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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0 我讨厌小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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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大的房子里,男孩坐在那里,目光短暂在陈炀身上停留了一瞬后,他抚摸着猫的动作顿了下,从地毯上起身,拿起了旁边桌子上的杯子。
“小骋。”女人几乎是立刻喊他。
下一秒,杯子直直朝陈炀砸了过来。
陈炀微微蹙眉,身后保镖先一步,挡下了杯子,杯子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骋,你忘了阿姨和你说了什么,不能这样。”女人几步过去,蹲在男孩面前说。
话音刚落,男孩的巴掌甩在了女人耳旁。
女人甚至没有半点迟疑,转过头,小声和男孩说:“这是哥哥带来的人,如果小骋好好和他相处,哥哥才会开心,这样哥哥就会来看小骋了。”
陈炀面容平静观察着面前的情形,硕大的房间里,只有女人一个人照顾他,很有可能其他照顾的人都被他赶走了,房子里没有任何摆设,显得空荡。
杯子是塑料的,算得上尖锐的桌角和墙角都包着缓冲棉,说明男孩会经常无由得发脾气,摔东西,会对照顾他的人动手,但应该没有恶意,动手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从刚才扇女人的那一巴掌来看,力度很小,更像是警告。
男孩垂着头,落地窗旁风席卷起的白色帷幔缝隙露出的阳光,落在男孩苍白的侧脸,他像是无瑕透明的玻璃制品,是房间里唯一的易碎品。
他不知道听懂了女人的话没有,默默转头,回到了地毯上,猫勾着爪子,先是试探了下小主人。
小主人没什么反应,从地毯上捞着积木拼着,猫这才凑近,窝在了男孩腿边。
“不好意思陈先生。”女人走了过来,朝他苦笑了声:“闻先生应该已经和您大概说过了小骋的情况。实际情况其实远比想的要复杂。”
“还好。”陈炀淡淡说了两个字。
女人顿了下,他听闻先生说是请了个滑雪教练,来陪小骋玩,原本女人还担心,对方会不会因为小骋古怪不定的脾气,而被吓走。
但面前这个男人进门起到现在,目睹了小骋的无理举动后,始终面无表情,倒像是见惯了这种场景一般。
“闻驰很少来看他吗?”陈炀说。
女人点点头:“闻先生很忙,每个月的十三号会来。”
“一个月来一天?”
“是。”
“哦。”陈炀声音懒懒的,微上扬:“那还真是大忙人,麻烦给闻先生带句话,既然这么忙,不如连这一天都省了,我看一年一天的频率刚刚好,还能提前适应一下。”
女人迟疑了下,点点头,原封不动将话转给了闻驰。
“呵。”闻驰在电话里冷笑了声:“转告他,到时候我一定记得也给陈先生放束花。”
说完闻驰直接挂了电话。
女人现在才反应过来,陈炀那句话的意思,她后背发凉,她竟然就这么转告给了闻先生……
回想起闻先生的话,她更胆寒了,因为她深知闻先生是真的能做出来,当年内斗时,闻驰手段是如何心狠手辣,短短十天就平息下了各大蠢蠢欲动的势力,她也有耳闻,这个陈先生,是真的不怕死,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陈炀呆在这里的三天,都没有和面前的男孩有过接触,他不会主动找男孩说话,男孩根本不会说话。
两个人共处一室,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陈炀轮椅上安装着架子,上面安装着输液台,里面冰凉的液体正无时无刻灌入他的身体。
陈炀手里翻着本书,是他从房间的书柜里拿的,书柜里摆放了很多书,相当一部分都是和滑雪相关的书。
陈炀在这里呆的两天内,男孩除了吃饭睡觉,永远都呆在客厅正中央,正面对着门,侧面对着窗户的白绒地毯上,地毯上是乐高积木,在一平方米的范围内密密麻麻摆放着,乍一眼看上去毫无规律,仔细看,却能发现男孩将上千块的小积木,先做好了各个部分的分类。
他甚至没有用到图纸,短短两天内就拼好了,正常人可能用一个月看着图纸才能拼出的巨型乐高。
积木成形后,陈炀才看出来是一栋房子。
二楼是男孩的房间,他不允许任何人踏足,陈炀昨晚凌晨失眠,从房间里出来后,看见二楼房间还开着灯,房门难得没有上锁,能瞥见一些房间里的样貌,至少陈炀看到的画面里,全都是积木。
今天和过去的两天不同,闻骋没有呆在房间里继续拼自己的乐高,而是抱着滑雪板去了后山的滑雪场。
陈炀到后山的时候,刚好看见,闻骋整个人倒在雪地里,踢着腿发脾气,他摘了头盔,用力扔到了一边。
陈炀摸了摸下巴,看了一会后,从轮椅上起身,旁边的助理递给一根红木雕刻的手杖。
“您,您的腿原来能走呀。”女管家看着陈炀起身后,捂住了嘴。
陈炀嗯了声,没多解释,进了滑雪场,助理紧紧跟在他身侧,保持着警惕。
女管家看着男人的背影,原先男人坐着的时候,只觉得男人瘦弱,站起身后,才发现男人身材格外优越,身高和闻先生不相上下,肩宽但是很薄,穿着的黑色毛呢高领大衣,腰带收紧的褶皱空落落的,给人种单薄感。
他一手攥着手杖,却没把全身力气都放在手杖上,走得很稳,甚至会让人忽略他手边的手杖,微垂头看路时,半张脸埋在深色衣领后,衬得肤色苍白。
闻骋踢雪发完脾气后,体力不支,直接躺在了雪地里,喘着粗气,白皙的肤色几乎和身下的雪地融为一体,像是雪地里的精灵,少年喘气的白雾,氤氲了他半张脸,眼前落下片阴影。
陈炀垂头和闻驰对视了一眼。
闻驰身侧的手攥紧,下一秒,手里握着的雪砸在了陈炀黑色的大衣上。
保镖下意识挡了一下。
远处的女管家顿了下,刚要抬步过去时,就见陈炀抬手,让跟着的保镖往后退了一步。
他半蹲下,面不改色,薄唇轻启,说了几句话。
闻驰面容动了下,从雪地里起身,半跪在陈炀面前,直视着陈炀。
男人又说了句什么,向少年抬了下小拇指。
接下来这一幕,让女管家瞪大了眼睛,只见向来不和人触碰,甚至连直视都会躲开的闻驰,缓缓伸出了指尖。
远处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是做了什么约定吗?女管家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先不过去。
男人从雪地里起身,低垂着头,拿过滑雪仗,嘴唇一开一合,像是在讲解着什么。
少年没专心听几分钟就走神了,手扣着滑雪板,垂着眼发愣。
陈炀注意到了什么,拎过少年的滑雪杖,细细看了看。
之后的一个上午,陈炀给男孩调整着滑雪动作,闻骋中间还是会突然发脾气,朝着陈炀扔雪,但男人丝毫不在意,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雪,接着给他讲。
少年体力不支,只稍微活动了十几分钟,就得趴在地上休息半个多小时,最终一天下来,少年连最基本的动作都还没学会。
闻骋很生气,坐缆车从滑雪场离开时,路过松木林,直接把手上抱着的板子扔了下去。
身边女管家轻轻叹了口气。
陈炀挑眉:“他经常这样扔板子?”
“对,每次兴趣来了,想滑雪,但小骋身体情况摆在这里,学不会动作,滑不会的时候,就会自己和自己生气,扔板子这都是常有的,不过,小骋下午休息好,恢复了力气,还会再跑回来捡板子。”
“嗯?”陈炀挑眉:“他会主动再捡回来?”
“对。”女人无奈摇头笑了:“刚开始发现他每次丢了板子,还要再捡回来的时候,他再丢板子,我们就会去给他捡回来,但这样小骋反而会生气,他不允许别人碰他的板子,就算丢了,也只能自己捡回来。”
陈炀沉思片刻。
女管家摇头:“他的行为逻辑很混乱,大多是跟随着当下的本能去做,或许是消气了,所以才又把板子捡回来吧。”
陈炀问:“板子是定制的吗?”
女管家点头:“是闻先生定制的。”
“他也知道闻骋这么扔板子?”陈炀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缆车下的松林。
“知道的,小骋每天的各种情况,情绪变化,甚至一天内摸了几次猫,都会报告给闻先生。”女管家说。
陈炀点头,片刻后,他和女管家说:“帮我给闻先生带句话。”
女管家:……
“什么表情?”陈炀抬了下眼皮。
“没什么没什么,您说。”女管家说。
陈炀淡淡说:“滑雪板背面印的兔子很可爱,但你弟最讨厌的就是兔子。”
女管家微微长大了嘴:“什么兔子?”
“你原话转告就行。”陈炀没有闻驰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女管家联系。
冬季的午后,村庄里一片肃穆沉静,陈炀坐在落地窗旁,手上翻着本书,窗户露了条缝,钻进来一缕熟悉的气息。
陈炀翻书动作一顿,云杉木松脂的气味横跨多年充斥着鼻腔。
陈炀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小提琴,大概是从能拿得起弓的那一刻。
他的母亲对小提琴的喜爱算得上痴迷的程度,但是母亲并没有成为小提琴家,而是接过家业,成为了一名商人。
陈炀记忆中,他坐在琴椅上,腿无法着地,握着小提琴的手卡出的红痕,是他童年从未消退的痕迹。
陈炀回想起自己童年,首先出现在脑海画面里的,是一只空荡荡的罐子。
母亲和父亲用肥料将他填满,然后又在某一天,将罐子狠狠砸碎在地。
陈炀一直不开口说话,他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想说话。
这种不想,就好像被封紧的罐头,需要外力去拍拍底座的空气,才能拧开,但没有去拍那一下,大多数人只会去埋怨,为什么生了个不会说话,有病的孩子。
五岁那年,父母长达一整年的争吵,最终决定离婚,没有人愿意要他,谁也不知道自闭症小孩之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总之,绝对不是他们期望的样子。
狭小的卧室里,父母两人相对而立,站在他面前,他仰头看见的是两人狰狞的面孔,母亲尖锐的骂声,父亲沉闷冰冷的反驳,充斥整个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摔门离开了,强势的母亲终于弯下了脊背,蹲下身,抱住了膝盖。
陈炀像是局外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到冷漠,像是过去的五年。
母亲察觉到陈炀的视线,喊道:“你别看我!”
陈炀仍然面无表情。
“你和你爸一样都不正常!别的小孩都会哭会闹会笑,你就像是个木头一样!”母亲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嘶哑的绝望:“你爸就是个窝囊废,装得像个人,实际上就个舔狗!只想着攀高枝!见人就要贴上去!我到底是找了个什么东西,我要早听我爸妈的,也不至于被逼疯,被你们困在这里……”
女人捂着耳朵,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崩溃的太彻底,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孩抱起旁边的小提琴,走到了她面前,轻轻扯了扯女人的衣服。
“妈妈,我给你拉小提琴听。”
男孩声音很低,每个字像是用气音发出来的,嘴唇微微颤抖,脖颈都憋得通红,才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那声含糊不清,带着稚嫩,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被遗忘在了那间混杂着云杉气息的小房间里。
在离开父母很久之后,陈炀也依旧在拉小提琴,他那时候已经学了很多东西,像是绘画书法等等,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消耗体内过于集中的精力。
陈炀会参加各种项目比赛,他需要去确认自己的水平达到了什么程度,以此来判断是否要继续学习这类技能。
除了小提琴,陈炀一直有在练习和精进,参加了各种大赛,也不曾想过要放弃。
陈炀问过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练小提琴,明明之后也不会以此谋生,但就是练了,想做就去做了,但要说喜欢……
喜欢吗,陈炀每次拉小提琴的时候,闻到小提琴散发出的云杉木的味道,脑中思绪都会不受控制带他回到五岁那年的卧室。
陈炀回过神,手指摩挲着面前的书页纸。
他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五岁那年,目睹母亲在自己面前崩溃,他一定会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出:
我讨厌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