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哨响时[滑雪]》韧书人

16、016 顾相知进不

　　晚上，顾相许睡不着，他知道旁边的知知也没有睡。

　　平时知知睡觉从来不会乱翻身，刚刚一个小时内，知知翻了三次身。

　　顾相许坐了起来，看了眼旁边的人，呼吸放缓，一动不动。

　　顾相许无语，装睡装得也太假了。

　　顾相许离开睡袋，出了帐篷外面。

　　没想到还有人没睡，许西枫围着火，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叼着根烟，看到顾相许后，挑眉，把烟给灭了。

　　顾相许顿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还没睡？”许西枫问。

　　顾相许摇头。

　　许西枫看了他几秒。

　　顾相许当初是陈炀指名，让许西枫去找的选手。

　　当时顾相许代表丰鹿，在加拿大参加了一场比赛，许西枫和陈炀都去看了那场比赛。

　　U型赛道，许西枫没有不去看的道理。

　　那一场比赛里，许西枫，蒋星念都没有参赛，冠军花落谁家成了变数，那场比赛还设置了赌局。

　　大部分人赌的都是新西兰的一个选手，许西枫也不例外。

　　许西枫曾经和新西兰的那位选手打过一场比赛，知道他的实力，估摸场上没有他的对手，所以赌了新西兰。

　　“老师，你赌的谁？”许西枫看了眼陈炀的牌子。

　　“顾相许？”许西枫念出牌子上的名字，这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顾相许这个人。

　　“中国人？哪个队的？”许西枫问，能来这里比赛的，十有八九是丰鹿的。

　　许西枫看了眼顾相许身上的队服，果然。

　　许西枫疑惑：“这小孩儿才十六岁吧，什么时候进的丰鹿？”

　　陈炀：“一个月前，正式加入丰鹿。”

　　“他很强吗？”许西枫打量着顾相许的身影。

　　陈炀轻挑眉说：“算是这一期丰鹿的拔尖选手。”

　　顾相许站在一众外国选手中，少年身形很瘦，不紧不慢缠着绷带，全程一句话也不说，镜头拉进时，也是面无表情。

　　许西枫思绪回转，透过火的光影，看着脸上布满橙色暖光的男孩儿。

　　曾经赛场上远远眺望的小孩，现在，已经坐在了他面前，成了自己首发队伍的队员。

　　男孩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沉稳，话少。

　　“……怎么了？”顾相许被盯得没忍住开口问。

　　许西枫笑笑：“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这两年你窜了有十厘米吧？现在站一块儿，和我都一样高了。”

　　顾相许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顾相许，算是许西枫捡回来，只不过相比较其他选手，捡顾相许的时候费了好些周折，也花了大价钱。

　　当年在加拿大的那场比赛。

　　陈炀难得赌输了。

　　顾相许并没有在比赛里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反之，他出现了重大的失误。

　　在进行高难度转体时，男孩后刃卡雪，陡然脱了力，整个人重重摔在了U型赛道的池壁上，他惯性用肩膀撑了一下，上半身以一个极其反人类的角度折叠，看得人心惊胆战，不由得闭上了眼。

　　锁骨骨折，肩袖撕裂，膝盖受伤，被丰鹿撤销入队资格。

　　一个还未在赛场上施展自己所有天赋的男孩，就这么在出道后的第一场比赛陨落了。

　　丰鹿为了榨干顾相许的最后价值，把伤病的顾相许放在了国外的拍卖市场。

　　没有人愿意拍下这么一个需要花费大量医疗费的累赘，就在顾相许以为自己要被作为弃子，送回国时，一个秘密买家全额拍下了他。

　　陈炀就是那个秘密买家，而许西枫是那个来接人的，他还清楚记得在拍卖会见到顾相许的场景。

　　小孩儿，太可怜了。

　　顾相许锁骨的伤还没好全，半个身子都动不了，坐在他们面前，眼眶发红瞪着他们，只有一句话。

　　“放我走。”

　　许西枫很不能理解：“如果我们没买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飘着，还背着巨额违约金呢。”

　　“我要回国。”顾相许咬牙说。

　　“你别想了，我们给你准备了专业的医疗……”

　　“我要回国！”顾相许猛站了起来。

　　给许西枫吓一愣，这个小孩儿生起气来，还有这么大威力呢。

　　“所以，你是想回国背负这辈子都换不清的债务，还是给我们工作，我们团队会给你治好病，会有最好的康复医生……”

　　“回国。”顾相许眼睛发红说。

　　许西枫不能理解，于是他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孩情绪逐渐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要拍下我！”顾相许低声说：“他，还在等着我。”

　　许西枫蹙眉，精准捕捉到了顾相许口中的“他”

　　“他是谁？”许西枫问。

　　顾相许死死咬住，不肯告诉他。

　　许西枫只能自己查，顾相许口中的那个“他”，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许西枫拿到消息后，直接去找了陈炀。

　　“兄弟两个年幼丧母，有个赌鬼父亲，欠了一屁股的债。”许西枫说：“赌徒把兄弟两人卖去了一个小滑雪俱乐部，顾相许因为出色的能力，被丰鹿给挑走，当了两年的青训生。”

　　“另一个男孩顾相知，也就是他弟弟，现在在力本，也是丰鹿旗下的一个小俱乐部。”

　　陈炀听后沉默良久：“能把他弟弟买出来吗？”

　　许西枫笑了，他就知道陈炀会这么做。

　　“小意思，这种皮包公司还不简单，钱给够就行。”许西枫说。

　　——

　　“别太担心了。”许西枫说。

　　顾相许盯着冒起的火焰，陡然回过神：“什么？”

　　“你说什么？”许西枫无奈：“就算知知没有和你分到一队，你们也最多只是半年不见而已，各自打各自的比赛呗。”

　　顾相许沉默。

　　许西枫不太能理解他们双胞胎之间的情感，可能因为他是独生子，没有哥哥弟弟，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分不开的。

　　人，生来都是独立个体，哪能一直在一起。

　　许西枫有时候觉得，顾相许太任性了。

　　知知的能力确实达不到一队参赛的标准，他不能因为不想和知知分开，就去太强求知知。

　　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补足的。

　　“好啦，放轻松点。”许西枫说：“半年而已。”

　　顾相许听了许西枫的话，鼻腔发出了声短暂的，意味不明的笑，让人难以捉摸。

　　“好了，你好好想想吧。”许西枫搓搓手，回去睡觉了。

　　顾相许仍然盯着突起的火焰发愣。

　　旁边突然落下道人影，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世界会单独给双胞胎，开一个专属副本。

　　小时候，他们小孩一堆人玩儿捉迷藏，双胞胎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两个队，因为他们总是能一下就猜到对方藏在那里。

　　顾相知经常丢三落四，东西忘记放在哪里，找不见的时候，就问顾相许，他能一下就找到。

　　顾相知经常做噩梦，本来顾相许睡得很好，但会被知知的梦影响到，然后他也会陷入同一个噩梦，然后两个人开启梦境共享模式，有人陪着，噩梦也没那么怕了。

　　“你想啥呢？”知知披着羽绒服，过来紧紧挨着顾相许坐下。

　　顾相许沉默着。

　　“想我呢？”知知笑嘻嘻说。

　　“没有。”顾相许说。

　　知知啧了声：“顾相许，你知道的，你永远也骗不了我的。”

　　顾相许嗯了声。

　　人，生来是独立的个体。

　　双胞胎是例外，因为他们原本同属一体。

　　他们曾经共享过同一个心脏，连接着同一条脐带。

　　他们先认识了彼此，才认识世界。

　　“顾相知。”顾相许叫他名字。

　　知知应了声。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顾相许说。

　　知知沉默，但没有立刻点头。

　　他知道顾相许想听什么。

　　我会赢的，我不会和你分开的，一天也不会分开。

　　话到嘴边，知知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真的好累好累，跟上顾相许的脚步，对他来说太勉强了。

　　顾相许还在等着知知回答。

　　知知仍然沉默。

　　顾相许垂下了眼，没再多问。

　　翌日一大早，路盛北天刚蒙亮起床，发现隔壁小孩儿们的帐篷里少了俩人。

　　他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了一大早就在训练的知知，还有在旁边给他调整姿势的顾相许。

　　路盛北看了很久。

　　嗯……

　　明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知知，谁是顾相许呢。

　　路盛北没太和顾相许交流过，他其实不擅长和冷脸的人搭话……

　　天好像起雾了，要不要叫他们回来。

　　有点饿了，许西枫带的吃的够吗。

　　刚才掀帐篷，季炎好像醒了，要不要带他去滑大跳台。

　　算了，他自己会去，还不喜欢别人跟着。

　　路盛北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

　　他闭上了眼，突然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真实的想法，开始浮现。

　　陈炀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他的手好了吗？永久性损伤会好吗？

　　冬天还是会经常感冒发烧吗？

　　记得常添衣服吗？

　　会好好吃饭吗？

　　过得好吗？

　　有，想我吗？

　　路盛北躺在雪地里，承受着冷空气侵袭着自己的大脑。

　　“老师又发烧了？”许西枫在山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个有信号的地方：“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下午会赶回去，你照顾好他。”

　　他们回锋鸣后的第二天，要进行积分赛前的最后选拔赛，直接关乎，打积分赛时的分组。

　　四个队伍，ABCD。

　　每个队伍都会参加奥运会前积分赛，根据积分赛等级的不同，能参加的队伍也不同，也就是A组参加高等级积分赛，而D组就只能参加最低等级的积分赛，如果不在同一个队伍，就无法参加同一场比赛。

　　比赛前一天晚上，许西枫办公室来了个人。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许西枫今天一整天不在，晚上才回基地，刚进办公室就被人堵住了。

　　顾相许看着他，但没说话。

　　“嗯？”许西枫挑眉：“有事儿？你坐下说吧。”

　　顾相许摇头，沉默了片刻说：“如果顾相知明天没能拿到A组的名额，那我，也不会拿到A组的名额。”

　　许西枫愣着：“啊？”

　　他反应了两秒后，被气笑又发出一声：“啊？”

　　“我……”顾相许说：“就是和您提前说一声。”

　　许西枫：？

　　“许教，对不起。”顾相许又说。

　　许西枫气得咳嗽：“你，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如果知知没能进A组，那A组也不会有我。”

　　他还真敢再说一遍，再说多少遍也行。

　　顾相许站在那里。

　　少年身形，清瘦却□□。

　　孤注一掷的倔强，和两年前在加拿大赛场上，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