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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来 尝过一分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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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聿珩回来了。
婢子疾步赶来报信,郗芜心头那点纷乱惶然反倒慢慢落定,不再茫然局促。
横竖躲不开、避不过,早晚都要相见,索性坦然面对。
本朝立国未满五十载,天下初定、盛世方启,素来风气宽和,礼教管束远不如前朝那般严苛。
此刻郗芜便跟着一众女眷,陪着心急难捺的大夫人,一同来到垂花门廊下等候。
没等片刻,那位被阖府上下日日惦念、人人翘首以盼的少年,便缓步走入众人视野。
卫聿珩上前,先稳稳向大夫人行礼回话。
同母亲说话的间隙,卫聿珩视线极轻极快地往后掠了一眼,动作隐晦难察。
郗芜兀自垂眸敛神,半点未曾察觉,一旁的卫知婉却瞧得真切,唇角当即抿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大夫人正满眼慈爱地迎着他嘘寒问暖,郗芜站在人群后侧,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望见他大半张侧脸。
眉眼轮廓利落舒展,骨相周正清俊,看着温润斯文,骨子里却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气场,沉静又压人。
不过短短时日未见,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脊背笔直舒展,彻底褪去了年少的单薄青涩。肩背愈发沉稳宽阔,渐渐有了成年郎君的端凝气度。
郗芜望着,不由微微出神。
似是精准捕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卫聿珩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勾。本就出众的容色,因此刻的心情愉悦愈发容光焕发。
往日里他惯是一幅沉静内敛的模样,如今卸下在外的防备,俊朗眉眼尽数舒展,清贵又夺目,叫人不敢轻易久视。
待同大夫人叙完家常,卫聿珩又从容温和地一一与亲妹、堂妹见礼,最后目光落至郗芜身上,淡淡颔首问好,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面上瞧不出半分别样心思。
郗芜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暗暗庆幸他一切如常,没有半分逾矩。
可就在卫聿珩从容收回目光的刹那,他的嘴角又莫名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淡又隐晦。
郗芜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发间,未见丝毫不妥。
说不清缘由,她只觉得心头一阵羞恼,实在琢磨不透这人无端发笑的用意。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不在二人身上,郗芜悄悄抬眼,飞快地瞪了卫聿珩一眼。
卫聿珩深知再继续逗弄,怕是真要惹恼郗芜,当即收敛了眼底的笑意,陪着母亲往内宅正厅走去,前去拜望祖母。可心底,却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岁岁鬓边簪着桃花簪,明艳动人,就连方才偷偷瞪他的模样,都是如此的可怜可爱。
其实方才踏入垂花门的那一刻,卫聿珩第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的郗芜。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无论人再多、她站在多不起眼的角落,他总是能一眼瞧见她。
也正因如此,只这么一眼望去,卫聿珩就清清楚楚看见了她发间那支赤金缠枝桃花簪。
那是他亲手绘下图样,遍寻天下能工巧匠,耗费整年时日,寻来数颗大小仿佛、质地上乘的红宝石雕琢而成的。
如今这支他费尽心思制成的簪子,正稳稳别在他心爱表妹的发间。
一念及此,卫聿珩心头漫起层层热意,酸涩柔软,还隐约掺着一丝隐秘又痛快的钝痛。
长久以来,因郗芜懵懂迟钝、不懂他满腔情意,因她从未对自己存有半分别样心思,日复一日盘踞在心底的空旷寂寥,此刻总算被稍稍抚平,暂缓了经年的渴念。
可人向来是不知餍足的生物。
郗芜这一点微弱的回应,甚至是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间给予的温柔牵绊,让卫聿珩在长久求而不得的情愫里,尝到了转瞬即逝的甜,暂时填补了他心底的荒芜。
可也正是这来之不易的甜意,非但没有让他安分收敛,反倒勾出了深埋的执念。
尝过一分甜头,便想要十分圆满,短暂的慰藉压不住汹涌的私欲,反倒令他对郗芜的占有与渴求,愈发浓烈难抑。
他想让表妹日日佩戴自己亲手定制的首饰,想让她穿上自己为她备好的衣裙华服,更想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里,从今往后,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一抹沉郁偏执的暗光,自卫聿珩眼底一闪而逝,转瞬便掩藏得无影无踪。
周遭无人知晓,这位世人眼中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心底正藏着这般偏执又隐秘的占有欲。
午膳用得很是丰盛,琳琅满目的佳肴摆满食案,其中就有郗芜最近来心心念念的金齑玉脍。
她早前垫了不少点心,这会儿胃口有限,对着满桌饭菜都没什么兴致,唯独想好好尝尝这道清爽鲜美的鱼脍。
卫聿珩的目光不自觉落过去,入目便只看得见郗芜微微垂头、专心下筷进食的头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
很快便有了个八分饱,郗芜悄悄抬手,轻轻抚了下微鼓的小腹,动作自然又不显眼。
一旁候着的侍女却是个眼明心亮的,见状立刻上前,稳稳为她斟了一杯色泽清浅通透的饮子。
郗芜不明这饮品名目,犹豫着试探啜了一小口,只觉入口清冽甘甜,回味绵长,咽下之后,唇齿之间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雪梨果香,温润又解腻。
郗芜眼神瞬间一亮,心生喜欢,捧着杯沿小口慢饮,很快就喝空了一杯。正想唤侍女清泉再添一杯,余光一扫才猛然发觉,立在身侧伺候的,早已不是熟悉的清泉,而是一个面生的陌生侍女。
郗芜有些好奇清泉去了何处,但也没有过多深究,想来大抵是临时去如厕或是打理杂事了。左右是在卫府里走动,定然不会出什么乱子。
“大哥,你在看什么?”
年幼的小公子卫聿瑆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着身侧的隔房兄长。
卫聿珩坐姿端雅舒展,脊背挺拔笔直,举止从容有度、行云流水。周身清隽沉静,仪态风华俨然,一言一行皆透着世家公子刻在骨里的教养与端肃风度。
卫聿瑆平日里最是崇拜大哥卫聿珩。
虽说二人平日不算常相见,只因卫聿珩常年在在江南最负盛名的白鹿书院求学,归府次数寥寥。但在府中长辈、兄姊们的日常闲谈里,他早早知晓,这位兄长天资卓绝,十二岁便拿下三元及第,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神童。
卫聿瑆年纪尚幼,尚且懵懂,还不能完全明白三元及第究竟是何等分量的荣耀,却格外会看人眼色,清楚这一定是极为了不起的本事。他的母亲也时常叮嘱教诲,让他平日里多亲近、多效仿这位优秀出众的大哥。
每次只要卫聿珩归家,卫聿瑆便会黏在他身后,眼下也是如此。今年他已然开蒙入学读书,但得知大哥回府,从书院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凑了过来,跟在大哥左右。
当下世家贵族通行分餐之礼,卫府也不例外,每人一案,各自用膳。好在府中风气融洽和睦,用膳规矩并不死板压抑,不至于全程噤声不语,男子席间闲谈几句更是寻常。
此时,卫聿瑆乖乖坐在卫聿珩身旁的桌案后,年岁虽小,一言一行却早已被教养成形,礼仪周全有模有样。
方才他清晰瞧见大哥目光几次望向远处,不由得满心好奇,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压下动静,轻声开口询问起来。
不远处的卫聿璩,始终默默留意着这一侧的动静。他心底一直盼着能多亲近这位当年年仅十二岁便名动一方的大哥,可每每对上卫聿瑆凶巴巴的防备眼神,便硬生生压下念头,半步也不敢上前。
这会儿,卫聿璩不敢贸然插话,他顺着卫聿珩看过去的方向悄悄望去,心头暗自分辨,是郗表姐,还是婉姐姐?
不过片刻便有了答案。
定然是郗芜。
只因大哥眼底那抹沉缓柔和的神色,全然不似平日看待亲妹妹的眼神。
卫聿璩年岁不大,却也曾在上元节,被年长的同窗拉着,去给未过门的未婚妻递送灯笼。
那日同窗眼底藏着的缱绻,那独独心系一人的隐晦心绪,竟与此刻卫聿珩的神情有几分重合。
原来这般清冷寡淡的大哥,也会有年少慕艾的心事。
卫聿璩暗叹。
不过若那人是郗芜,卫聿璩倒半点也不意外。
他抬眼浅浅扫过正在慢饮饮子的郗表姐。
郗芜手中盛着饮子的白瓷盏质地莹润,釉色匀净,是府里特制的上等细瓷,已是难得的雅致好物,可再是精致,也比不上她肤如凝脂的面颊,纤细莹白的皓腕。
只是卫聿璩细瞧着,郗表姐平日待人向来淡然平和,举止疏朗坦荡,对这位万众瞩目的大哥,分明没有半分别样心思。
卫聿璩垂下眼睫,暗自琢磨。
卫聿璩是三房庶长子,卫府家风宽厚,即便嫡母眼刺他这个庶长子的存在,也未曾明着苛待庶出子弟。可主母的喜恶,向来左右着众人的处境。这般尴尬的处境,让他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嗯?”
卫聿珩好似没听清幼弟的问话,眼神询问的看向卫聿瑆。
不知怎么,虽说卫聿珩在家中并非在外那般内敛疏离的模样,对待弟妹素来温和体恤、分寸有度,此时脸上的表情也堪称柔和,但可自幼娇养、颇有些骄纵之气的卫聿瑆却是打小就不敢在这位大哥面前放肆逾矩。
这会儿被大哥这般淡淡反问,卫聿瑆一时之间竟将刚才的疑问忘得一干二净。
见卫聿瑆不再追问,卫聿珩也没有抓着不放。
感知到母亲投来的探究视线,卫聿珩缓缓垂落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那抹深色,抬手执起案上瓷杯,浅酌了一口竹沥雪梨饮,清润回甘的凉意漫过喉间,喉结轻轻滚动。
明明只是寻常共席、各饮各盏,可一想到他与表妹共享一壶,这份无声的牵连便叫他心底暗生愉悦,心底隐秘的占有欲悄然翻涌,唇齿间的清冽余味,反倒勾得心底渴意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