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44、故人 又见故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日晨起，西里发现栅栏上别着一束白色桔梗，花瓣上一团肥露，干净温柔，像是新鲜采摘的。低头一嗅，一股清冷花香扑入鼻中。他到处张望，四下里寂无人烟，只有一丛丛半人高的灌木，在风中摇摆。

　　西里觉得奇怪，但也不多作计较，把花插入瓶中，做别的事去了。

　　射击俱乐部的成员给他打电话，邀请他出席茶会。之前，他们把西里引荐给肯尼夫人，帮了大忙，西里不能推辞，穿戴整齐，骑着自行车就去了。

　　射击俱乐部的成员们都是用枪好手，经常奔赴各地参加比赛。为了维持身体状态，他们滴酒不沾，因为酒精会影响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所以，俱乐部的茶会往往是这样的：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随身带着便携枪支，互相交换欣赏，一旁摆放着各种口味的牛奶和汽水。

　　茶会上，西里把寻找西泽尔的消息放了出去，并且允诺大笔犒赏。而且，他还得知一个重磅消息，原来蒂娜夫人和老怀密特的女儿凯瑟琳，一年前失踪过，怀密特家发动大量人力物力，终于把她找了回来，可是回家之后，她性格变得孤僻怪异，跟以前判若两人。外界的推断是，她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

　　西里请大家喝了果汁和牛奶，又骑自行车从俱乐部回来。这时已经天黑了，他习惯性地打开录音机，想看看自己安装在怀密特家的窃听器有没有起到作用。本来没什么期待，谁知录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人声。

　　左不过是一些溢美之词和社交辞令。近来怀密特家里接连有客人到访，小怀密特让人把他们带到枪械收藏室去参观，如此种种，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潜伏到怀密特家有一段时间，除了亲眼目睹过一场豪门闹剧，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西里想过，直接向宅邸里的人打听“蝴蝶”的踪迹，可她潜伏在那里的时候，很有可能变换过外貌和装扮，所以也就无从问起。

　　这样下去，他搬去北区的日子遥遥无期。

　　第二天，西里照旧去怀密特家上班，照旧给那些枪械涂油填漆，在打理一杆旧枪的时候，不知不觉沉浸进去，转眼就到了傍晚。

　　斜斜的余晖越过窗棂，打在他身上。走廊里传来人声，西里也没注意，坐在高高的梯子上，专心于手下工作。

　　没过多久，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停住。

　　小怀密特说：“西里？你怎么还在？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西里小心翼翼用镊子将弹匣里变形的弹簧取下来，这才答道：“我马上就好。”

　　管家说：“西里先生工作真的很负责，看来以后可以把这间枪室交给他。”

　　这时，一个人声道：“西里？这名字怎么越听越熟悉，好像是我以前的一位同窗。”

　　西里慢慢把头抬起来，看到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头抹发胶，跟小怀密特颇为亲密地站在一起。这人浓眉大眼，鹰钩鼻，长相不难看，但是不怎么讨喜。他从日渐模糊的记忆里剥出一个人来，圣德利埃战略指挥专业的学生，罗吉尔。

　　小怀密特舒展着肢体，找了张沙发坐下：“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我就不介绍了。”

　　西里不耐地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吉尔说：“我现在是北区驻南区的外交官。”

　　西里嗤笑一声，从梯子上纵身跳下，心道：“近来真是奇怪，北区人整天往南区跑。”

　　罗吉尔说：“西里，好久不见，你现在在怀密特家做佣人啊。怀密特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咱们在这里相聚，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

　　管家忙道：“罗吉尔先生，西里先生是受雇于主人家的高级机械师，不是佣人。”

　　罗吉尔一摊手：“有什么区别呢？”说完，冲着沙发上坐着的小怀密特暧昧一笑。

　　西里倒是很无所谓：“佣人怎么了，低人一等吗？你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要依赖别人，有什么资格搞职业歧视？”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把这间宅子里的人全骂了。

　　罗吉尔笑着说：“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反正说服不了我。”

　　西里耸耸肩，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说服你的。”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言语毫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然而一旁的管家和佣人们，慢慢变了脸色。

　　小怀密特终于打算缓和一下气氛了，从沙发上坐起来，说：“西里先生，能否对我的朋友客气一些，如果你还想要这份工作的话。”

　　“怀密特，我没生气。”罗吉尔按住他的肩膀，朝着西里说，“这么久没见，你嘴皮子变利索不少。语言是软刀子，专门往人心上扎，果真能对我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吗？”

　　西里漫不经心地用软布擦拭着枪管，说：“每当看到你这种人，我都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

　　罗吉尔说：“嗯？你说什么？没听清，大点声。”

　　西里微微笑着，但是笑意不达眼底。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工作套装，衣襟上沾了机油，没来得及处理，看起来脏兮兮的，跟这间屋子里的人格格不入。

　　接着，他慢慢将枪管抬起来，对准罗吉尔，洁白的食指和中指移向板机的位置。

　　管家和佣人们惊骇不已，忙道：“西里先生，你可不要冲动啊！”他们把双手举起来，不敢上前。只有小怀密特，靠在沙发边上，不仅不害怕，眼底还兴味十足。

　　西里持着枪，一步步朝罗吉尔迈进。

　　宠辱不惊的罗吉尔，终于变了脸色，矜贵的手腕慢慢举了起来。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是两腿止不住开始发抖。

　　管家冷汗直冒，转身想要叫警察，小怀密特一伸手拦住了他：“别急，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管家哭丧着脸：“少爷……”

　　西里手里的枪是小怀密特的曾祖父收藏的款式，又大又沉，但不知为何，他举枪的姿势轻松惬意，仿佛与那漆黑骇人的武器融为一体。工装裤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离罗吉尔越来越近，枪口也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西里移动手指，扣下扳机。“咔哒”一声，枪筒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那枪依旧被西里稳稳地举在手上，没有后座力，没有枪响，枪口没有冒烟，子弹没有击发，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汗淋漓，抖如筛糠的罗吉尔。

　　西里轻轻一笑：“勇敢者的游戏。”他转头把枪扔给小怀密特。

　　小怀密特接过枪，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我家枪室里的所有藏品，都没有安装子弹！”

　　管家抹了一把冷汗：“是，为了避免擦枪走火，老爷早就禁止给这里的枪上弹了，我竟然给忘了。”

　　小怀密特咧着嘴，肆无忌惮嘲笑他的朋友：“真是太好玩了，罗吉尔，你刚才的表情快要把我笑死了。没随身携带相机，真遗憾！”

　　西里慢慢解下深色工作服，随意一抖头发。站在光洁地板上的，哪里是什么冷面枪手，只是一个纯白和煦的青年。

　　他径直出了枪室，背对着众人说：“我该下班了。”

　　次日，西里收到了怀密特家的邀请函，管家说，昨日发生在枪室里的事，蒂娜夫人都听说了，她对怀密特少爷的失礼行为感到非常抱歉，希望西里不要计较，继续留在怀密特庄园工作。为表歉意，她邀请西里参加下午的花园派对，与拜会怀密特庄园的诸位贵宾一同放松休闲。

　　没想到，无聊的口角是非还能带来好事，他正愁没法子刺探情报呢！西里决定，要在花园派对上大展拳脚。

　　他二话不说，给管家回了电话，说他接受蒂娜夫人的邀请，下午准时赴会。

　　接下来的时间，就要考虑穿什么衣服了。

　　花园派对，想来不会很正式。西里选了一件白色丝质衬衫，蝙蝠袖，带有镂空花纹，下身配了一条九分裤。正在照镜子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弗罗伊手里捧着一把蓝花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西里，问：“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西里把任务情况告诉她，说：“来看我还带花吗？谢谢。不过你知道，我不能接受太强烈的香味，这花你还是带回去吧！”

　　弗罗伊一指门口：“我在你家门前发现的。”

　　西里摇摇头说：“真奇怪，最近每天早上都有人给我送花。”

　　弗罗伊急吼吼地说：“先别管这些了！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西里说：“你不会想要跟我一起去花园派对吧？”

　　弗罗伊笑了：“真聪明，答对了。”

　　下午两点，钟声刚敲响，西里和弗罗伊一同到达怀密特庄园。弗罗伊换了一条黑色A字裙，看起来干练而有型。仆人把他们带到派对地点，只见一棵巨大的橡树伫立在花园中央，旁边安放着一个大型餐桌，花园里到处散落着藤条编成的桌椅，十足的田园风格。

　　时值初夏，小花园里各色奇珍异卉竞相开放，夹竹桃层层叠叠铺成花墙，花朵轻薄软嫩，白的，红的，粉的，散发着淡香。风一吹，花瓣悠悠飘落。庄园头顶上的虚拟天空也是精心调试过的，日头微醺，流云淡淡，一切美得刚刚好。

　　小怀密特自然是不屑于参加继母的花园派对的，哪里都看不到他的人影，然而，罗吉尔却来了，经过此前枪室里那一出，他见了西里绕道走。

　　弗罗伊戳了戳西里手臂：“这个人怎么好像挺怕你的？”

　　西里微笑着说：“说来话长，下次再说吧。”

　　这时，蒂娜夫人发现了西里，漫开步子走了过来。或许是因为驯马师出身的缘故，她走起路来很有气势。

　　夫人跟他和弗罗伊握了手，说：“西里，你好。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没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今天算是正式认识了。”

　　西里和弗罗伊说：“你好。”

　　蒂娜夫人看向弗罗伊，说：“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西里说：“她是我的朋友，叫她弗罗伊就好。”

　　三人谈论了一会儿天气和老怀密特的病情，蒂娜夫人声称有事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在橡树后消失，西里说：“老怀密特卧病在床，蒂娜夫人竟然有闲心开派对。这样太奇怪了。”

　　弗罗伊说：“不奇怪，你等下就知道了。”

　　西里说：“哦？”

　　弗罗伊扬眉一笑：“怎么样？要我告诉你吗？”

　　西里说：“不必了。反正我迟早会知道。提前透露给我，就不好玩了。”

　　弗罗伊有点憋闷地喝了一口鸡尾酒。

　　周围，客人们来来去去，说说笑笑，谈论的主要是时兴的服装款式和四处搜刮来的八卦。西里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百无聊赖之际，花园小径里走出一个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人穿着一身奇装异服，就这样大剌剌地走近这里。单凭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位女性，面色黑亮，头发长及小腿，上面挂满各色铃铛和飘带，衣服的材质像是兽皮，两手戴着金属护腕。

　　她的衣服上绣满各种动物纹样，令人惊异的是，那些纹样奇形怪状，西里发现了不止一种命丧于他枪下的“旷野”怪物。

　　弗罗伊使了使眼色：“这人是谁，干什么的，你能猜到吗？”

　　西里如实道：“不能。”

　　弗罗伊说：“三天前，一架飞机从‘旷野’入到南区境内，上面的乘客，就是这个人。”

　　西里说：“你这么一说，我就猜到了。”

　　“旷野”深处，有一群远离现代社会的居民。他们自称是前人类文明的继承者，拒绝加入南区和北区，在前人类留下的遗址上聚居，形成部落。他们放弃科学，转而与自然、苍天和大地沟通。一代代传承下去，竟然适应了“旷野”深处的恶劣环境，那里的人，教育程度不一定高，野外求生能力一定强。

　　通常，这些“旷野”人不与南北区的人交流，这次，竟然来怀密特家里做客。

　　弗罗伊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就是为了看这个才来的。”

　　西里说：“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跟组织交换的吗？”

　　弗罗伊揉了揉肩膀，一脸晦气：“别提了。为了得到情报，我是当牛又做马。”

　　“旷野”人越过一排排藤条桌，往橡树后面去了。

　　弗罗伊急道：“她应该是找蒂娜夫人去了，你不跟上吗？”

　　西里哼道：“这是我的任务，又不是你的任务。不要指挥我，我知道要做什么！”

　　弗罗伊悠闲地吃了一片水果：“随你，这是你的任务，又不是我的任务。”

　　西里状似随意地站起身来，跟在“旷野”人后面，往橡树后走去。树下摆放着一个圆桌，蒂娜夫人和几位客人，衣冠楚楚地围坐在那里。西里辨认出其中一人是讨厌的罗吉尔，一人是老怀密特的朋友，另外还有一人，侧对着西里。

　　西里想要走过去，自然地加入交谈，然而走到一半，步伐停住。

　　侧对着他的那个人，好像是苏静庭。

　　西里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确认所见无误之后，下意识躲到大树后面。这树巨大粗壮，挡住他是绰绰有余，不过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苏静庭呢？他来南区做什么？他方才看到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