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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缘归渡,枯骨重燃 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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悯生寺山门之内。
一只白皙手掌扣住微凉的寺沿,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山门开合,光影错落,一道八尺僧影静立其中。
僧人面如冠玉,剑眉敛尽往日锋芒,一身素色僧衣洗去半生杀伐,唯独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孤寂。
清冷嗓音随风漫出,带着万般无奈:“不要再说了。”
四目相撞的一瞬,奇颜如婉浑身巨震。
天地万物尽数褪去,她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之中,只剩下眼前遁入空门的故人。
轩辕定海亦凝望着她。
这张容颜,曾入他岁岁清梦,予他一往情深,亦赠他数年蚀骨煎熬。
经年礼佛,他本以为心底早已归于平静。
可此刻相望,望见她骤然泛红的明眸,沉寂多年的心口,依旧猝然一酸,尖锐发疼。
转瞬之间,血色沙场骤然闯入脑海。
遍野尸骸,将士哀嚎,数十万大周亡魂萦绕不散。
旧恩、旧怨、罪孽、情长,万般情绪交织缠绕,让轩辕定海眼底的温热,瞬间冰封沉敛。
短暂的相视无言。
轩辕定海敛尽眼底情愫,缓步走出寺门,行至奇颜如婉身前。
他一语不发,只抬起重敛禅心的食指。
一缕微不可察的纯阳真气溢出指尖,轻轻落于怀中婴孩的眉心。
温和真气丝丝缕缕渗入躯体,缓慢修补着孩童早已破败淤寒的经脉。
片刻后,他收回指尖,声音寡淡平静。
“此子经脉残缺,寒邪彻骨通脉。”
“修复经脉恐怕无望,涤尽寒邪也绝非朝夕之事。”
“顺遂则数年可愈,坎坷则数十载,甚者终生难痊。”
奇颜如婉抬眸,眸光带着一丝执拗。
“所以大师是怕耗费光阴,不愿救这孩子?”
轩辕定海低声苦笑,脱口而出:“你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话音落下,他心头骤然一滞。
多年清修自持,仅此一句,便泄尽尘封旧情。
他刚欲改口岔话,已然晚了。
奇颜如婉袖风骤起!
狂风卷动满山落叶,层层翠叶纷飞聚拢,转瞬凝出一道密闭屏障,隔绝外界所有窥探,将二人封于一方独寂天地。
屏障之内,风声静谧,落叶悬停。
奇颜如婉莲步轻移,步步趋近。
轩辕定海身形微退,双拳悄然紧握,拼命压制心底翻涌不休的旧念与苦楚。
他想避,她偏不允。
倩影翩若惊鸿,转瞬贴近身前。奇颜如婉抬手攥住他素色僧衣的衣襟,轻轻一拽,将刻意疏离的僧人拉近。
两人咫尺相依。
独属于她的清雅芬芳萦绕鼻尖,是他刻入骨髓、数年难忘的气息。
耳畔响起她压抑数年,又喜又涩的嗓音。
“定哥,你明明从未忘记过往,为何始终不肯信我?”
轩辕定海垂眸,默然不语。
“定哥,看着我的眼睛。”
奇颜如婉抬眸望他,明眸泛红,字字恳切,近乎祈求:“我今日立誓,当年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轩辕定海轻声打断。
他抬手,轻轻推开身前女子,语气温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婉儿,当年之事,的确另有幕后之人操控。”
“我从未全然怪你,更清楚,数十万大周将士惨死,绝非你的本意。”
久违的亲昵称呼入耳。
奇颜如婉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唇角微扬,宛若冰雪初融。
可下一瞬,轩辕定海的话语,彻底碾碎了她眼底所有暖意。
“但你可知?”
“当年沙场亡魂的哀嚎,血染长河的画面,岁岁年年,从未离开过我的脑海。”
“那场惨剧,因我而起。”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始终无法原谅我自己。”
望着他眼底刻骨的自我折磨与痛苦,奇颜如婉心口骤痛。
她抬手,温柔抚上他清瘦冷峻的面庞,一如数年前那般缱绻。
“定哥,莫要自苦。”
“错在我,当年是我向你隐瞒,未能对你坦诚,才酿成滔天大祸。”
“逝者不可追,但来日尚可挽救,你我联手,定能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她眸光温柔又坚定,静静凝望着他,盼他释怀,盼他回头。
轩辕定海神色黯淡,满目颓然。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纵横天下的武道奇才。”
“我修为尽颓,残躯一副,再也无力护苍生,无力阻止乱世战火。”
奇颜如婉神色骤惊。
她指尖飞速点向他眉心,闭目探查他周身经脉。
不过瞬息,她骤然睁眼,眼底翻涌难以置信的惶恐。
“你的修为!怎么会跌落至七品?!”
轩辕定海神色淡然,隐着几分自嘲。
“除了你当年种下的寒毒,另有两道异种寒毒缠骨侵脉。”
“这三种寒毒交织相生,日夜蚕食我的经脉与修为。”
“若非我有至阳真气强行压制制衡,此刻早已经寒气封脉,沦为废人。”
他缓缓抬眸看向奇颜如婉,眼底一片释然。
“我从前一直疑心,怀疑所有寒毒皆是出自你手,但心底却又始终不愿相信。”
“我不愿相信你会如此对我。”
“而今瞧你这意外的模样,我方才能确认,余下的两重寒毒,绝非是你所为。”
听闻此言,奇颜如婉喉间骤酸,眸光凄楚。
她垂首落泪,声声哽咽:“…都是我不好…”
就在奇颜如婉垂首哽咽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拂去了她颊边的泪痕。
“无需自责。”
轩辕定海目光澄澈,尘埃落定。
“方才你的一番话,点醒了我这逃避数年之人。”
“我日日诵经礼佛,避世参禅。”
“自以为赎罪,自以为祈福,说到底,不过是懦弱逃避,不敢直面满身罪孽。”
“但今日,我已然梦醒。”
“父皇当年离奇死亡,真相尚未查清。”
“六年前,我体内莫名多出两道寒毒,致使北境战前,我修为骤崩,沙场惨败、疆土沦陷、大周数万将士枉死。”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必是同一幕后黑手所为。”
“这所有隐情,我必彻查到底。”
“朝闻道,夕死可矣。纵使残躯将朽、余寿无几,我亦绝不退缩半步。”
奇颜如婉立刻抬手,轻轻覆在他唇上,眸光执拗决绝。
“你不会死,我绝不让你死!”
“当年的真相,婉儿替你去查,无需你奔波劳顿。”
“你只需潜心修习《荒天诀》,修复经脉,重续武道!”
轩辕定海心底微动,本欲推辞,不愿再拖累于她。
可他转瞬的心思,尽数被奇颜如婉洞穿。
她眸光微寒,一语戳破他根深蒂固的执拗。
“你是不是要说,这是你自己的罪孽,该由你一人了结?”
见他默然无言,奇颜如婉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无奈。
“我便知道。”
“你我早已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本就该风雨相依。”
“往后,切莫再与我分彼此,徒令我伤心。”
轩辕定海心头微暖,可随之翻涌而来的,是极致的自卑。
三毒蚀脉,修为跌落,寿元耗损,昔日绝代天骄早已风光不再。
而她如今已是八品大圆满,半步九品之人,仍是举世瞩目的武道骄女。
昔日并肩之人,如今早已是云泥之别,这份卑微与怯懦,悄然在他心底扎根。
而奇颜如婉也早已看透他所有心事。
只见她突然抬手托起怀中啼哭的顾寻欢,随即抬眸看向轩辕定海,唇角漾起一抹决然笑意。
“此子父母于我有证道大恩,我已对天道立誓,必保他平安存活。”
“他若夭折,我必遭天道反噬,经脉尽断,修为尽废。”
话音落下,她毫无迟疑,抬手将襁褓中的顾寻欢轻轻抛向半空。
轩辕定海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虑,即刻抬手稳稳接住顾寻欢,护住那孱弱幼小的身躯。
他抱着孩子,望着眼前固执的女子,无奈轻叹:“婉儿,你这是何苦。”
奇颜如婉袖摆轻挥。
漫天翠叶凝成的屏障骤然碎裂,化作簌簌落叶,散落满地。
她不再回头,转身走向寺外等候的两名侍女,翻身上马。
白马扬蹄,三道人影渐行渐远,消融在山林尽头。
悯生寺石阶之上,受伤昏迷的女子静静横卧。
寺门前的僧人怀中,多了一个啼哭不止的稚子。
一卷薄薄的《荒天诀》压在孩童单薄的身躯上,沉重如宿命枷锁。
轩辕定海伫立原地,目光死死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
空灵绵长的女声,反复回荡在他脑海,字字沉心。
“我已先行运转《荒天诀》,为这孩子温养经脉,保他一年无虞。”
“此后我会踏遍山河,一寻济世良方,解你周身寒毒,二查当年旧事真相。”
“间隔一年,我会归寺,续力稳固欢儿的经脉。”
“但我要你,一年之内尽力参悟《荒天诀》,亲手护住他的性命。”
“若我归期有误,欢儿因此殒命,便是他的宿命。”
“亦是你我的天命。”
“届时我受天道反噬,经脉破碎,寿元折损,便可常驻悯生寺,伴你朝夕,此生不离。”
经年古寺枯禅,冰封死寂的武道之心,被寒毒尘封数载的傲骨,在旧情缱绻、稚子宿命的牵绊之下,彻底复苏。
浮沉落尽,那曾震慑山河的绝代天骄锋芒,于沉寂之中,缓缓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