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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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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驰拎着两盒点心去了楼下邻居家。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发箍拢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程驰认得张姨,小时候住他家楼下,跟他妈关系很好,常来串门,每次来都给他带自己做的绿豆糕。
“张姨。”程驰把点心递过去,“昨晚真不好意思,我家水管漏了,给您家天花板渗了水。”
张姨接过点心,抬头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眼睛一亮,“哎哟,是吧?你回来了?”
程驰笑了,“您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张姨把他往屋里让,“你小时候我天天看你背着球拍出去训练,后来搬走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程驰笑了笑,没往深里聊。
张姨叹了一口气,“房子五年没人住,水管老化太正常了,不怪你。你妈在的时候……”
她忽然顿了一下,看了看程驰的脸色,换了个话头,“反正你回来了就好,以后有事跟张姨说。”
程驰没进去,跟张姨客气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家关上门,程驰靠在门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堵得有些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程驰没有见到林昭。
老房子收拾了两天,该修的修了,地板果然有几块坏了。
程驰没打算换,这个地板颜色是周青瑜最喜欢的,已经买不到了,换了别的颜色就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
程驰把家里的东西,按照当年的样子重新归位,搭眼一看,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温馨的家。
第三天的傍晚,杨一超打来电话。
“忙完了没?”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乒乓球弹在台面上的脆响,还有小队员的嚷嚷声,“来球馆玩两局,我给你留了台子。”
程驰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他确实需要出门透透气了。
这几天他一个人待在这间老房子里,随便靠在哪儿都能想起从前的事,一个人发呆到很晚。
他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出了门。
球馆是在城东一条老街上,程驰坐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球馆没有多大变化,招牌还是标准的红底白色立体字,门口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快把整条街的天空遮满了。
程驰推开门走了进去,搭眼就看到展示台上摆着的那只旧球拍。
那拍子底板边缘磕得坑坑洼洼,胶皮被时间风化得红得发亮。
程驰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球拍。
他认得。
那是他十六岁省运赛夺冠时用的那把。
底板是当时程文博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花了大半个月工资。
胶皮是程驰自己贴的,贴的时候手抖,贴歪了一点,打了两场才发现,也懒得重新贴了。
后来他把这把拍子送给了杨一超当生日礼物,说,“给你沾沾冠军手气。”
杨一超把它摆在了这里。
程驰伸出手碰了碰那只旧球拍的边缘,胶皮已经没了弹性,从他指尖传过来一种很旧、很硬的质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怀不怀念我们那个时候?”
杨一超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球馆的教练服,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白色logo。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程驰,然后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只球拍。
程驰接过水没喝,只是握着。
他看着那支球拍,忽然问,“怎么还摆在那里?”
杨一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程驰转头看他。
杨一超也侧过脸来,笑了笑,那种很放松的、老朋友之间才有的笑。
他的肩膀耸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拿水瓶指了指里面的球台,“看看,全部是大彩虹,比咱们那时候好多了。”
程驰跟着他看过去。
球馆比记忆中小了些,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从前觉得很大的空间现在几步就走到头。
但格局没怎么变,还是五张球台,地面的地胶换过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墨绿色,变成了深蓝色。
墙面重新刷过漆,暖气片是新装的,角落里加了个小吧台,上面摆着饮水机和几盆绿植。
“不错啊。”程驰环顾了一圈,“是比从前像样多了。”
杨一超把球拍和球递过来,“来两局?”
程驰站在台边,左手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握拍的动作空握,手指微微弯曲,拇指搭在食指侧面。
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把手放下了,“不了,今天就是单纯想跟你叙叙旧。”
杨一超把水瓶拧上盖,两个人走到角落的小吧台旁边,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
球馆里另外几张台子还有小队员在练球,击球声零零碎碎地传过来,隔着一整片场地,也能听得清楚。
“回来有什么打算?”杨一超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侧着身看他。
程驰转了转手里的水瓶,盖子上的塑料圈还没拆干净,硌着虎口。“暂时没想好。”
他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是程韵结婚,他大概率都不会回来。
杨一超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
他喝了口水,目光从程驰脸上移开,落在球馆深处那几张台子上。
有个小队员打出一个漂亮的反手弹击,他下意识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指点,又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我这儿缺个教练。”
程驰转头看他。
“不是那种全职的,你有空就来,带带小队员,帮我盯盯训练。”杨一超的语气很随意。
但程驰认识他太久了,能听出那种随意底下的一层试探,“薪水不高,胜在时间灵活,也不耽误你干别的。”
程驰沉默了几秒,下意识攥紧左手那条旧疤,“我可好久没打了,手感生疏了。”
“我又没让你当陪练。”杨一超拆穿他,“你教技术、讲战术、看动作,都行。你打球打了十五年,脑子里的东西比手上多得多。随随便便拿出来点,都够他们吃一壶了。”
程驰还是没松口。
杨一超把水瓶搁在吧台上,坐直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球馆是教练留下来的,你还记得吧?”
程驰当然记得。
他们口中的“教练”是程文博年轻时的队友老赵,退了以后自己开了这家球馆,程驰和杨一超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场馆不大,但老赵教球从不藏私,程驰左手横拍的基础框架就是在他手里搭起来的。
“你走那年,教练还跟我念叨过。”杨一超看着台面,语气很平,“他说程驰那小子可惜了,本来能打进国家队的。后来教练身体不好,把球馆转给我,我就留下来了。他那会儿还说,要是程驰什么时候回来了,让他来看看。”
程驰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非要你留下来。”杨一超侧过头看他,“但你一个人待在那间老房子里,天天对着那些旧东西,能待出什么好来?你来这儿,有几个小孩围着,有球台,有汗出,比什么都强。”
程驰左手拇指磨蹭着掌心的疤,杨一超说别的,他能拒绝,搬出来老赵,他拒绝不了。
过了半晌,他说,“行。”
杨一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那明天开始,下午三点,我先带你把几个小队员的情况捋一遍。”
程驰嗯了一声,也站起来。
“饿了。”杨一超拿外套搭在肩上,朝门口努了努嘴,“走,带你去吃那家老摊子,就咱俩以前打完比赛常去的那家。五年了,依旧是老味道。”
老摊子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支了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矮得需要人缩着腿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烤了快三十年串,炭火气熏得整条巷子都是烟火味。
杨一超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应了一声。
然后抬头看了他身后的程驰半天,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呦,这小哥可是好久没来了。”
杨一超找了个空位坐下,笑着说,“这不是出国了,刚回来。”
除了程驰,杨一超还叫了另外几个球馆的教练一起。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看着面熟,是当年教练带过的老学员,现在回来帮忙带小孩。
几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了一圈,老板上酒时,多送了两扎啤酒。
杨一超道了谢。
然后开了啤酒,往每个人面前推了一瓶,接着一把揽住程驰的脖子,
“介绍一下啊,程驰,我发小,兄弟,球搭子,曾经一记反手拧拉横扫球场,圈里知道他的不少。”
杨一超拍着程驰的肩膀,“以后在球馆,哥几个多照应。”
几个人举着瓶子碰了一下。
程驰笑着跟他们点头,啤酒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下去带着点苦。
串烤得很快。
炭火气混着孜然的香味飘了满桌,有人喝得快,已经开始吹牛了。
程驰坐在塑料凳子上,左腿搭右腿,啤酒瓶搁在脚边,听他们聊球馆的事、聊小孩训练的事,偶尔插一两句。
他很久没这样了,坐在路边摊上,跟一群打球的人喝酒聊天,不用想任何别的事。
杨一超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明显多了,搂着程驰的肩膀不肯松手,跟对面的教练说,
“你知道他以前多猛吗?省队那帮人没一个敢跟他打对拉的,他左手那板正手拉过来,又快又顶,对面连球都摸不着。”
对面的人笑,“说的我都想试试了,现在还能打吗,让我感受一下这神球。”
“能打。”程驰说,语气很平,嘴角弯着,“就是慢点。”
杨一超又灌了一口酒,指着对面人说,“输了可别哭。”
“去你的。”那人笑着怼过来,“多大了,还哭。”
几人说笑时,巷口有车灯扫过来。
一道很亮的白光速度不快,但那种车型的引擎声太安静了,跟周围这条破巷子格格不入。
程驰坐的位置背对着巷口,没看到那车窗半落后,露出后座的那张侧脸。
林昭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从巷口的位置扫过来,掠过那两张歪歪斜斜的折叠桌,掠过围着桌子喝酒说笑的几个人,最后落在程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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