听不见。团长一枪打在苏静庭身上，可西里什么也感受不到。

　　下一秒，子弹出膛，大片大片血花，炸开在玻璃窗上。

　　“侠客”沉声道：“西里。”

　　西里放下狙击枪，面如死灰：“行动失败了。”

　　“侠客”咬牙，想说什么，随之一叹：“你——唉！”

　　西里哽咽道：“对不起，我浪费了大家的努力。我做不到。杀死西泽尔，置苏静庭于不顾，我都做不到。”

　　”侠客“惋惜不已：“你说那一枪，要是打在西泽尔头上多好！”

　　西里一脸颓丧：“西泽尔和人们口中的恶魔，我没法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侠客”一把逮住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杀了兵团团长，我们已经暴露了。得赶紧离开这里！”

　　说着，他在原地放了一把火，然后拉起西里，往楼梯口去。在他们起身的一刹那，这栋建筑似乎晃了一晃。两人对视一眼：这不是错觉。

　　下到楼底，已经有雇佣兵围了上来，西里躲在掩体后给他们头上来了几枪，很快，“侠客”开着车过来了，西里钻进车里，两人一起逃离了这片街区。

　　不知培育中心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连大地都在震动，雇佣兵顾不上他们。没过多久，就没人跟过来了。

　　“侠客”把车开得飞快，几乎要冲破天际：“ 早说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你来找我之前，我让艾德根据你的性格特质，推断行动成功的概率，你猜多少？百分之二十，哈哈！”

　　西里没说话。

　　“侠客”说：“不过其他人的概率更低，他们根本没有勇气来到这里。”

　　西里一手撑脸：“别安慰我了。你还是嘲笑我吧。”

　　即便行动失败，“侠客”依然兴致勃勃：“逃离路线我已经计划好了，我们现在开往城北的矿场，那里有一条小径直通山顶，我们从山顶下去——”

　　西里静静道：“没有我们，只有你。”

　　“侠客”猛然踩了一脚刹车：“什么意思？你还在想苏静庭？别傻了！这里到处都是人和怪物，我们能做什么？”

　　西里神色坚定：“现在，你独自离开乌纳尔，如果可以的话，向禁卫军的人传递情报。我要去找他。”说着，一把拉开了车门。

　　“侠客”也下了车，一拳砸在车上，喝道：“你疯了？不要命了吗？禁卫军的人会救苏静庭，用不着你管！”

　　西里说：“你走吧，我不能连累你。时间要来不及了。你说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那是——”“侠客”神色渐冷，“你知道吗？以前，你每一次执行狙击任务，都是我和艾德帮你规划撤离路线。你从来没有偏离我们的计划。”

　　西里淡淡一笑：“谢谢你们，对不起。”说着，他捞起狙击枪，转身离开了。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西里稍微放下心。至少“侠客”是安全的。

　　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培育中心的尊容。一栋典雅的现代建筑，已然四分五裂，仿佛有一只巨手，从地底往上，将整栋房子掏空。墙壁上蔓延着裂纹，砖石散落在四周。西里见周围有不少怪物，溜进巷子里，换了一身防护服，拉上面罩才出来。

　　这身衣服略显笨重，但是足够安全，还能减小身份败露的风险。

　　雇佣兵已经顾不上处理他了。他们正忙着跟失控的怪物缠斗，自顾不暇。西里始终悬心于苏静庭的安危，在跟西泽尔等人对峙的时候，苏静庭挨了一枪，现在情况肯定不好。这么想着，他行动更加迅速，一门心思往培育中心里闯，谁挡杀谁，路上还不忘捡起雇佣兵散落的子弹和枪。

　　培育中心里已经没有人了，全都是怪物，西里咬紧牙关杀了一阵，子弹都打空了，手指都要按麻了。楼梯已经倒塌，西里是沿着断石爬上去的，一到三楼，满地都是穿着铅灰色制服的尸体。

　　他心情沉得像铅块，颤抖着双手翻开那些血糊的脸，一个不是，两个，也不是。就这样，他翻完了十几具尸体，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没有苏静庭。

　　似乎也没什么好庆幸的。他为年轻的尸体默哀了一会儿，取走其中一具的配枪。更多的他也拿不动了。

　　离开这里之后，他来到一处敞开的房间，到处都是碎裂的玻璃管。一看地上漫溢的淡蓝色液体，西里即刻懂了。这是西泽尔研制的青春泉，就是这些东西，引起了这场战争。

　　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地上的液体很少，只有浅浅一层。再看角落里有一只怪物幼兽正在舔舐地上的液体，西里即刻明白了，培育中心被破坏的时候，这些针剂全都毁了，液体撒出来，被争先恐后涌入的怪物喝光。

　　他给那幼兽来了一枪，转身离开这里。

　　把整座培育中心搜了一遍，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外面还有怪物正在咆哮，西里差点心灰意冷。出了培育中心，忽然听到一旁的车库里传来砰砰的枪响声，他心里一动，匆忙往那里赶去。

　　车库里亦是一片狼籍，停靠在这里的汽车翻转，扭曲，变形。西里刚走进去，就接了一面罩的灰。还没走出几步，看到几行血迹，往车库深处蔓延。他心脏瞬间揪紧，迟疑着跟上去，一走近，又是几声枪响，紧接着，他看到了苏静庭，浑身是血，抵着墙壁，退到不能再退。

　　他身前是一只巨大的变异猴子，足有两人高，身上已经中弹，仍然活蹦乱跳。

　　西里赶忙朝那猴子开了一枪。是空枪，弹匣里没子弹了。

　　他把捡来的冲锋枪随手一扔，换上自己的狙击枪。只用一枪，那猴子的头就在苏静庭身前爆开。苏静庭用手肘挡住脸，先是看了一眼墙上的弹痕，随后朝西里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中满是审视。

　　西里松了口气，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他们就像陌生人那样遥遥相望。

　　苏静庭脸色灰败，显然是失血太多，消耗到极致，慢慢扶着墙壁倒了下去。西里走上前，捞起苏静庭一只手臂，把他背了起来。苏静庭还有一丝意识，在他耳边说：“呵，月蚀……”声音里一点热气都没有。

　　西里颤了一下，背起他撤出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