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77、谎言与牺牲（5） 胜负手

　　苏静庭走到近处，往那蠕虫的尸体扫了一眼。

　　一名禁卫军道：“长官，接下来怎么处理？”

　　苏静庭淡淡道：“确保彻底死透，送去研究中心。”

　　“是！”那名禁卫军开始指挥下属们搬运。

　　苏静庭身后跟着一队禁卫军，穿着同款制服，一个个昂首挺胸，仪容规整。苏静庭肩上多了几枚勋章，气质肃冷，苍白的脸孔略显疲惫，几乎融进白茫茫的晨雾之中。禁卫军各个肩宽腿长，站在人堆里非常扎眼，岂料苏静庭置身其间，比他们还要扎眼。

　　他们穿过颓圮的围墙，满地的沙砾。所过之处，没人抬眼，也没人吭声，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西里在墙边随意站着，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路过自己，先是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

　　不久，苏静庭忽然停下，指向西里这边：“这群人，做什么的？”

　　一名禁卫军答：“从城外进来支援我们的。”

　　苏静庭“嗯”了一声，扔下一句：“别让他们碍事。”

　　很快，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西里挪开目光，看向身旁的大片狼藉，抬手掀开面罩，立刻呛得咳了好几下。

　　众人怨气冲冲：“我们明明是来帮忙的，他说什么，不要让我们碍事？！”

　　“这人是苏静庭吧？真是比传闻中还要傲慢！”

　　“早知道我就不签那劳什子通知单了！”

　　总之这场突袭总算是结束了，西里也没料到来乌纳尔的第一天就会碰上苏静庭，好在没被认出来，算是万幸。自那之后，他再也没碰到过苏静庭。不过他没时间想这些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怪物突袭成了家常便饭，每隔几天就要来上几次。要是哪天没发生什么状况，西里反倒觉得奇怪。

　　他拉上凯恩教授去城外战场上看过，那里的花草树木早就没了，大片的土地烧得焦黑，蜿蜒数里，像是大地的皮肤上长出难看的疮疤。乌纳尔和“旷野”隔着一片峡谷，峡谷周围遍布各种设备，用于检测、驱赶和消灭怪物。连日的进攻下，设备损坏了不少，维修起来，又烧钱又费人。

　　教授情绪不算太高：“情况越来越糟糕，我们要早点做出决断了。”

　　回来的路上，西里问：“教授，乌纳尔的怪物研究中心，到底在研究什么？”

　　不怪他有此疑问，这些日子里，他帮着运送了许多怪物，死的，活的，全都送到研究中心去。在他眼里，那些怪物形状狰狞，味道也不好闻，真不知道有什么科研价值，凯恩教授的同事们还把它们当成宝。

　　教授说：“他们研究怪物的目的是，为什么怪物只攻击乌纳尔，很少攻击西泽尔的培育中心。”

　　西里一怔：“这个问题，我倒是从没想过。”

　　教授说：“西泽尔能培育怪物，不代表能操控它们。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科学家们尚在研究之中。怕就怕——”

　　西里接话：“怕就怕，你们的研究成果还没出来，乌纳尔就被一锅端了。”

　　教授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西里说：“不过这么防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你们还不打算让我去狙杀西泽尔吗？”

　　要是往常，西里想去就去了，不需要得到别人同意。不过这次不一样，从乌纳尔到西泽尔培育中心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潜伏着怪物和敌方军队，要是没有“侠客”和教授的支持，恐怕他没见到西泽尔就死在路上了。

　　教授说：“我始终认为，刺杀是下下之策。不过事到如今，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西泽尔曾是我的学生，虽然专业不同，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赋。如果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就没人可以继承他恐怖的事业了。”

　　西里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有他死掉，才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可以试试。”

　　教授摇摇头：“再说吧。”

　　于是，刺杀之事再次不了了之。西里还是跟之前一样，打打怪物，救救人，跟“侠客”喝两杯。苏静庭很排斥城外来的散兵游勇，不给他们上战场的机会，西里只能在城里转悠。

　　这天，他站在高处，眺望城外的火光，“侠客”忽然来找他：“西里，苏静庭马上就要放弃乌纳尔了，不如我们先走一步吧？”

　　西里皱眉：“你瞎说什么？我们进城的时候还签了同意书，出不了城的，你忘了吗？”

　　“侠客”言之凿凿：“此一时彼一时。反正你相信我就好了，我的消息比你灵通。”

　　西里别过脸：“那你自己走吧，不用带上我。”想了想，又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侠客”头疼道：“怎么就这么倔呢？”

　　没出两天，“侠客”的消息果然应验。西里在楼顶上，提着个望远镜，往乌纳尔峡谷深处眺望，见禁卫军边打边撤，不似以往悍勇的作风，正觉得奇怪，全城广播就在耳边炸响，说什么，苏上将亲口下令，说战事不容乐观，要全城军民即刻撤离乌纳尔，等等。

　　西里陡然一惊，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了。不知道苏静庭为何突然下了撤离的命令，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部。他急匆匆收拾好东西，赶到停车场，谁知“侠客”就在那里等他。

　　西里把东西扔上车：“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侠客”说：“我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吗？”

　　两人开了两句玩笑，坐到车里，往出城的通道去。两边车流汹涌，烟尘滚滚。慢慢的，乌纳尔变成地平线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路上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乌纳尔居民，像蚂蚁迁徙一样，流向附近的城市。人们一边惶恐不安，一边对苏静庭破口大骂：

　　“苏静庭，你就是个废物！听到了吗？！”

　　“我还以为他能守护乌纳尔，谁知道等来了撤离的消息。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他和手底下的禁卫军，全都是缩头乌龟！我都不怕死了，他们怕什么？！”

　　“把家还给我！”

　　西里听了难受，想要辩解几句，可事实摆在眼前，辩无可辩，只能一踩油门，跑得飞快，假装听不到那些埋怨和责怪。

　　“侠客”说：“一开始，那么郑重其事，要签同意书，要封锁消息。现在倒是不怕了？”

　　西里道：“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你听说什么了吗？”

　　“侠客”摇头说：“等离了这里，我再想想办法。”

　　西里见不得他这悠哉悠哉的样子，施压道：“我要刺杀西泽尔，你帮我踩点，制定逃生路线，越快越好。”

　　“侠客”不满道：“你是头头还我是头头？”

　　西里假意要踹他，“侠客”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离开乌纳尔之后，军民分散到四处城镇。有人还抱着回去乌纳尔的美梦，不想离开太远，有人毫不留恋，去了北区其他地方。这下战事吃紧的消息彻底瞒不住了，中心城增派了人手，驻守在附近，随时准备支援。

　　西里和“侠客”在离乌纳尔最近的小镇住下。他从别人手上买了枪，打算把那些部件拆了，重新组装一支新的，跑了好些地方，才找到差不多能用的，回到营地一看，“侠客”正抱着酒瓶睡大觉。

　　西里气不打一处来，在他耳边砰砰开了两枪。身为特工的警觉好歹是战胜了醉意，“侠客”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发呆。

　　西里擦着他的狙击枪，眉也不抬：“你能靠谱一点吗？”

　　“侠客”脸色酡红，看不出是喝酒喝的还是难为情：“不好意思，酒瘾犯了。”

　　过了片刻，“侠客”酒醒得差不多了，西里才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发？”

　　“侠客”说：“还得再等等，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等乌纳尔城彻底沦陷，西泽尔带着他的人，进驻到城里，这时候你再去执行狙击任务，成功概率可就要大得多了。常言道，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熟悉乌纳尔，我的人会帮你找到最适宜的地点，最好的角度。到时候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言下之意，还要西里等。

　　西里抖抖头发：“我的耐心不多，全都用在狙击这件事上了。不过，西泽尔会像你说的那样搬到乌纳尔吗？”

　　“侠客”说：“他原先的培育基地，是前人类留下的废墟。而乌纳尔是现代城市，到处都是现成的资源。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

　　他的话有一定道理。西里问：“你觉得苏静庭会不会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假意放弃乌纳尔？”

　　“侠客”翻了个白眼：“我哪里知道？你亲自去问他好了。”

　　人们总有发不完的牢骚，“侠客”总有喝不完的酒，西里总有做不完的训练，而且，他还得偷偷摸摸。新组装的狙击枪用了特殊零件，是以前从组织成员那里买的，好用是好用，总会留下一小块月蚀形状的痕迹，消除不了，索性就留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方回报，说是西泽尔陆陆续续将培育中心转移到乌纳尔，还在乌纳尔周围留下许多驻军，时不时与禁卫军交火。以前是守乌纳尔，现在要打乌纳尔了，军民接受不了这个落差，所有的怒气全朝苏静庭身上宣泄，骂得多难听的都有。

　　而西里，做好所有准备工作之后，在一个寂静的黎明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