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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1 故技重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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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号,意大利。
壁炉的火焰在漆黑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木材炸裂的声响。
硕大的客厅,青灰色茶几的烟灰缸里是满满的烟头,旁边放着摄像机,顺着摄像头对着的位置,两米宽深色沙发里侧躺着个男人。
他身上盖着毛毯,棉质睡衣歪露出大片锁骨,输液港在深夜里仍在不断运行着,管子从他袖口钻出来,沙发旁边架着输液架。
阳台外一阵席卷着冰雪的寒风袭过,吹翻了门墙上的花盆,花盆刚好砸在窗户边,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沙发里的男人,平摊在脸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下,眉心紧蹙着,过了几秒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风雪大作,男人翻了个身,下意识看了眼腰侧,正挤着一个毛茸茸的狗头,见他醒了,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
陈炀右手撑着,缓缓坐了起来,拔掉了输液管,从沙发背上拿了件宽大的衣服,随意套了下,光着脚走去了阳台。
刚才刮了好大的风,台阶上的花盆都没能幸免,就连花园里的几条葡萄藤都吹断了。
手机上红色预警提醒,明天一早大概又要封山,大暴雪要来了。
bunny看了他一眼,回去用牙齿叼着拖鞋,小跑着追了过去,脑袋拱了拱他脚踝。
陈炀看了一眼,踩上了拖鞋,蹲下身摸了摸bunny,扫了眼电子时钟。
凌晨2:40
看来今晚又要失眠了。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陈炀过去,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是秦忆的电话,他微微蹙眉,这个时间,国内才刚六点,怎么会这时候给他打电话。
陈炀接了起来。
“炀哥。”秦忆那边语气有些着急:“出事了。”
陈炀握紧了手机。
“盛北哥他,他滑U型赛道出了意外,后脑勺磕到了槽沿,很严重!”
耳鸣声如同波涛般袭来,电话那边声音忽远忽近。
“很严重,抢救了一晚上了,还没度过危险期,我觉得,必须得告诉您一声……”
陈炀是连夜赶回国的,到的时候是正午,路盛北这时候已经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还在昏迷。
陈炀没想到,还会再见到路盛北,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场景。
“颅脑损伤,在急救过程中,出现了脑疝的情况。”医生和陈炀简单概述着路盛北的情况:“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如果三天内病人清醒,那就脱离危险了,如果不能,家属做好准备……”
医生说完后,目光下意识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坐在轮椅上,面容消瘦,但掩盖不了身上独特清冷的气质,男人神色平静,看上去不像是和急救室里的人有很深的联系。
“有劳了。”陈炀微微颔首:“请尽力。”
医生点点头,离开了。
秦忆推着陈炀出了重症监护室,在医院的走廊里。
路盛北出事的时候,秦忆就在旁边,他立刻叫了救护车,但是没有惊动其他四个队员。
他给许西枫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是许西枫那边都没人接,后来秦忆没办法了,才给陈炀打过去了电话。
许西枫昨天赶回了意大利,和陈炀见了一面之后,生意上有事,就去忙了,陈炀也没他的消息,估计昨晚是应酬喝多了,才没接到秦忆的消息。
“许总今天早上回了我消息,他在赶回来的路上了。”秦忆说。
陈炀嗯了声,他垂着半边眼皮,冷光下皮肤白皙到脖颈青紫血管,清晰可见:“别告诉那几个孩子,找别的教练补上,让他们安心训练。”
“明白。”秦忆说。
之后,陈炀也没再交代什么,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吭,他旁边还站了两个助理,都是外国人,应该是照顾他日常起居的,说着意大利语,中途问陈炀要不要找个酒店回去休息。
陈炀只是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他们微微颔首,往后站了一步,没再多问。
那一眼,秦忆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莫名让他响起第一次见到陈炀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从意大利一所不入流的大学毕业,正在愁着在米兰随便找个班上,还是回国的时候,突然有一份薪资颇高的工作主动找上了他。
工作内容是拍摄助理,秦忆去面试的当天,被带去了北欧体协的会馆,面见了当时北欧体协的对接总监。
秦忆当时还不理解,为什么他不见hr,而是直接面见顶头上司,也就是陈炀。
陈炀给自己介绍了要去工作的地方——滑雪俱乐部锋鸣。
有关工作内容,当时陈炀只给他提了两点要求:
一,需要定期拍摄指定人员的视频;
二,任何消息直接和陈炀对接,包括他观察到的,和锋鸣相关的所有消息。
“拍摄的所有素材,原封不动发给我。”
秦忆迟疑了下,点点头,他没有多问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多问,只要去做就行。
“那我怎么和您联系?”秦忆说。
陈炀直接打开了微信,要添加他联系方式。
秦忆愣了下,赶快拿出手机。
面前这个男人,长了一张让人一眼就难以忘却的美貌,远处看就已经美得惊为天人。
而凑近看,则能发现美貌上是过分白皙的肤色,浅色的瞳孔里像是被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薄雾,身姿挺拔,但消瘦到无法撑起衬衫的轮廓。
走上前时,需拿起倚靠在桌子旁的金边勾勒的深色扶杖。
“方便问下,您的备注吗?”秦忆下意识放轻声音,仿佛稍微大声讲话,都会惊扰到对方。
陈炀淡淡掀起眼皮说:“我姓陈。”
秦忆点点头,片刻后问:“为什么选我?”
秦忆感觉到了,陈炀给他这份工作,是想让他作为一个眼线,安插在锋鸣。
“我看过你的毕业论文。”陈炀说。
秦忆愣了下,他学的摄影艺术,毕业论文是以一些知名滑雪运动员作为素材,进行的分析研究。
“写得不错。”陈炀背着光站在他面前,语气放轻说了句。
秦忆顿了下:“……谢谢。”
秦忆从那之后就进了锋鸣,从开始工作到现在已经两年,他只效力于陈炀。
许西枫是在两个小时候赶来的,他在医院里看见陈炀的时候,明显顿在了原地,随后看向了秦忆。
秦忆跟在陈炀身后,甚至没敢抬头看许西枫。
许西枫从秦忆身上收回视线,毕恭毕敬对着陈炀喊道:“老师。”
陈炀看了眼时间:“昏迷有十二个小时了,你进去看看他吧。”
陈炀没敢进去过,他不知道路盛北什么时候会清醒,只能守在门外。
许西枫嗯了声,他换了防护服进了病房,几分钟后才出来。
“医生有说他什么时候能清醒吗?”许西枫问。
陈炀没说话。
秦忆小声开口:“说不准。”
“没有个大概时间?”
秦忆迟疑了下,开口:“医生说……看命。”
空气中陷入了安静。
“老师,你要不然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陈炀拧了拧眉心,眉宇间是浓重的疲惫。
许西枫也没坚持,坐在了陈炀旁边陪着。
陈炀从刚才起,目光盯着楼道里绿色的安全出口的标识,发着愣,眼底毫无情绪。
通往重症监护室长廊静得出奇,电动门紧闭着,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两侧的金属座椅映射着冰冷的光。
头顶的冷白光晃得人仿佛身在梦中,陈炀喉结动了下,耳边门禁系统打开,发出了声“滴”,他眼皮抬了下,回过神。
许西枫无意识瞥了眼陈炀,男人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茫然,但也只有一瞬,垂眼间又恢复如常。
“一队那边不能没人。”陈炀说:“你回去吧,路盛北的事,别和他们提。”
许西枫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下,嗯了声。
许西枫没过多久带着秦忆一起离开了,陈炀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走廊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医生,一波又一波,每个人出来之后,给陈炀的答复都是,还需要再观察,无法下定论。
路盛北是在第三天转入的过渡病房,医生判断路盛北的病情已经相对稳定,但需要持续检测,还是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清醒。
过渡病房允许人陪护了,陈炀在门口又坐了会儿,冷光晃过男人微垂的脖颈,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索。
过了片刻,陈炀抬起头,头靠着轮椅,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卸了全身的力气。
“呵。”陈炀眼底无神,突然发出声冷笑。
路盛北,你真是厉害了。
故技重施,是料定了我拿你没办法吗。
陈炀手握着轮椅把手,指腹捏到发白,他低下头,微微抬手示意。
身后的助理推着他,进了过渡病房,然后两个助理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了陈炀,和躺在病床上的路盛北。
监护仪的导线和各种管路插在他身上,床边布满了各种设备接口,无影灯晃过男人的脸庞。
陈炀放在轮椅上的手微微蜷了下。
记忆中的路盛北,有着一头长发,在雪地里飞扬而起时候,长发揉进风里,笑容张扬明媚,是整个雪场最耀眼的存在。
而现在,男人一头短寸,侧头有一道约七八厘米长的手术刀痕,苍白到毫无血色,面容紧致薄薄贴着骨骼,脸颊线条凌厉,那双垂着眼角的明亮的双眸此时紧闭着,眉眼边有着淡淡的乌青和纹路。
陈炀很讨厌去追忆什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当下的才是真实,无论好坏,都得去接受。
他这十年,除了在梦里,无法控制的状况外,从未去回忆过什么。
当年,路盛北入狱时,他刚在病房里清醒,得知路盛北情况后,也只是呆坐了半天,便接受了事实,开始去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过去无法改变,那就坚定地走向未来,陈炀这十年里,走得每一步都坚定,他一度这样认为。
直到现在,时隔十年,再见到眼前这个人……
他心底那片原本波澜不惊的海面,突如其来被台风席卷而起,他被裹挟在了巨浪中,四面八方的回忆从血液和骨髓里渗透出来,走遍全身。
他们是如何相互依偎着长大的,陈炀不去想,但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
从小到大,生长出的每一寸血肉,在此刻疯狂叫嚣,对方早在时光的浸染中,渗透进了骨骼。
下颌突然感知到冰凉的湿润,陈炀愣了下,垂眼摸了下,指腹沾上了眼泪。
陈炀从小就不会哭,他以前听林阿姨说过,他出生的时候也不哭,医生怎么敲他后背,想让他哭出来,陈炀也只是紧紧攥着手,不哭不闹。
天生的自闭症和心理疾病,陈炀从小就和其他小孩不同,无论是什么情绪,高兴也好,难过也好,任何情绪都仿佛被他上了锁,关在心底,表面永远都是风平浪静。
陈炀经常觉得,他身体里有个无底洞,任何情绪和感受,钻进去后便从此无形,即便是知道自己喜欢路盛北,也只是知道,任由着那些喜欢钻进无底洞,等着某一天消失不见。
可时隔十年,它仍然涌动着。
原来,爱也是个无底洞。
刚才进病房前,陈炀原本想的是,只看一眼,就彻底离开,但这一眼,没想到换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回忆。
陈炀身体里的那个无底洞,只是一座尘封已久的睡火山,此时火山已然喷发,火焰和熔浆,将他一切理智烧毁。
他逃不出去了。
陈炀转动轮椅停在了路盛北床边,他迟疑抬手,小拇指在他手腕浅浅蹭了下。
“路盛北,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