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哨响时[滑雪]》韧书人

17、017 怎么才能追

　　比赛前一天晚上，路盛北陪着知知集训，给他调整着姿势。

　　“和上个月的成绩相比，快了1.3s。”路盛北说。

　　知知笑了笑：“谢谢路教费心指导我。”

　　两个人坐下休息，路盛北递给他水和毛巾。

　　“知知。”路盛北叫他。

　　知知看向他。

　　“我前天说你不适合滑障碍赛追逐……”路盛北斟酌说：“不是否定你的意思，不是说你不够努力，不够有实力，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赛道，就好像我不适合U型赛道，所以后来转到了大跳台一样。”

　　路盛北说话向来直接，且不太会共情别人的感受，偶尔得罪了人，也总是后知后觉，所以，以前经常会有人莫名其妙找他的麻烦。

　　路盛北随口说出口的话，他自己可能等过去了一个多月，突然想起来，才意识到不应该那样说。

　　陈炀常说自己说话不过脑子，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不该说，就不说，如果非要说，就一句话嚼碎了说，也就是稍微委婉点。

　　“我知道路教的意思，不过，路教竟然会主动和我说这些。”知知笑笑，摸头说：“我，确实不太适合追逐赛。”

　　路盛北曾经说过，在知知眼中看不到那种拼尽全力超越对手的极限时刻。

　　“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滑雪。”知知突然说：“甚至有段时间，非常讨厌滑雪。”

　　路盛北眼皮抬了下。

　　“但又不得不选择滑雪。”知知垂眼说。

　　路盛北回想起从许西枫口中得知的，有关兄弟二人的家庭环境，他们是被逼着走上的滑雪这条路。

　　知知讨厌一切具有危险性的运动。

　　没有人知道，顾相知和顾相许的体质比较特殊，对疼痛的感知能力比别人强。

　　别人能够咬牙承受的疼痛，他们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忍耐力。

　　所以，知知很怕疼，很怕摔。

　　他猜顾相许肯定也很怕，但是他比自己能忍，不会让别人看出来害怕，而知知的害怕就很明显了。

　　顾相许和他刚到力本俱乐部的时候，初训练阶段，知知抱着蒙混过关的想法，经常在训练的时候做相对保守的姿势，成绩也处于中等。

　　成绩好的孩子，能分到更好的宿舍，得到更好吃的营养餐，不限量的水果等等。

　　知知从不考虑这些问题，因为顾相许会解决一切，他的成绩在俱乐部，遥遥领先所有人，他能得到最好的待遇。

　　知知跟着他哥沾光。

　　顾相许会在训练结束，闭寝时，偷偷塞给知知好吃的，会害怕知知发育期营养不够，把营养师给的保健品都拿给知知。

　　知知理所当然的当着被照顾的那个。

　　因为顾相许是哥，虽然只比他早出生了五分钟，顾相许也是哥。

　　直到有一天，在一个风平浪静的训练赛下午，顾相许消失了。

　　知知成了二分之一个人。

　　“我不喜欢滑雪。”知知说：“但，我猜顾相许应该是喜欢的，至少不抵触。”

　　路盛北能从顾相许在比赛中的某些时刻，能感受到他是享受滑雪这个过程的，但是从没在知知身上看到过。

　　怎么会喜欢这项出卖了自己的运动的。

　　知知不解。

　　“不喜欢为什么不离开？”路盛北说。

　　许西枫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据路盛北观察，他对这对双胞胎算是照顾又加，如果和许西枫说，许西枫应该会同意，就算要支付违约金，许西枫应该也不会为难他。

　　不喜欢为什么不离开，知知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路盛北说：“许西枫更需要留下顾相许，如果你想离开，和许西枫提的话，他会帮你。”

　　翌日，滑雪障碍追逐赛的赛场。

　　知知在候场区，顾相许给他检查板子，一声不吭。

　　从在雪山上那晚，顾相许没有从知知口中，得到想要的答复后，就再没和知知说过话了。

　　知知看着默不作声给他准备板子的顾相许，试探伸手，放在了他肩膀上。

　　“哥……”知知很少叫顾相许哥，一般喊哥，要不就是因为惹顾相许生气了，要不就是摔疼了要安慰。

　　顾相许抬了下眼，并没看他，只是动作顿了下，沉声说：“尽力就行。”

　　随后起身，离开了候场区。

　　林序他们还是在顶楼，视野广阔的观赛区。

　　难得，今天连季炎都跑来了，平时这种比赛日，他都是直接翘掉的。

　　“难得。”林序说。

　　“诶嘿。”季炎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我当然要来了，我还没见过知知哭呢，今天大概率能见到吧……”

　　林序手肘怼了他一下。

　　季炎啧了声，这才发现顾相许竟然在这。

　　季炎好死不死凑了上去：“呼，你怎么在这儿？不去终点席等你家小朋友吗？”

　　小朋友……

　　林序微微蹙眉，明明自己比知知还小一岁，是怎么大言不惭说别人是小朋友的。

　　顾相许冷眼看了过去。

　　季炎翘起的卷毛都炸了起来，赶快躲在了林序身后：“好大的杀气。”

　　林序咬牙低声说：“你今天最好消停点儿，顾相许是真敢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季炎哼了声，难得没反驳。

　　“小朋友状态怎么样？”季炎小声问。

　　林序刚才去看过知知，和他说了几句话，知知看上去兴致不高，压力很大，似乎也没太睡好，眼周一圈乌青严重。

　　季炎光看林序表情就能猜出来，他摊手：“唔，完蛋了呢。”

　　路盛北和许西枫两个人，去了赛道两侧，为了在滑雪过程中，及时给予选手反馈，让他们有调整的机会。

　　两个人聊着天。

　　“他会说这些？”路盛北蹙眉。

　　许西枫把昨天晚上，顾相许在他面前，拿自己退出一队，威胁他的话，一字不落说给了路盛北听。

　　“他不像能做出这种决定的。”路盛北说。

　　许西枫摇头：“你如果见过两年前这小孩儿在加拿大赛场上的样子，你就会知道……”

　　路盛北看他。

　　“顾相许，是疯子来的。”

　　知知站在熟悉的赛道上，做好准备姿势。

　　昨天和路盛北的对话还回响在他脑海，他知道，路盛北说那些，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压力。

　　进不了A组，没有关系

　　讨厌滑雪，也没有关系。

　　你身后有无数条路可以供你选择，所以不需要怕，尽力就行，不要勉强自己。

　　知知紧张得吞咽口水，他绷紧肌肉，盯着面前的出发门。

　　这道门，横在他面前，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知知是害怕这扇门的，门打开，意味着比赛的开始。

　　一组四个人，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飞驰出去，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想在一开始就抢到第一，这样可以利用线路封死其他选手。

　　选手们仿佛如猛兽般，争夺着领地。

　　知知就像误入狼圈的绵羊，被迫被狼群追逐着，在夹缝中生存。

　　讨厌，不喜欢。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知知在力本训练时，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你们每个选手，都需要按照项目进行分组训练。”

　　第一天进入力本时，教练面无表情对他们说。

　　教练手上拿着他们详细的身体数据报告，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想学哪个项目，全交给教练根据他们的身体情况进行判断。

　　“相知，你是U型赛道。”旁边有人小声说：“刚才教练翻页的时候我看见了。”

　　知知哦了声，在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

　　教练：“顾相许……障碍追逐，来领训练计划表。”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知知下意识看向了他哥。

　　顾相许低垂着眼，眉心微微蹙了下，没有立刻出列。

　　下一秒，知知举起了手。

　　“教练，在登记数据的时候，医生把我和我哥弄反了呢。”知知说。

　　教练蹙眉：“是吗？”

　　“是的是的，医生还让我提醒您来着。”知知乖巧说。

　　教练挑眉，打量着面露亲和的男孩，不觉得他会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手脚，毕竟没人会上赶着来障碍追逐。

　　这是俱乐部最不受欢迎的项目。

　　“你叫顾相知对吧？”教练问。

　　知知点头。

　　教练低头，用黑笔在报告上划了一道，把顾相许的名字改成了顾相知的，随后叫知知上前，领了训练表。

　　入列时，知知和顾相许隔着几排，短暂对视了一秒，两人无声交流着。

　　知知：顾相许，你喜欢滑U型赛道，对吧？你可骗不过我哦。

　　顾相许：你也不想去障碍追逐。

　　知知笑笑：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顾相许蹙眉，垂下了眼。

　　顾相许在U型赛道上展露了惊人的天赋，在基地里的成绩遥遥领先，面对其他选手对顾相许的夸赞和艳羡，知知会很自豪说，这是我哥。

　　“那你呢？”有人问：“你障碍赛成绩呢？”

　　知知哼了声：“一个家里，有一个扛事的就行，要那么多干嘛，累死累活。”

　　知知的滑雪天赋虽然没有顾相许厉害，但也不算差，毕竟是同个母胎里出来的。

　　他只是很懒，又怕疼，也不喜欢滑雪，所以也不努力，理所应当做那个被护在哥哥身后的人。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优秀，天赋，出众的代价，是分开。

　　顾相许只在力本待了半年，就被挑走了。

　　俱乐部是一个小型生态圈，你足够厉害，才能够抢夺到更多的资源。

　　有哥的人可以任性，没哥就只能拼命。

　　知知在教练那里听说了顾相许被挑走了之后，他疯了一样训练，没日没夜的练。

　　从中等的水平到逐渐拔尖，每天脑子里都在期待着，什么时候才能把我也挑走呢。

　　怎么才能追上哥的脚步呢。

　　——

　　锋鸣，障碍追逐赛。

　　出发门陡然收起，四名选手飞速起步，力图强到先机。

　　其中一位选手，格外突出，几乎是瞬间如同弹射出的子弹般，冲破了屏障。

　　许西枫看清人影后，愣了下：“知知？”

　　男孩突破了生理极限的弹射起步，让人不由得提了口气，身体由于速度过快只留下了残影，周遭空气仿佛在那瞬间倒流。

　　如果顾相知没有戴头盔，众人一定会被男孩眼底，麻木又渴望，坚毅中透着无情的目光震慑住。

　　我要追上他。

　　顾相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知知超常发挥，甩开了众人，即将进入第一个弯道。

　　路盛北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弯道危险，但极容易被反超，知知在过弯道时，总会无意识减速。

　　知知隔着护目镜，看着面前的弯道，耳边响起路教的那句问话。

　　不喜欢滑雪，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

　　因为，不想分开！

　　一天，一个小时都不想分开。

　　“他入弯没减速。”路盛北握紧了手：“甚至加速了。”

　　知知以超出身体承受极限的速度切入了内线，彻底放弃了安全线，呈垂直在侧壁上滑行，整个人如同火箭般撞进了弯道。

　　在即将撞上护栏的瞬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滑过了弯道，速度不减分毫。

　　“他不要命了？”许西枫直接看傻了。

　　旁边的时速表显示，刚才知知的时速达到了90km/h，也就是说刚才在弯道里，如果知知有瞬间的犹豫，都很有可能被疾驰的速度直接甩飞到场外。

　　从十三岁那年分开，顾相知再见到顾相许，是在两年后，顾相许作为丰鹿首发U型赛道队员，出征加拿大。

　　知知听说了消息后，偷偷去保安室，给保安塞钱，让他给自己转播比赛。

　　电视里出现顾相许面孔的瞬间，知知呼吸停了几秒。

　　高了，瘦了。

　　还有……他不开心，很不开心。

　　顾相许是第三个出战的选手，解说用初出茅庐的小将来形容他哥。

　　知知屏息在屏幕前看着。

　　顾相许站在跳台上，镜头拉进，他戴着头盔，看不见神情，整理着护腕。

　　知知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陡然一空，他像是预料到了什么，瞬间站了起来。

　　顾相许，你要干什么。

　　知知本能察觉到他不对劲，但是却没办法判断他具体要做什么。

　　顾相许即将起跳。

　　知知心脏不由自主剧烈跳动着，有一瞬间，与远隔万里的人，产生了共振。

　　知知本能的，冲上前关了电视机，他呆愣着站在原地，几乎喘不上气。

　　“欸，你这小孩儿不是要看比赛吗？”保安问：“怎么好好的关了。”

　　知知一声不吭，像是丢了魂，跑了出去。

　　跑出去不超过两百米，顾相知心脏突然发出剧烈的揪疼，逼得他停下脚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放在锁骨的地方。

　　疼，很疼。

　　许西枫倒吸口冷气：“知知竟然做到了。”

　　知知甩开了一众选手，以第一名的成绩，成功抵达终点。

　　由于他速度过快，在最后一刻失控了。

　　知知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狠狠砸在了雪地上，滚了好几圈，雪板被摔得飞了出去。

　　雪雾腾起的瞬间，像是庆功的彩带。

　　刚才还热闹的顶楼观赛区，此时，一片寂静。

　　季炎和林序表情复杂，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回头看顾相许的脸色。

　　下一秒，他俩身后的人摔门而出。

　　知知的成绩，直接刷新了锋鸣障碍追逐赛的记录。

　　路盛北看着终点，倒在雪地上，还没有缓过神来的知知，回想起昨晚和知知的对话。

　　路盛北说：“许西枫只是需要留下顾相许，但你可以离开，如果和许西枫提的话，他会帮你。”

　　知知沉默片刻，才开口。

　　“我不会和我哥分开的，他去哪，我去哪。”过了几秒，知知又补了句：“一天也不行。”

　　“这俩……”许西枫心脏犹如过山车：“都是疯子来的。”

　　路盛北垂眼，笑笑。

　　那天比赛结束后，知知被脸色阴沉的顾相许叫走了。

　　“知知不会被揍吧？”季炎吸了口气。

　　林序沉默片刻说：“如果我是顾相许，我一定会揍他。”

　　没人知道后来他们是怎么解决的矛盾。

　　只知道结果。

　　知知拿下了第一，顺利进入了A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