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四起的地方》酥酥油条

3、校门口的老太太 周三下午最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下周的校园文化节安排，底下嗡嗡声一片，根本没人认真听。苏夏趴在桌上，用笔帽戳着林姗姗的手账本封面，小声问：“你那个‘丢东西’调查有进展吗？”
　　林姗姗叹了口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没有。我昨天又去问了一圈，表妹说她们学校丢的东西到现在也没找着，而且——”她压低声音，“前天又丢了一样，是门卫室的一把螺丝刀。”
　　“螺丝刀？这也有人偷？”
　　“对吧！越来越离谱了。”林姗姗咬着笔帽，“我现在怀疑可能是什么恶作剧团伙，专门收集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但问题是，他们图什么呢？”
　　苏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正要说什么，讲台上林老师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文化节的事情就说到这儿。另外还有一件事——明天轮到我们班值周，每天早上要派四名同学在校门口站岗查校牌。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底下立刻安静了。值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要早起二十分钟，不管日晒雨淋都要站在门口，还要顶着严主任的目光跟那些没戴校牌的同学斗智斗勇。
　　林老师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杨晗，你作为班长，带个头？”
　　杨晗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可以。”
　　“好，那再有三个人——”
　　林姗姗突然举手：“老师！我！我报名！”
　　全班都看过来，林姗姗难得坐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我是好学生”的光辉表情，但苏夏从侧面看见她的另一只手在桌底下冲自己悄悄比了个向上的手势。苏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林姗姗这是让她也举手。
　　林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很好，林姗姗主动报名。还有吗？”
　　苏夏犹豫了半秒，举手：“老师，我也报。”
　　“好，苏夏算一个。新同学都报名了，大家踊跃一点，再有一个就齐了——”
　　林姗姗看了一眼前排的座位，伸脚往前面的椅子奋力一踹，同时举手清脆发声：“老师，吴林恺说他也要报名！”
　　趴在桌上睡觉的吴林恺惊醒，迷迷糊糊眨着眼回过头：“啊？报什么？”
　　“值周啊！”林姗姗冲他挤眼睛，“你刚才自己说的，忘了？”
　　吴林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林姗姗脸上那个“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你的黑料说出来”的威胁的表情，立刻点头：“哦对对对，我说了，我要报名的。”
　　林老师满意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那就你们四个。杨晗负责排班，具体安排明天早上通知。”
　　下课铃一响，苏夏一把拽住林姗姗：“你干嘛拉我下水？”
　　“人多力量大啊！”林姗姗理所当然，“而且你想啊，值周站门口，是不是能观察到很多平时注意不到的事情？谁早上来得早、谁在校门口逗留、谁跟保安说话、谁去了哪——这些都是情报来源！”
　　苏夏哭笑不得：“所以你报名值周就是为了收集情报？”
　　“不然呢？你以为我真想站门口吹风啊？”林姗姗抱起手账本，“这叫战略性入职。”
　　苏夏正想反驳，旁边传来吴林恺幽怨的声音：“所以你为什么要拉我战略性入职？”
　　两人抬头，吴林恺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揉着头发，一只手靠在窗台上，满脸写着“我没睡醒”。林姗姗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黑熊精，值周有好处啊！每天早上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校门口吃早饭，不用偷偷摸摸在教室吃了。”
　　吴林恺想了想：“……好像也是。那行吧。”
　　“你看，我就说他好哄吧。”林姗姗得意地对苏夏说。
　　苏夏：“……”
　　周四早上快七点，苏夏到校门口的时候，杨晗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穿着校服外套，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臂上夹着一块写有“值周生”的红色袖章，正在看手机上的时间。
　　“早。”杨晗看见她，点了点头，“你还有三分钟就是踩点到。”
　　苏夏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七分。她赶紧接过袖章戴上：“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习惯提前到。”
　　“提前多久？”
　　杨晗沉默了一秒：“二十分钟。”
　　苏夏噎了一下。两人站了一会儿，林姗姗和吴林恺几乎是踩着七点整的线同时出现的。林姗姗拎着两个袋子，里面有四杯豆浆，吴林恺端着一盒蒸饺，两人像组队来送外卖的。
　　“快快快，趁没什么人赶紧吃！”林姗姗把豆浆塞给三个人，自己也叼着吸管咕噜咕噜喝起来。吴林恺站在旁边，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蒸饺，腮帮子鼓得像那只橘猫。
　　杨晗看着手里的豆浆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说了句“谢谢”，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七点十分开始陆续有学生进校，值周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在校门口站成一排，提醒进来的同学戴好校牌，没戴的就记下名字和班级。大部分学生都乖乖配合，偶尔有几个高年级的插着口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杨晗就会开口喊住：“同学，戴上校牌。”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你最好别跟我犟”的压迫感。被喊住的人通常会回头看一眼，然后默默地掏出校牌戴上。
　　苏夏站在杨晗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杨晗喊住的除了没戴校牌的，还会喊住那些用小卡片假装校牌的。她看了三分钟，目测准确率百分之百。
　　“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苏夏小声问。
　　杨晗往嘴里塞了一颗蒸饺（苏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吴林恺那儿拿的），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校牌字体的长度、位置，还有纸面的质感，在光线下反射的亮度不一样。”
　　苏夏目瞪口呆。
　　七点半过后人流逐渐稀疏，四个人都放松了一些。林姗姗靠在旁边的花坛边上，翻开手账本画着什么。吴林恺蹲在地上逗那只橘猫（猫今天又来了，而且直奔吴林恺的脚边，显然已经认得他了）。
　　苏夏正想找点话说，余光忽然看见校门外有个身影慢吞吞地走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一个布袋子，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往里面张望。
　　保安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头来：“阿姨，找谁啊？”
　　老太太摆摆手，声音沙哑：“不找谁，我就是……路过看看。”她说完又往里望了一眼，转身慢慢走了。
　　苏夏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样子有点眼熟——不是认识的那种眼熟，而是某个动作让她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杨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奶奶……”苏夏想了想，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
　　上午的课苏夏有点走神。她一直在想那个老太太——准确地说，是在想她走路时微微驼背、脚步一拖一拖的样子。那个动作她肯定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林姗姗趴在桌上哀嚎：“好困啊——值周太累了——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你自己报的名。”苏夏戳她肩膀。
　　“我后悔了还不行吗！”
　　前面的“黑熊精”回过头来：“你们值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老太太？”
　　林姗姗抬起头：“怎么了？”
　　“她连续来三天了。”吴林恺说，“每天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在校门口站一会儿就走。老周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搭腔。”
　　林姗姗的瞌睡瞬间没了：“三天？你确定？”
　　“确定啊，我每天来上学都看见她。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挎个布袋子，对吧？”
　　苏夏和林姗姗对视一眼。林姗姗立刻翻开手账本，飞快地写了一行字：“7：20左右，灰蓝外套，布袋子，连续三日出现校门口。”
　　“你觉得这信息有用？”苏夏问。
　　“一切反常都有原因。”林姗姗一脸严肃，“一个老太太连续三天在校门口张望又不进去，你觉得正常吗？”
　　苏夏想了想：“也许她住附近，散步路过呢？”
　　“她要是住附近，不会只有这三天才‘路过’这里。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每次来都看同一个方向——老校区那边。”
　　苏夏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姗姗把杨晗和吴林恺也拉到了同一张桌上。四个人坐在一起，林姗姗像个开会的主持人一样清了清嗓子：“同志们，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吴林恺正在把炸鸡腿的皮剥下来单独吃，头也没抬：“你又发现谁丢东西了？”
　　“比丢东西更重大！”林姗姗压低声音，“我们学校门口出现了一个神秘老太太，连续三天在校门口张望，每次看的都是老校区方向。”
　　杨晗夹菜的手不停：“你怎么知道她看的是老校区？”
　　“早晨值周的时候你们没注意吗？她站的位置正好面朝老校区那个方位，而且老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转过来。”
　　杨晗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镇海中学现在的校门和旧校区的大门不在一个方向。旧校区的大门在现在校门的西北侧，教学楼主体在2010年拆除的时候把大门也一起拆了，现在的围墙是在原址上后砌的。所以她在现在校门口看老校区方向，实际上她看的应该是……”她停了一下，“旧教学楼的位置。”
　　苏夏和吴林恺同时抬头。
　　“你连大门在哪个方向都记得？”林姗姗惊讶。
　　“旧校区的资料，学校档案室里还有。”杨晗推了一下眼镜，“我之前看到过。”
　　苏夏看着杨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杨晗为什么要查旧校区的资料？但她没有问出口。
　　吴林恺嚼着鸡腿含混道：“所以那个奶奶是在看老校区……她在找什么东西吗？”
　　“或者她在怀念什么。”苏夏说。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林姗姗用筷子干净的那一头倒过来敲了敲桌子：“同志们，我觉得这是一条值得深入调查的线索。你们想啊——一个老太太，连续三天，在校门口看一块早就废弃的地方——这不就是悬疑故事的开头吗？”
　　苏夏忍俊不禁：“什么故事的开头？”
　　“校园传说啊！’神秘老太与废弃的教学楼’——听起来是不是很带感？”
　　吴林恺摇头：“听起来很吓人。”
　　“胆子大一点！”林姗姗拍桌子，“我们可是四个人！再说了，现在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法制时代，有什么好怕的？”
　　苏夏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调查？”
　　林姗姗显然早就想好了：“第一步，明天早上值周的时候继续蹲守，等她来；第二步，派一个人上前搭话，看能不能问出什么；第三步，视情况决定要不要跟上去。”
　　“派谁搭话？”吴林恺问。
　　林姗姗的目光缓缓移向苏夏。
　　苏夏指着自己：“我？”
　　“你最合适！你长得面善，笑起来大方有亲和力，而且你刚转来，属于‘新面孔’，不会让对方警惕。”
　　苏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
　　但她想了想，不对，“你们不也是新面孔，都不认识人家。而且你看起来比我更容易跟人搭话吧，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面对新同学都能自顾自吧啦吧啦讲十分钟。”
　　林姗姗愣了一下，然后转换态度：“哎呀~亲爱的夏夏，人家害怕陌生人嘛，你要是不去，我还有谁可以指望呢？你看看他们俩，一个黑熊精，一个扑克脸，不把人吓死就算不错了。”
　　杨晗没有反应，还是若无其事地吃饭。
　　吴林恺一开始听到林姗姗撒娇还忍不住嫌弃的发抖，听到后面，不禁歪头瞪着林姗姗。
　　林姗姗转头瞥了他一个“我说错了吗”的眼神，然后又转过来一脸希冀地看着苏夏。
　　“行吧，”苏夏叹气，“那我试试。不过要是人家不理我怎么办？”
　　“那就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四个人吃完午饭往回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苏夏又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上——照片最右侧，靠近边缘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短发齐耳，眉眼清秀。她的站姿和其他学生不太一样，更松弛一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翘着。
　　苏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个女人……和她在家里那张旧照片上看到的、妈妈的姐姐、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姨妈，非常相像。
　　“怎么了？”杨晗注意到她停下来。
　　“没、没什么。”苏夏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尽量平稳，“照片上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谁？”
　　苏夏指了指照片最右侧。杨晗凑过去看了看：“你是说这个老师？她可能是当时校区的教职工。”
　　“老师……”苏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手心微微发潮。她想再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天晚上苏湘禾接到的电话、那个匿名的包裹、母亲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抽屉里的扣子越来越多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夏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吴林恺一起走。两人并肩出了校门，苏夏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吴林恺，你之前说你去过老校区，是跟谁去的来着？”
　　“我爸啊。”吴林恺边走边啃一根棒棒糖，“怎么了？”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消防队的，不过现在在后勤。”吴林恺说得很随意，“以前在一线，后来调岗了。虽然我妈不是很满意，但我觉得后勤也挺好的，不用出警，我爸说轻松多了。”
　　苏夏“哦”了一声。她想起吴林恺之前说的“火灾事故”，又想起照片上那个和姨妈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师。她隐约觉得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但她还没有办法把它们串起来。
　　“你爸有没有跟你提过……”苏夏斟酌着用词，“老校区拆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吴林恺嚼着棒棒糖想了想：“他就说是事故，没说太多。不过我小时候有一次偷听到他跟我妈说话，好像提到了什么‘教学楼的阀门’、‘报告’之类的东西，我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再问。”
　　“阀门？”
　　“嗯，好像是消防有关的什么东西。”吴林恺挠挠头，“我也不确定，你问这个干嘛？”
　　苏夏笑了一下：“随便问问。我对老校区的事挺好奇的。”
　　吴林恺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来不多问，这大概是苏夏觉得和他相处起来最舒服的地方。
　　两人在路口分开。苏夏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林恺的背影——他正蹲在路边逗一条小狗，手里那根吃完的棒棒糖棍子被他不远不近地拿在手里，看样子是想找个垃圾桶再丢掉。
　　苏夏想起林姗姗说的“他就是傻”——但她忽然觉得，吴林恺这个人一点都不傻。他只是不喜欢把事情想复杂。
　　回到绿茵巷的时候，苏夏在巷口看见了一个人——三奶奶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旁边放着一把矮竹椅，像是早就摆好等人来坐的。
　　“夏夏回来啦？”三奶奶朝她招手，“来，陪三奶奶坐会儿。”
　　苏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三奶奶递给她一根豆角：“帮我择择。”
　　苏夏接过豆角，低头学着三奶奶的动作掐掉两头的筋，掰成小段放在篮子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豆角被掐断时发出的“啪”的脆响。过了好一会儿，三奶奶像是随口似的说了一句：“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你姨妈的事？”
　　苏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也难怪。”三奶奶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不往外倒。”她把掐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夏夏啊，你姨妈是个好人。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三奶奶。三奶奶年纪大了，记性还行，能说的我都跟你说。”
　　苏夏看着三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好，谢谢三奶奶。”
　　三奶奶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苏夏站起身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晚饭的香味又飘了出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