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五年的前任回来了》渡钦

5、慌 他

　　他没有表情。

　　那张脸在路灯和车灯交叠的光线里显得很冷。

　　程驰握着啤酒瓶，面前是炭火气熏人的烧烤摊、碰杯说笑的旧友、满桌的竹签和空酒瓶。

　　而巷口那辆车里坐着的林昭，和这一切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像两个世界被一条光线切开了。

　　手机震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老宅”。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急，不知道给林昭说了什么。

　　林昭沉默了两秒，“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程驰正低头听杨一超说什么，两人头靠头，挨得很近。

　　林昭的目光从程驰身上收回去，车窗缓缓上升，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

　　“走吧。”

　　车子无声地汇入主路，尾灯在巷子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旁边有人去巷尾放水回来，他搓了搓手坐下，一脸稀奇。

　　“哎，我刚才在巷口看到一辆黑车。”小刘有点兴奋，“特别长，特别亮，那漆面跟镜子似的，一看就贵得离谱。”

　　杨一超把竹签往盘子里一扔，嗤笑道，“在这片，你啥时候见过豪车？”

　　“真有。”小刘比划了一下，“后座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坐了个男的，挺年轻的，侧脸轮廓特别深，头发往后梳，穿得也讲究。我就多看了一眼，他正好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小刘缩了缩脖子，“那眼神，啧，怎么说呢，也不是凶，就是……阴冷，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东西，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了。”

　　程驰本来在剥花生，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黑车？长款？”杨一超也坐直了点，“后座那人什么特征？”

　　“年轻，帅，就是冷。”小刘想了想，“皮肤挺白，鼻子很挺，嘴唇薄，头发到这儿……”他比了比耳后，“看着跟程驰差不多大。”

　　杨一超和程驰对视了一眼。

　　黑色，车身很长，漆面在路灯下亮得反光，车里面的人，年轻，帅，冷，跟程驰差不多大。

　　一切好像都对上了，程驰和杨一超心里差不多有了同样的答案。

　　小刘还在那畅想，“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就想着咱啥时候能混上豪车。”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有些东西，你生下来有就有了，没有这辈子就别想了。”

　　程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把空酒瓶放在脚边。

　　喝完酒已经快十一点了。

　　杨一超喝得最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程驰一把扶住他胳膊。

　　另外两个教练各自打了车走了，摊子上的老板开始收炉子，炭火浇了水，滋啦一声冒起一团白烟。

　　程驰把杨一超塞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坐进去，报了杨一超家的地址。

　　杨一超靠在他肩膀上，半睁着眼，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程驰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些。

　　“程驰。”杨一超的声音闷闷的，酒气喷在他耳边，“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前面路口忽然堵住了。

　　出租车慢慢刹停，司机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头跟程驰说，“前面出车祸了，过不去，得绕。”

　　听到“车祸”两个字，程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了一下。

　　他垂在一侧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嵌进肉里。

　　眼前闪过的是很多年前的那条路、那辆失控的货车、父亲的失望，母亲的最后一推、医院走廊里冰冷的灯管。

　　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了，什么东西往上顶，堵在喉咙口。

　　司机还在解释，“……一辆大卡车撞了辆小轿车，翻在路中间了，交警还没到，这得等一会儿。”

　　杨一超被刹车晃醒了，揉着眼睛坐直，“怎么了？”

　　程驰没说话。

　　他的脸被照进车里的暗黄色路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

　　出租车司机扒着手机看车友群里发的照片，嘴里还念叨，“哎哟，这车撞得可不轻，还是辆黑色豪车，车顶都瘪了，里头的人满脸是血，都看不清长相了。这种豪车跑这种路，开那么快干嘛……”

　　听到“黑色豪车”时，程驰又清醒过来。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等意识过来他的手已经搭在门锁上，打开了车门。

　　“哎，你干嘛去？”杨一超被他的动作带得歪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程驰没回答。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激灵，但脚步没停。

　　他朝前面堵着的车流方向走，走了两步变成小跑，左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他翻着通讯录，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淡定，手指在屏幕上滑得有点抖。

　　林昭的号码还在，躺在一个很靠前的位置，没有备注。

　　五年了，这个号码他没删过，也没拨过。

　　按下去的时候，呼吸是乱的。

　　彩铃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像有人拿锤子，敲在他心口上，闷闷地疼。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

　　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空间。

　　程驰张了张嘴，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中失控得多，“林昭。”

　　喊完这一声他才发现自己站在马路中间，旁边有车按喇叭，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他。

　　他挪到路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驰以为信号断了，或者林昭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很淡，从听筒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哪位？”

　　程驰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路边有一棵梧桐树，他靠着树干站住，面对着粗糙的树皮。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从某种失控的惯性里拽了回来。

　　林昭的声音太安静了，太平稳了。

　　但程驰还是不放心去问，“是我，程驰，你在哪儿？”

　　“家。”林昭说。

　　一个字。

　　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儿感情。

　　程驰这时候已经走到了车祸现场的外围。

　　警戒线还没拉起来，但围观的人已经围了好几层。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看到了那辆翻倒的黑色轿车。

　　车身很长，漆面很亮，确实是一辆豪车。

　　但车头的标志不是林昭那辆。

　　车尾的型号也不是。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

　　看着救援人员从里面抬出担架，看着满地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有人在一旁议论，说司机被卡在驾驶座里出不来，消防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程驰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昭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有什么事吗？”

　　程驰张了张嘴。

　　他站在满耳朵都是警笛和外围的议论声的车祸现场。

　　静静听着林昭电话那头，安静的、空旷的、没有一丝杂乱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跑过来、那一声失控的“林昭”。

　　全变成了一种荒唐的、无处安放的东西。

　　他干笑了两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哑的，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没事。”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跟朋友喝多了，玩大冒险，输了的人要打电话给前任，就想到你了。”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

　　等程驰想着再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时候。

　　那边“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干净利落。

　　程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救援人员从那辆翻倒的车里又抬出一个人来，有人捂着嘴在哭。

　　他忽然觉得很冷，秋天的夜风从他卫衣的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里钻。

　　“程驰！”杨一超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你疯了，那边正危险，你跑什么？”

　　程驰被他拽着走了几步，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机还攥在掌心，那道疤从虎口露出来，在路灯下泛着白。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对杨一超笑了一下，“没事。我以为是认识的人。”

　　杨一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程驰往路边带了带，离人群远了点。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上。

　　杨一超把烟夹在指间，沉默了一会儿，“那不就没事了，那车不是他的。”

　　程驰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交警开始在路口拉警戒线，围观的人群被慢慢疏散。

　　出租车还堵在后面，司机探出头朝他们喊了两声，杨一超摆了摆手示意这就过去。

　　“走吧。”杨一超把烟蒂踩灭，拍了拍他肩膀，“你脸还是白的，回去喝口热水。”

　　程驰沉默地跟着他回到出租车上。

　　出租车在夜色里重新启动，绕了一段路，驶上了另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程驰回到自己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

　　旁边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拍着窗框，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那道疤贴着枕头的布料，微微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