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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卦手账 刺眼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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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阳光努力透过窗帘照亮整个房间,苏夏被一阵阵鸟叫声吵醒,那声音不像麻雀那种细碎的叽喳,而是一种拖着长音的、像在喊什么的鸟,一声接一声,从窗外那棵龙眼树的方向传来。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一看——六点二十三分。窗帘昨晚拉严了,但阳光还是从布料的纹理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粉色。
她躺了两分钟,听见楼下传来苏湘禾走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落在耳朵里,和以前在C城的早晨一样,只不过窗外那片天不一样了——海边的天好像更蓝些,蓝得像在染缸里洗过好几遍。
苏夏起床洗漱,下楼的时候苏湘禾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煎蛋、一碟酱萝卜。苏夏坐下来吃了一口,粥熬得刚好,米粒几乎化在嘴里。
“要带的东西都带齐了?”苏湘禾问。
“齐了。”
“放学别乱跑,早点回来。”
“知道啦。”
苏湘禾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一杯热水,没喝,就那么捧着。苏夏低头喝粥,余光瞥见母亲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想什么。
“妈,”苏夏含着一口粥含糊地问,“你以前去过镇海中学吗?”
苏湘禾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是昨天放学看到宣传栏上面贴了张老校区的照片,就随便问问。”
苏湘禾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去过一次。很久以前了。”
苏夏“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注意到母亲说的是“去过”,而不是“在那儿上过学”。这两个说法之间差了多少,她暂时还不清楚,但她把这句话收在脑子里,像一颗暂时用不上的扣子,就先放进抽屉。
出门的时候,苏湘禾站在门口目送她。苏夏拐过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没进屋,站在晨光里冲她摆摆手。那个画面落在苏夏眼里,忽然让她心里软了一下——以前在C城的时候妈妈从来不送她出门,因为住的楼房,门一关就是走廊,没什么好送的。但这里不一样,门一打开就是巷子,有天空,有来来往往的邻居。
苏夏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初夏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点凉,像薄荷味的空气。
镇海中学的大门在早晨七点出头的时候是最热闹的。自行车铃声、学生的说笑声、校门口早餐摊的吆喝声搅在一起,苏夏从中间穿过去,看见几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把包子掰碎,喂一只橘色的流浪猫,那猫胖得像个毛线球,吃起东西来头都不抬,可爱极了。苏夏脑子里突然浮现昨天林姗姗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她扑哧一笑,怀着愉悦的心情迈向学校。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打铃。林姗姗已经到了,正在座位上低头翻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两个梨涡:“苏夏,早啊!你吃早饭了没?我带了小笼包,你要不要?”
苏夏把书包放下:“我在家喝过粥了,不过还可以再吃两个。”
林姗姗立刻从桌肚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苏夏伸手拿了一个,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到衣服上。
“慢点慢点!”林姗姗小声笑,“这家的汤包可出名了,每天排队能排二十分钟。今天早上我爸去买菜顺便带的,要不是我吃不下了,不然我可舍不得让你吃。”
苏夏嚼着包子含混道:“替我谢谢你爸。”
“你有机会自己跟他说吧,他最爱听人夸他了。”
苏夏笑了,又拿了一个。两人偷偷摸摸地吃完了差不多一笼小笼包,整个过程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轮流做案,苏夏吃的时候,林姗姗就负责望风,看见老师从窗外经过就用胳膊肘碰她一下。
吃完之后林姗姗把保温袋塞回桌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账本,翻开最新一页,趴在上面沙沙地写起来。
苏夏偏头看了一眼。那本子比普通笔记本小一圈,封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有猫、有星星、有食物、还有一行花体字写着“万事皆可记录”。林姗姗正往上面写一句话:“新同桌爱吃小笼包,一口气可以吃俩,腮帮子鼓起来像仓鼠。”
苏夏:“……你写这个干嘛?”
“记录观察。”林姗姗头也不抬,“我的人生格言是:每一段友谊都是由很多细节组成的。你和我今天的第一个细节就是小笼包,多珍贵啊。”
苏夏无言以对。
第一节课是数学。苏夏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目光不自觉地往第一排飘。杨晗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推一下眼镜,然后继续写。苏夏注意到她的草稿纸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别人的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算式和涂鸦,但杨晗的草稿纸上每道算式都写得整整齐齐,像一串串排好队的士兵。
下了课苏夏去走廊透气,经过饮水机的时候看见杨晗也在那儿接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班长好。”
杨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苏夏。”
“你记得我名字?”
“昨天刚转来的,林姗姗同桌。”杨晗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上节课走神了四次,数学老师提问你的时候你反应慢了两秒,不过答案说对了,所以没被发现。”
苏夏愣了一下:“……你数的?”
“虽然坐在第一排,但我会回头。”杨晗接完水,盖上杯盖,“走神不是什么大问题,别被抓住就行。林姗姗上课吃东西的毛病你最好别跟她学。”
苏夏忍不住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杨晗“嗯”了一声:“她以为自己在桌肚里吃就没人看见,但桌肚太矮,她下巴动的弧度又大,是个人一眼就知道她在干嘛。”
“那你怎么不举报她?”
杨晗顿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吃东西不出声,不影响别人,没必要。”
说完她就端着水杯走了。
苏夏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林姗姗昨天说的“她人其实还行”。岂止是还行——这人嘴上挑刺,手上留情,简直是菩萨心肠配了一张阎王脸。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林恺趴在桌上睡觉,林姗姗低头在那儿写她的八卦手账,苏夏正在背英语单词,忽然听见林姗姗“嘶”了一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怎么了?”
林姗姗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儿——昨天我画的学校关系图,你发现没?咱们班有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
苏夏凑过去看。那页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像一张蜘蛛网。最中间是一颗大星星,旁边写着“校门口保安老周”,从老周出发,线连到了食堂阿姨、保洁大姐、教务处副主任、高三年级的几个学长……连线的旁边还有备注,什么“每周二四六带烤红薯”、“侄女在高二五班”、“去年丢了一条狗”之类的。
“你连保安的狗什么时候丢的都知道?”苏夏目瞪口呆。
“那当然!”林姗姗骄傲地一扬下巴,“但是我说的奇怪现象不是这个。你看这儿——”她的手指沿着一条线画过去,“校门口保安老周——食堂阿姨——体育器材室刘叔——高三二班陈宇浩——然后,没了。”
苏夏看着那条线,没看出什么端倪。
“这条线是‘丢东西’线,”林姗姗压低声音,“老周说他去年丢了一副备用钥匙,食堂阿姨说她上个月丢了一双新手套,刘叔说他这学期丢了三根跳绳。你发现没有?都是丢东西,而且丢的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
苏夏想了想:“这个……挺正常的吧?学校丢东西不是很常见吗?”
“no~no~no~”林姗姗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正常的是,这些东西都消失了。你想想,备用钥匙、手套、跳绳,谁会偷这些东西啊?又没有价值。而且最奇怪的是,老周说他的钥匙是挂在值班室墙上的,那个位置不可能自己掉下来,只能是被人拿走的。”
苏夏看着她,心里有些啼笑皆非:“你就因为这个画了这么一整张关系图?”
“这不叫关系图,这叫‘校园微环境信息网’。”林姗姗理直气壮,“我这个人吧,很有自知之明,学习一般般,但打听消息我是一流的。你别觉得我八卦,我这是……”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社会责任心。”
“社会责任心就是调查谁偷了跳绳?”
“跳绳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偷?”林姗姗敲了敲本子,“小偷总有动机吧?如果是恶作剧,那应该丢的是更显眼的东西;如果是偷东西卖钱,那偷手套干什么?所以这里面肯定有别的说法。”
苏夏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佩服她了。
林姗姗的这些“八卦”,其实是一种对周围世界的好奇心,只不过她的好奇心和苏夏的不太一样——苏夏的好奇心是往外冲的,看见什么新鲜事就想跑过去凑热闹;林姗姗的好奇心是往内收的,她悄无声息地把一切收进她的蜘蛛网里,然后试图找出那条最细的线。
“那你找到什么说法了吗?”苏夏问。
林姗姗垮下脸:“没有。所以我现在很愁。”
苏夏拍拍她的肩膀:“不急,慢慢来。”
放学的时候苏夏在校门口碰见了吴林恺。他正蹲在那只橘猫面前喂它吃薯片,猫一脸嫌弃——但吴林恺喂得很认真,一点一点掰碎了放在地上。
“你不怕它被咸死吗?”苏夏走过去说。
吴林恺抬头看了看她:“这是原味的,盐不多。而且它自己会挑,觉得咸它就不吃了。”
果然,那只猫挑了几片小的舔了舔,然后舔舔爪子走了。吴林恺把剩下的薯片捞起来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你今天走得挺早的。”
“不早啊,准时放,准时走。”
“哦。”吴林恺挠挠头,“那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你走路很快。咱俩顺路,一起回去吗?”
苏夏莫名骄傲地抬了抬头,“那我勉为其难适应一下你的脚步吧。”
两人一起往外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苏夏又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昨天她没仔细看,今天多停了两秒,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镇海中学老校区教学楼·2009年摄”,照片上的学生们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站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表情青涩,阳光正好。
“你对老校区感兴趣?”吴林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有点。不过听姗姗说已经拆了?”
“嗯,拆了有十多年了吧。现在那片地乱糟糟的,围了铁皮,里面长了得有一人多高的草。”吴林恺想了想,“我小时候还进去玩过,里面很黑,全是碎玻璃和旧桌椅,二楼有几间教室墙上还有黑板,写着‘高考倒计时’。不过后来铁皮围起来就不让进了。”
“你怎么进去的?”
“一开始我爸带我进去的。”吴林恺说得随意,“他说那里以前出过事,给我看看有多危险,让我以后离远点。不过小孩子嘛,越不让去越想去,后面我就翻墙进去过一次。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就是空楼,不过风一吹,窗户嘎吱嘎吱响,挺吓人的。”
苏夏心里动了一下:“出过什么事?”
吴林恺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清楚,我爸没说太细,就说是……火灾还是什么事故吧。反正很多年了。”
“火灾事故”两个字落在苏夏耳朵里,像一片羽毛掉进水面,没激起太大的浪,但波纹还是慢慢散开了。她只是“哦”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
走到路口两人就分开了,吴林恺往海边方向走,苏夏往绿荫巷走。她走了半条街,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姗姗正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书包带子歪到一边,手里攥着那本贴满贴纸的手账本。
“等等等等!”林姗姗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你跟吴林恺走太快了!我追了你一条街!”
“你不是往学校东边走的吗?”
“我改变主意了,顺路陪你走一段。”林姗姗直起腰,眼睛滴溜溜地转,“顺便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林姗姗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凑近一步:“我刚才放学又打听了一下,你知道我打听到什么了吗?”
苏夏摇头。
“丢东西的不止我们学校。”林姗姗压低声音,“我刚刚在路上碰见我表妹了,她在镇海初中念初三,她说她们学校这学期也丢了不少东西——三个教室里的粉笔擦、体育老师的秒表、还有门卫室的一把雨伞。都是小东西,都不值钱,但都不见了。”
苏夏一愣:“……所以呢?”
“哎呀!”林姗姗眼睛放光,“一个学校丢东西可能是巧合,两个学校都丢,那就说明有问题。而且你发现没有?丢的都是那种……放在固定位置、没人会特意去偷的东西。粉笔擦放在讲台上,秒表挂在器材室墙上,雨伞挂在门卫室的桌边——谁路过都能拿,但谁会专门去拿呢?”
苏夏想了想:“难道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林姗姗翻开手账本,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笔,“等我再搜集搜集情报,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规律。”
苏夏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棕色。其实苏夏没觉得那些东西不见了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她喜欢跟林姗姗讨论这些事情的感觉。
“林姗姗。”苏夏说。
“嗯?”
“你这本手账,以后要是破了,我给你买一本新的。”
林姗姗抬起头,梨涡又浮现出来:“那不行,这本有感情了。不过我接受你送我一本新的,旧的我继续用,新的我拿来写别的。”
“写什么?”
“写我们以后破案的故事啊。”林姗姗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你好奇心重吗?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以后就跟着我一起破解这些校园谜案吧,保证比做题有意思。”
苏夏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正从海面上烧过来,一大片连着一大片,紫的、粉的、金红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晚饭的香气——炸鱼的、炒菜的、还有煮汤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回到绿茵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苏夏推开院门,听见屋里传来苏湘禾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苏夏推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苏湘禾又说了句“就这样吧,挂了”,脚步声朝门口走来。苏夏赶紧推门进去,脸上挂着一个自然的表情:“妈,我回来啦。”
苏湘禾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异常:“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红烧鱼。”
“好嘞!”
苏夏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蹦蹦跳跳地去洗手。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带着笑。她甩甩手上的水,决定先不想刚刚妈妈的话。
至少现在,红烧鱼的香味比秘密更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