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五年的前任回来了》渡钦

3、谢 杨

　　杨一超正在讲一个新来学员的糗事，笑得方向盘都跟着抖，“结果那小孩一板球打出去，直接飞教练脑袋上了，你是没看见那教练的表情……”

　　话没说完，左侧车道忽然有辆车加速超了上来。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沉而暗的光泽。

　　它几乎是贴着杨一超的车头切了过来，接着骤然降速。

　　“靠！会不会开车！”杨一超骂了一声。

　　他猛踩刹车。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短啸，程驰被惯性往前甩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拉住安全带，左手本能地蜷起来护在胸前。

　　车子终于停住了。

　　程驰抬头，看到前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后保险杠和他们车头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杨一超“啪”地解了安全带推门下去。

　　“我说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变道不看后视镜？”

　　程驰揉了揉被安全带勒疼的肩膀，也推门下去了。

　　夜风重新扑上来。

　　他绕到车头前面，看到杨一超那辆车的左前车灯碎了，灯罩的碎片散了一地，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保险杠也歪了一截，像被人掰豁了嘴。

　　而前面那辆黑色轿车，程驰走过去看了一眼，后保险杠只是蹭掉了一小块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辆车的司机已经下来了，是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面相老实，语气却很稳，“不好意思啊两位，我们老板有急事，耽误一下。”

　　“耽误？”杨一超打断他，“你变道不打灯直接切进来，这叫耽误？我车灯碎了你知道换一个多少钱？”

　　“我们老板说了。”司机转头朝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两位年轻人也不容易，这事就算了，不用你们赔了。”

　　杨一超气笑了，“你搞清楚，该赔的是你们！”

　　程驰站在旁边，听着杨一超跟司机理论，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半落的后车窗上。

　　车内很暗，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那人靠着座椅，侧脸被路灯的余光照出一道干净的线条。

　　程驰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认出了那道线条。

　　杨一超还在理论，“你这车再好，也不是你这么开的吧？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我车上还坐着人……”

　　后车窗在这时候缓缓降了下来。

　　林昭的脸从暗处浮出来，像一尊被灯光慢慢照亮的石像。

　　他换了一件衬衫，领口样式不再是婚礼上那件深灰色的样式，但西装的料子还是那种哑光的高级面料，在路灯下泛着沉沉的质感。

　　他偏过头来，目光从司机身上越过，落在杨一超脸上。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杨一超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变了。

　　那种愤怒之外的东西涌上来，像一壶烧开的旧水，盖子被顶得砰砰作响。

　　他盯着林昭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又是你。”杨一超说。

　　林昭靠在座椅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又？”

　　杨一超往前走了半步，“同样的招数，你这是第二次用了，别跟我说你忘了。”

　　程驰站在两步之外，他听出杨一超声音里那股愤怒又埋恨的劲。

　　也看到了林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冷漠的了然。

　　林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视线，越过杨一超的肩头，落在程驰身上。

　　那目光很短暂，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收回去了。

　　“这边路太偏。”林昭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你们在这里等拖车至少一个小时。”

　　他把目光重新抬起来，这次落在程驰脸上，“需要我送你一程？”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别误会，我这只是作为男方家属对女方家属的基本礼貌。”

　　“不用……”程驰刚想开口拒绝，口袋里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的语气，“是程先生吗？我是物业的，您家楼下邻居反映您屋里漏水了，从天花板往下渗，您赶紧回来看看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

　　程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今天刚搬回去，就遇到这事，大概是哪根老化的水管在开阀的时候裂了。

　　老房子，五年没住人，出这种问题不意外，但偏偏是现在。

　　林昭靠在座椅里，看着程驰挂了电话后眉心微蹙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手扶着门框，等着程驰上车。

　　程驰低头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向杨一超。

　　杨一超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张了张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辆瞎了眼，掉了脸的车。

　　这条马路深夜空旷，到市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在这里等拖车确实至少要一小时。

　　而且程驰家里漏水，那是今晚就得处理的事。

　　“算了。”杨一超想争执，结果自己先放弃了，“你事比较急，总不能不管，回头一起吃饭。”

　　程驰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界限。

　　程驰皱了皱眉，还想对杨一超说什么，林昭的司机已经在催了，“程先生，这里不好停车，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杨一超拍了拍程驰肩膀，“没事，我这边弄好了，给你打电话。”

　　程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他闻到车厢里那股熟悉的气息，和酒店走廊里的一模一样，混着皮革座椅的淡淡味道，被空调的暖风吹散了满座。

　　杨一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走，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颗模糊的红点，然后拐过弯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碎了车灯的车头，狠狠踹了一脚轮胎。

　　后座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口的低鸣。

　　程驰坐在左侧，林昭坐在右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车厢内明灭交替，程驰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戒指在暗光里偶尔闪过一线微亮。

　　他能感觉到林昭的目光并没有直接落在他身上。

　　但现在这种气氛就是很微妙，况且他们今天在客房，刚说了那些话。

　　车子开了大概一段时间，程驰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一超发来的消息，“那孙子没为难你吧？”

　　程驰打字回，“没，你先处理车。”

　　杨一超秒回，“我等拖车，你到家给我说一声。”

　　程驰回了个，“好。”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林昭在这时候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程驰手机屏幕背面那一闪而过的亮光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怎么知道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驰把手机握紧了些，“朋友圈。”

　　程驰没说谁的朋友圈，他只听到林昭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闷闷地挤出来的，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没有再说话，转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路口的灯光从顶窗洒进来，照亮了林昭里侧的额间，那里有块浅浅的疤痕，硬币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程驰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往下落，有几片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又被风剥走了。

　　“前面路口停下就行。”程驰说，“我走进去，没多远。”

　　林昭没有回应。

　　车子也没有减速。

　　它一直开到了程驰家楼下，才缓缓停住。

　　驾驶座的司机回过头来，“程先生，到了。”

　　程驰看了一眼林昭。

　　林昭仍然看着窗外，侧脸在暗光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下颌的线条还是绷着的，没有要转头的意思。

　　“谢谢。”程驰说，然后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一只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身后传来林昭的声音。

　　“程驰。”

　　程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维持着半出车门的姿势，没有回头。

　　林昭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程驰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一句“随便玩玩”，将两个人如今的界线彻底划清，也像是给当年的他们，划了一个迟到的句号。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把车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隔绝了车厢里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驶离。

　　程驰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它的尾灯在梧桐树影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单元门缓缓合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墙上剥落的旧漆皮。

　　程驰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慢。

　　程驰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闷气扑面而来。

　　水已经漫过了厨房门槛，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见客厅地板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踩着水往里走，鞋子湿透了才想起来该脱，但已经晚了。

　　厨房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水声，他蹲下来打开橱柜下面的柜门，一股更大的水流涌出来，浇了他一裤腿。

　　水阀在橱柜最里面，程驰跪在湿透的地板上，左手撑着柜门边缘，伸长胳膊才能够着，拧了两圈，水声停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唯一干燥的餐椅上，开始打电话找维修师傅。

　　凌晨快十一点，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人肯来。

　　等师傅的间隙，他把卧室和客厅地板上的水用旧毛巾一点一点吸干。

　　毛巾不够用，又翻出家里不穿的旧衣服铺在地上，踩着吸。

　　戒指在手指上滑来滑去。

　　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餐桌上，光秃秃的无名指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印痕，在灯光下泛着微白。

　　维修师傅到了之后检查了一圈，说是厨房水槽下面的进水管老化开裂，换个管子就行。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地板上的水也吸得差不多了。

　　师傅走的时候看了看满地的旧衣服和湿毛巾，说了句，“你这地板泡得挺厉害，感觉也旧了，感觉得换新的。”

　　程驰道了谢，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照着一片狼藉的地面。

　　他把那枚戒指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套回无名指。

　　银圈划过指节的时候有点涩，他用力推到底，戒圈在指根处卡了一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