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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基地 周五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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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苏夏被闹钟吵醒。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又震,她翻了个身摸索着按掉,眯着眼看见屏幕上的时间——六点二十五分。窗外天已经大亮,龙眼树上的鸟叫得正欢,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
她躺了十秒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还要值周。
苏夏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认命地爬下床。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皮有点肿,昨晚睡得太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越想越睡不着。
下楼的时候苏湘禾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她看见苏夏一脸困意地飘下来,皱了皱眉:“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吧……”苏夏心虚地低头喝牛奶。
苏湘禾叹了口气,“刚好明天周六,好好补个觉。”
“嗯嗯。”
苏夏咬着面包片出门的时候,苏湘禾照例站在门口目送她。初夏的海风里多了一点闷热的苗头,苏夏深吸一口气,小跑着往学校赶。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杨晗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杨晗手里多了一把伞,折叠得整整齐齐,竖着放在墙角。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杨晗解释。
苏夏“哦”了一声,她根本不知道今天有雨。林姗姗和吴林恺照例踩着线抵达,照例带了吃的——今天是小笼包配茶叶蛋,林姗姗还是顺手给杨晗带了一杯热豆浆。杨晗接过来的时候嘴角似乎往上翘了零点五毫米,苏夏觉得自己观察得越来越仔细了。
七点二十分刚过,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布袋子换成了手提袋,但走路的姿势一点没变——微微驼背,脚步在地上轻轻拖,像是每一步都怕踩重了似的。她在校门口停下来,和之前一样往里面看。
苏夏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朝那个老太太走过去。
“奶奶您好,”苏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您是不是在找人啊?我是镇海中学的学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她。距离近了苏夏才看清她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灰蓝色的瞳孔像是被海水洗过。她打量了苏夏几秒,目光从苏夏的脸慢慢移到她胸前的校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不找人。”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就是来看看。”
“您……以前是这儿的老师吗?”苏夏试探着问。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苏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越过校门的栅栏,越过操场,越过现在的教学楼,远处那个方向铁皮围挡已经生了锈,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野草。
苏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了一点点。
“那个方向是老校区,”她尽量平着声音说,“您以前是在那儿工作过吗?”
老太太的手攥紧了手提袋的提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我孙子……以前在那儿上过学。”
苏夏屏住呼吸。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后来……校区拆了,他就转去别的学校了。上周他去外地出差了,我见不着他,想得紧。”
苏夏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去了外地?”
“嗯,好几天了。”老太太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就是过来看看。他以前刚上高中的时候从这条路走,我也要上班就顺道送他来这儿。我知道他不会在这出现了,但是……”她停了一下,“但是站在这儿的时候,就好像那些日子就在昨天。”
苏夏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原本以为会问出什么线索、什么秘密,但眼前这个老人只是一个想念孙子的奶奶。那条路已经变了,学校也变了,但她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回来。
“奶奶,”苏夏说,“您孙子电话多少?要不……我帮您打个电话?”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你们。他最近忙,忙点好。”她拍了拍苏夏的胳膊,“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脚步依然慢慢地、轻轻地拖在地上,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苏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转身往回走,吴林恺还在吃,杨晗和林姗姗几乎同时开口:“怎么样?”
“她孙子以前在这儿读过书……”苏夏把老太太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只是……想孙子了。”
林姗姗愣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里有失望也有释然:“所以就是个想孙子的老太太?不是什么惊天大阴谋?”
“你本来指望什么惊天大阴谋?”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林姗姗瘪嘴,“我这两天白激动了。”
杨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说她孙子在老校区读过书?”
苏夏点头。
“镇海中学的老校区……档案室里应该有名单。”杨晗推了一下眼镜,“你说她孙子叫什么?”
苏夏愣了一下:“我没问。”
几个人同时沉默。过了几秒,林姗姗跺脚:“你怎么不问名字呢!”
“我当时觉得追问不好嘛!人家老太太挺伤心的,我问那么细干嘛!”
“她伤心归伤心,但名字是情报啊!万—她孙子是我们知道的什么人呢?”
“能是什么人?以前在镇海中学读过书的学生那么多。”苏夏说,“你总不能把每个学生的家属都查一遍吧?”
林姗姗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最终泄了气:“好吧好吧,是我太敏感了。不过——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老太太不是坏人,她只是来怀旧的。那这个案子——不对,这件事,可以结束了。”
她翻开手账本,在“神秘老太太”那一栏写了个大大的“完结”,又画了一朵小花。苏夏看了一眼那朵花,觉得林姗姗多少有点不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
七点三十分,值周结束。四个人收好袖章往教室走,吴林恺打着哈欠说:“所以这两天就为了知道一个老太太想孙子?人类真复杂。”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显得你很不近人情。”林姗姗白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啊。”吴林恺挠头,“想孙子就去找他呗,在这儿站着也看不到啊。”
苏夏本来想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有时候一个人执着于某件事,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换个方式做”,但站在当事人的角度,那可能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班主任林老师来通知了一件事:下周的文化节,每个班要出一个摊位,高一三班负责“旧物漂流”项目,需要有人去学校仓库搬一些旧桌椅来布置。
“班长,你安排几个人去一趟。仓库在老校区那个废弃教学楼后面,钥匙在后勤部刘叔那儿,我跟他交代过了,你带人去找他就行。”
杨晗点头,然后目光转向苏夏和吴林恺:“你们两个,跟我去。”
苏夏和吴林恺对视一眼。林姗姗举手:“我呢我呢?”
“你留下来写摊位宣传词。”
“凭什么!”
“你字好看。”杨晗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林姗姗愣了一秒,嘴巴比脑子先动:“她夸我了?她夸我字好看了?”
“你是第一个被大神委以重任的心腹,好好干,将来大有前途。”苏夏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小跑着追上吴林恺和杨晗,留下林姗姗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苏夏和吴林恺跟着杨晗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操场,走过一条两边长满野草的小路,然后在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前停下来。围挡上钉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牌——“施工区域,禁止入内”,字体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
杨晗指着围挡尽头:“从那边绕过去,仓库在围挡后面。刘叔说钥匙放在门上面的钉子上,自己拿。”
苏夏跟在后面绕过去,才发现铁皮围挡只是围住了大部分区域,靠墙一侧有一个两人宽的铁门,刚好够他们搬东西。三个人先后推开铁门走进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眼前是一片空地,野草长得比苏夏的膝盖还高,中间零星散落着碎砖和混凝土块。最靠里的位置有一排矮房子,红砖墙面爬满了藤蔓,大部分窗户碎了半边,但门是新的——一把亮闪闪的铁锁挂在上面,和周围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就是这儿。”杨晗指了指那排矮房子,“以前是职工宿舍,后来把最后一间改成了学校杂物仓库。”
吴林恺站在空地中间,目光四处扫了一圈:“这地方……”
“怎么了?”
“和我小时候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吴林恺皱着眉,“以前那边还看得出是操场,现在全是空地和野草。但教学楼和宿舍位置没变。”
杨晗已经走到仓库门口,从门框上摸到了钥匙,打开了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苏夏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咳嗽。
仓库里面比想象中大。几十张废旧课桌椅摞在一起,角落堆着几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还有一面落满灰的黑板。阳光从破窗里斜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刘叔说搬那张长条桌和四把椅子就行。”杨晗指了指墙角,“旧了点,不过到时候铺块桌布看不出来。”
苏夏走过去搬椅子,一只手拎起一把,忽然注意到椅子背面贴着一张泛白的标签,上面用油性笔写了几个字——“物管-3号”。
她愣了一下。这个标签和普通教室的编号不太一样,更像是宿舍或仓库的编号。她低头看了看旁边那把椅子,背面也有标签——“物管-7号”。
“吴林恺,”她喊,“你看看桌子下面有没有编号。”
吴林恺弯腰把长条桌掀起来翻了个面。桌板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有点褪色但依然清晰:“门卫值班室·2009年配发”。
苏夏好奇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放下椅子,看见角落里有个门,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没锁,原来仓库和隔壁是相通的,墙边有个铁皮柜子,苏夏走过去试着拉开柜门——焊死的,打不开。但柜门正面贴着一块塑料铭牌,上面印着几个字:“镇海中学·化学实验室器材柜·2008年”。
化学实验室?
她站在积满灰尘的仓库里,阳光从破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旧桌椅、旧柜子上面。苏夏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被时间压平了,又被这间屋子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苏夏,你发什么呆?”杨晗抱着两把椅子走到门口,“走了,快上课了。”
“哦,来了。”苏夏收回目光,搬起椅子跟上去。
三个人把桌椅搬回教室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三节课铃响。林姗姗已经在座位上铺好了宣传词草稿,看见他们回来就凑过来:“怎么样?仓库好玩吗?”
“还行,挺旧的。”苏夏把椅子放在角落,“不过那个地方……你知道吗,老校区虽然拆了,但那几个旧宿舍还在,就在铁皮围挡后面。”
“我知道啊,我去过。”林姗姗说,“学期头有一回体育课溜号,我去那儿看过。里面全是灰和旧桌椅,没什么好看的。”
苏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那个仓库,门可以开,位置偏僻,没人管,而且离学校近。四个人在一起讨论事情的时候,总需要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夏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
“你是说……把仓库当成我们的秘密基地?”林姗姗眼睛一下子亮了,“我靠,苏夏你是个天才!”
“可是那个屋子很破,里面全是灰,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吴林恺实事求是。
“收拾一下就有坐的地方了,那里面不都是桌椅嘛!”林姗姗已经翻开了手账本,飞快地列清单:“扫帚、抹布、水桶、旧桌布、还可以买点零食存着——我有一个折叠板凳,后天正好可以带来——班长你说呢?”
杨晗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个仓库是学校的资产,理论上不能私自占用。”
“那我们不叫占用!”林姗姗理直气壮,“我们只是帮学校看管杂物,偶尔去打扫一下卫生,维护校园环境,顺便——休息一下。”
杨晗沉默了两秒:“……周日下午两点,我带两把扫帚去。”
苏夏笑了,她就知道姗姗能说服杨晗。
周日午后,四个人在仓库门口碰头。吴林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旧的折叠梯,林姗姗带了一水桶两块抹布,杨晗果然带了两把扫帚。苏夏从家里翻出一个搪瓷盆,可以接水洗抹布。
推开仓库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那扇破窗透进来,落在一张长条桌上。空气中的灰尘缓缓浮动着,苏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瞬,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有一种安静的好看。
四个人分工打扫。吴林恺负责搬东西——把堆在正中间的几摞旧椅子搬到角落;杨晗负责扫地和清理墙角的蛛网;林姗姗擦那张长条桌;苏夏负责把窗户擦干净——虽然碎的玻璃补不了,但至少能透进更多光来。
打扫了一个多小时,仓库终于有了点样子。长条桌被擦干净了,四把椅子摆了一圈,墙角堆着旧桌椅当作杂物区。
林姗姗从书包里掏出四包薯片和一盒蛋挞,啪地放在桌子中间:“乔迁之喜!我请客!”
“这是学校仓库,不是你家客厅。”杨晗说,但伸手拿了一个蛋挞。
吴林恺已经拆开薯片塞了满嘴:“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夏天挺凉快的,不过下雨天会不会漏雨啊?”
“漏雨你可以带伞。”苏夏说。
“好吧。”
四个人坐在长条桌周围,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面染成暖金色。苏夏咬着蛋挞,感觉很奇妙——她来到这座小镇还不到两周,但已经有了一群可以坐在一起吃薯片的朋友,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基地”的地方。
不过她还想找机会再去看看隔壁那个柜子能不能打开。
“苏夏,”林姗姗忽然拍了她一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周文化节的事。”苏夏含糊回答。
“文化节有什么好想的?就是摆摊卖旧物嘛。”
“不是,”苏夏咬了一口蛋挞,“我是想……我们可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
苏夏想了想,目光落在角落那些旧课本上:“我们学校有没有那种……老校区的旧照片、旧纪念册?那种东西应该比普通旧物更有纪念意义吧?”
杨晗推了一下眼镜:“学校档案室里应该有一些。但要去申请才能借出来。”
“那就申请呗。”苏夏笑得一脸自然,“我们就说——为了丰富文化节摊位内容,展示学校历史风貌。”
杨晗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打的什么主意?”
“没有啊,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苏夏把蛋挞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真的。”
林姗姗在旁边起哄:“班长你看她笑成那样,绝对有鬼!”
“我没有!”
“你有!”
吴林恺嚼着薯片在中间看了看两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蛋挞还剩下最后一个,你们再吵我就吃了。”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吴林恺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你们吃,你们吃。”
夕阳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投在那些旧课桌和旧椅子上,也投在那块写着“化学实验室器材柜”的铭牌上——它安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一个封住了嘴巴的证人。
苏夏咬着最后一瓣蛋挞,心想:反正柜子不会跑,秘密也不会跑,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