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五年的前任回来了》渡钦

6、宴 不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程驰被手机震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

　　是程韵的电话。

　　“醒了没？”她声音听着挺精神，背景放着舒缓的音乐，“今天跟我去趟林家老宅，吃顿饭。”

　　程驰握着手机翻了个身，嗓子还是哑的，“你自己去不行吗？”

　　“不行。”程韵说得很干脆，“你回来之前，林衍就一直说要介绍林家人给你认识。而且那位林家老太太……”

　　提起这个人，程韵好像有点厌弃，“算了，咱俩一起去，我也放心点。”

　　程驰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林家老宅，意味着可能要见到林昭。

　　他跟林昭的关系，实属不方便经常见面。

　　但不去吧……又有点薄了林衍的面子。

　　程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几点？”

　　“到时候，我和你姐夫去接你。”

　　程驰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冲了个澡，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搭深灰色外套。

　　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脸被衣领遮了小半，看起来安静而寡淡。

　　程韵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散着，比婚礼那天柔和很多，站在车边朝程驰招手的时候笑得很轻快。

　　上了车，跟林衍打了招呼，程驰坐在后座。

　　程韵对着副驾驶前面的镜子补妆，“老宅那边规矩多，老太太太挑剔，要不是推不掉，我也不想去。”

　　林衍把着方向盘附和，“行，下次咱就不去了。”

　　程驰靠着车窗没说话。

　　程韵白了他一眼，开始讲一些注意事项，什么吃饭的时候要等老太太先动筷、见面要叫奶奶、说话别太随意。

　　程韵说了一路，说到最后自己烦了，“啪”的一声，按上镜子，“烦死了，结个婚还要背这些。”

　　程驰笑了一下，是这两天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林衍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不想去，但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从市区一路往东，穿过一片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最后拐进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宽阔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铁艺门，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林宅”两个字，笔力遒劲，不像是新刻的。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和几棵上了年份的松树。

　　甬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中西合璧式洋楼，体量很大，但设计克制，没有暴发户式的张扬，只在高处能看出那种老家族才有的、沉在骨子里的底蕴。

　　程驰下车的时候四处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来林家老宅，确实气派。

　　程韵也下了车，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走吧。”

　　林衍走在程韵左侧，自然地牵起握程韵的手，然后朝程驰点了点头，“走吧，一起进去。”

　　程韵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三个人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和几幅字，装裱都很讲究。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雕花木门，里面传出杯盏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衍推开门，侧身让程韵先进，程驰跟在后面。

　　餐厅很大，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面铺着白色的细布桌旗，银质餐具擦得锃亮。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墨绿色的针织开衫，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抿着。

　　桌旁还坐着几个人，程驰扫了一眼，有两个中年男女大概是林家的旁支，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在看手机。

　　林昭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中段位置。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手腕上没戴表，看起来很随意。

　　他正在跟旁边的中年男人说什么，语气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开门声，他抬了一下眼，目光从程韵身上掠过，落在程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程驰在那道目光移开的瞬间，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左手在口袋里，轻轻用指甲刮蹭着那道疤。

　　“妈，程韵来了。”林衍走到主位旁边，语气恭敬，“还有程驰，一起来的。”

　　林衍是林家幼子，沈艳秋将近四十岁才生了他。

　　即便如此，论辈分，程驰应该喊他一声，“伯母。”

　　程韵也微笑上前，喊了一声，“妈。”

　　沈艳秋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坐吧。”

　　程韵收回笑容，在林衍旁边的位置坐下。

　　程驰被安排在程韵左手边，坐下的时候他的目光无可避免地穿过长桌，落在斜对面的林昭身上。

　　林昭正在夹一筷青菜，动作从容。

　　他旁边那个年轻女孩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偏了一下头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没有回应更多。

　　程驰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喜欢喝茶，总觉得又涩又苦，但没办法，这里只有茶。

　　菜陆续上来了。

　　沈艳秋动筷之后其他人才开始吃。

　　前几道菜吃得安静，只有杯盘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衍偶尔给程韵夹一筷菜，程韵笑着接，也给他夹回去，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

　　程驰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尽量不抬头。

　　但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对面飘，林昭好像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婚礼那天更明显了。

　　吃到中途，沈艳秋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程驰身上。

　　“你就是程韵的弟弟？”她开口，语气像在确认什么已经知道的事。

　　程驰放下筷子，“是的，伯母。”

　　“听说你也刚从国外回来。”沈艳秋端起茶抿了一口，“待了多久？”

　　“五年。”

　　“五年。”沈艳秋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五年也算是不短的历练，现在回国有什么打算？”

　　沈艳秋对着程驰一顿询问，跟查户口差不多。

　　但程驰答得很坦然，“想安稳些，目前在球馆任职教练。”

　　“教练。”沈艳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程驰看到了。

　　她放下茶盏，嘴角牵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笑，但眼底没有温度，“没想着再干点别的？”

　　程驰笑了笑，“暂时没这打算。”

　　沈艳秋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林衍，语气忽然沉下来，“林衍，我不止一次说过，一个好的家族，是你的左膀右臂，结婚是大事，一定要慎重。”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程韵，又落回林衍身上，“你倒好，先斩后奏，结婚证领完了才告诉我。”

　　这些话没有直接说出程韵配不上林家，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程韵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她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不太一样了。

　　程驰的左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盯着自己碗沿的瓷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程韵讨厌这老太婆了。

　　“妈。”程韵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笑，“您这话说得……”

　　“姐。”程驰打断了她。

　　程韵转头看他。

　　程驰把筷子搁下，抬起脸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伯母，我姐嫁进林家，是林衍求的婚，领的证也是两个人一起去的。要说高攀，我姐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收入不比姐夫少，论事业论人品，她哪一样都不差。要说高攀……”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很淡的那种，“我是真不知道林家是什么皇亲国戚，娶媳妇还要讲究门阀声望。”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艳秋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程驰看了两秒，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年轻人，说话要有分寸。林衍自小就优秀，从小学到大学一路都是最好的学校，后来又出国留学，拿了学位回来帮衬家族生意，把林氏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你说他一般？你一个打球的，有什么资格评价他。”

　　程驰的手在桌下攥得更紧了。他刚想再开口，旁边的程韵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他的小臂。

　　程韵的力道很轻，但很稳。

　　她把程驰即将起身的动作按了回去，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面前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在嘴角按了按，又放回桌上。

　　她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到全桌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了。

　　“妈。”程韵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您说林衍优秀，我不否认。但在我看来，您儿子除了眼光不错这一点以外，其他方面都挺一般的。”

　　沈艳秋表情变了，带着一丝愠怒瞪着程韵。

　　程韵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他不过是我众多追求者中，最平平无奇的一个。特别是家境，说实话，我第一次听林衍提起家里情况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嫌弃的。这年头，谁想摊上个事多的婆婆？”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着，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不过后来我又被他的傻劲感动了，想着我是嫁给他，又不是嫁林家，我也就不计较了。”

　　林衍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菜。

　　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媳妇你说得没毛病，之前我还想着你要是嫌弃我这家世，我干脆直接入赘到程家得了。后来又遭你嫌弃，说程家不要这么傻的人。”

　　“哼！”沈艳秋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气得胸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