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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簪 暖光落于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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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传来一声轻响,郗芜手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中的话本子藏到身下。
听清那轻盈细碎的步子,郗芜才反应过来这不可能是卫聿珩,轻轻吁了一口气,只是也没心情再看了,放好书签合上话本,看向来人。
也是,表哥眼下还在书院求学。
更何况这里是她的闺房内院,又不是在卫聿珩的书房,就算是关系再近的男眷,也要避嫌,绝不会随意踏入女子的起居之地。
“小姐。”
清泉双手托着一个雕花精致的妆奁,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又吩咐门外的小侍女将门带上。
门一关,她转身眉眼弯弯看向自家小姐,满脸藏不住的喜色,全然没了在外待人时那份厉害干练的模样。
眼看年关将近,府里向来有岁末添装的旧例。大夫人掌管家中中馈,每到年前都会采办甄选各色上好面料,请来府外巧手绣娘入宅,为各位主子量身裁制冬衣。
这次的份例里,给郗芜拨了数匹江南运来的上好云锦贡缎,还有几笼珍稀暖皮。像白狐裘、玄狐皮、银鼠皮都是冬日常用的名贵料子,柔软挡风又显贵。其中那匹碧青色暗纹织锦厚缎,最适合做冬月袄裙、披风,配色清雅,清泉瞧着是极为衬自家小姐。
除此之外,还配齐了一整套新首饰,样样做工精巧,料子华贵不俗。
清泉打心底里高兴,倒不是贪图这些新衣华饰有多贵重。她当年年纪虽小,却也亲眼见过郗家昔日的豪奢富庶。
郗家算不上官宦门第,却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商大族。商贾身份低微,碍于礼制规矩,不敢在外张扬铺张、逾越品级。但关起门过日子,小姐的衣食享用极尽精致奢华,半点不比世家贵女差。
清泉如今的欢喜在于,这份周全体面的份例,可见卫府从没有因小姐是寄居的远房亲戚,便看轻、怠慢半分。
至少到现在为止,并没有。
清泉是郗芜的贴身侍女,也是她乳母的女儿,两人从小一同长大。
当年乱军攻破郗家堡,烧杀抢掠、屠戮族人,偌大一个郗家只剩她们主仆二人侥幸存活,后来被卫府收留,一路相互扶持,相依为命到现在,感情不是寻常主仆所能相比。
清泉心思细,总爱默默留意这些琐事,时时刻刻担心她会被府里人怠慢轻视。
就像此刻,一点体面优待,就能让清泉由衷雀跃。
看着小侍女一脸欢喜、眉眼都透着憨厚福态的模样,郗芜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她接过清泉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弯着眼看向眼前一直陪着自己的人,眼底温和又柔软。
午间歇了半个时辰,郗芜总算缓解了些许困意。
近来城西枕书阁新出的两本杂话读本格外新鲜别致。
一本是写女子梦醒归来,勘破前尘憾事,步步筹谋扭转注定的悲剧命运;另一本写的是殊方异俗的异乡客,误入红尘乱世,凭着一身独到见识,打破世间陈旧规矩。
书中常有些旁人看不懂的奇谈异论,字句立意超脱世俗,大胆又新颖,和世世代代恪守的礼教规矩全然相悖。
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天马行空的布局,仿佛为她推开了一扇全然不同的天地。
里头儿女情长的桥段也写得格外鲜活,全然不像往日俗套话本那般千篇一律。不是狐妖痴心错付、为男子倾尽性命,就是深闺贵女私定终身、与寒门书生私奔,到头来书生功成名就,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通篇都是酸腐文人的狭隘臆想,处处轻看女子,看得人乏味又膈应。
这阵子她沉溺在这两本新奇读本里,几乎快比赶上卫聿珩日日手不释卷的状态了。实在是因为那位写书的先生笔触灵动、构思巧妙,情节层层反转,叫人越看越上头。
昨日她就看得入迷,直熬到将近丑时才勉强歇息。
好在她院里的傅姆从不多加管束,不似别院的那般事事苛责、处处拘束,她才得以多睡一两个时辰。
她能有这份自在,还要多谢卫聿珩。
当初她不过在他跟前不小心露出了一丝不愿,不过半日光景,那日傍晚过后,傅姆便再也不敢随意闯她闺房、多加置喙。
这般清闲自在的日子,就连府里几位正经的嫡小姐,都比不上她。
思绪乱糟糟转了一圈,郗芜缓缓坐起身,懒懒地斜倚在床头锦靠上。
刚睡醒人还懵着,郗芜眼底好似蒙着一层浅浅水雾,两颊染着熟睡闷出的淡淡绯云,眉眼松弛,模样娇软可人,任谁看上一眼,都要心软几分。
清泉自小贴身伺候,按理来说早已见惯自家小姐的这副好容貌,可每次撞见她这般慵懒娇憨的情态,依旧会莫名耳尖发烫。
她暗自心想,日后能娶到小姐的姑爷,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郗芜浑身懒怠,半点不想动弹,乖乖任由清泉拧来热帕子轻拭面颊,扫去刚刚睡醒的沉闷倦气。之后又顺着清泉的搀扶,缓步坐到妆台前,安静温软,乖巧得不像话。
小侍女们捧着洗漱用具轻步退下,再未入内,只留清泉一人近身伺候。只因郗芜素来不喜身旁围满下人,反倒格外偏爱清静独处。纵然自出生起便婢仆环绕、从未缺人照料,可这份偏爱独处的性子,却不知从何处悄然生根。
清泉没有取出小姐平日惯用的珠翠钗环,反倒打开了昨日刚分发下来的新妆奁。
小姐近来一心沉迷话本,疏于梳妆打扮,今天又起得晚,更是没心思在这上面耗费时间,于是这一满满一匣新首饰,至今还被主人冷落着,未曾被取用。
妆奁刚一掀开,莹润华贵的珠光骤然漫开,微微晃了晃人眼。
郗芜嘴角微微翘起,她想起了昨日清泉欢喜雀跃的模样,此刻才算真切明白缘由。
大夫人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
匣中诸般首饰里,最惹眼的便是那支赤金缠枝桃花簪。
郗芜眸子亮了亮,玉指纤长,轻轻抚过簪身镶嵌的宝石。那宝石艳若凝血,质地通透无瑕,极为惹眼。
而且这宝石不是只有一颗,簪上嵌着数颗质地相同、圆润饱满的整块宝石,大小匀净、形制规整,这般成色与品相本就难得,又以细缕赤金累丝盘绕缠枝纹样,层层叠叠,工艺精巧繁复,费时费工,绝非寻常俗物。
这般精工巧作,何止是值钱,往往重金难求,格外珍稀。
郗芜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却并未深究。此刻她满心都搁在这支簪子上,爱不释手地捏着桃花簪,饶有兴致地在鬓边轻轻比划。
清泉稳稳捧着青铜菱花镜,顺着她的动作缓缓调整方位,伺候得妥帖周到。
正值午后日头正盛,暖金日光透过素色纱绢窗漫入屋内,光线清浅朦胧,温而不烈。
暖光落于红宝石之上,流光潋滟、熠熠生辉,愈发衬得郗芜肤色莹润胜雪,她一双眸子清透明净,澄澈如水,面颊晕着淡淡的薄红,不施粉黛便容色清丽动人,绝色风姿浑然天成。
卫聿珩归家这日,天公格外作美。
长空一碧如洗,澄澈明净,虽已近寒冬,暖融融的日光遍洒下来,晒得人骨头发软,舒坦得很。
不知途中被何事耽搁,眼瞧着将近午膳时辰,卫聿珩却迟迟未归。
祖母尚沉得住气,只偶尔缓缓捻动腕间佛珠。
大夫人却是频频抬眸望向堂外廊下。
这般张望原是无用,府中婢子自会提前入内通传,可她却仿佛忘记了这回事。此刻她眼里情绪交杂,欣喜与牵挂交织,期盼里又藏着几分不安。
当然,人类的眼神并不是饼状图那般分的明明白白,郗芜不过是合理地推测一位母亲对游学归来的儿子的心情。
郗芜又侧目扫过身旁几位表妹,人人面上皆是真切笑意,就连往日总爱与她攀比较劲的卫知妍,此刻也难掩满心欢喜。
见状,郗芜心底不由浮起几分淡淡的心虚。
对于卫聿珩的归来,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二人年少相识,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虽说因为年岁渐长,碍于男女大防,她和卫聿珩不复儿时那般亲昵无间,可卫聿珩向来对她细心体贴,暗中照拂从未间断。
只是卫聿珩近来变得格外不一样,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偏偏格外敏感。
或许也算不上突然转变,说到底,是她从前太过迟钝。回想往日那些处处妥帖的照料,细细琢磨,里头早就掺了越界的心思。
起初她还暗自宽慰自己,卫聿珩不过是少年情窦初开,一时上头而已。等这股新鲜劲儿散去,他自然会收心守礼,变回从前那个温润周全的表哥。
可前几日那封私信,还有他的随侍长明专程送来的点心,一桩桩、一件件落在心上,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终究没法像府里其他人那样,真心实意地为他归家欢喜雀跃。
心绪流转间,郗芜手上动作未停,趁着众人目光散落,悄悄抿了一块点心——是卫知婼亲手做的奶糕,早前她便悄悄分装了些收在随身小荷包中,这般藏零嘴的法子,还是跟着卫知婼学来的。
奶糕奶香醇厚,入口绵密松软,细抿即融。个头小巧玲珑,含在口中不显臃肿,绝不会鼓着腮帮子引人侧目,最适合这般悄悄解馋。
郗芜舒服地微微眯起眼,余光恰好撞见卫知婼偷偷将她的小荷包收进广袖之中。
二人目光轻轻一碰,无需言语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浅浅笑意。
临津街上,一少年勒马缓行。
他一身月白素衫,衣衫上的暗织银丝纹路在日光下浅浅流转,身侧一枚白玉环佩轻垂,寥寥点缀,低调矜贵。街上行人见了,皆自觉退让,静静让出通路。
卫聿珩目光遥遥望向卫府方向,手中攥紧的缰绳让云骁不适地轻晃头颅。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马颈柔顺的鬃毛,那双素来沉敛难测的眼眸,终于卸去层层冷色,露出一丝全然真切的笑意。
“岁岁。”少年唇角微动,声音轻而缱绻,仿佛将人含于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