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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得浮生半日闲 伍衣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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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衣衣托老十七从碧海城帮她定制了一架体量小巧的箜篌。为了它,她足足帮着姓方的小子补了五个月的《苍梧门门规纪要》、《苍梧门修仙一十二法》、《苍梧门进阶之路之考核过关密钥》等等诸如此类的学习笔记若干。
可气的是,待全院上下齐心协力找补完成,信心百倍地等着门主莅临指导时,他老人家突然一个拐弯去了隔壁庚辛书院,听说还亲切接见了大师兄楚何,夸他是相貌堂堂、青年才俊。隔壁掌院那个得意劲,隔着一匹山都感应得到。李大掌院何时丢过这脸面?当天晚上就拉了一众教习推了一整夜的牌九。那牌桌上,那惨烈啊,血流成河。谁敢胡掌院的牌谁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一夜下来,一干人等被洗得比进了碧海城的澡堂子还干净。
伍衣衣这些弟子就惨了。特别她这个大师姐,本是按照进山门的时间长短定的,没想壬癸书院这些年严重开班不足,说是书院,其实名下只有癸班和卯班两个班,各班人数也就二十来个。卯班年龄最大那位足足比她晚入山门一十三年,所以伍衣衣是壬癸书院毫无争议的大师姐。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隔壁不就是那个骚包大师兄独占了风头嘛,掌院居然将之迁怒到她的头上,大概的逻辑就是:因为伍衣衣是个草包,所以隔壁楚何才可以那么骚包!
听听,这是人话?
李大掌院没给她好脸色。
掌院是个发了福的中年人,但是“油腻”俩字你千千万万不能叫他听见。准确地讲,到现在为止他仍然相信各院都有年轻貌美的女弟子对他意图不轨。但碍于同为掌院大人的亲亲老婆大人的面子,他才只有留给众位女弟子寂寞伤怀的泪。
其实他一直看不惯伍衣衣有那么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也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对他谄媚,实在是,太过于惊悚的事情。
伍衣衣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发落。
“伍衣衣!”
“弟子在。”
“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
笑话,此时此刻与他争辩什么对错。一切皆是过往,一切皆是浮云。
“你既已知错,便罚你守祖师祠直到明年冬试大考那日方可离开落霞峰。你可有异议?”
“弟子领罚。”
伍衣衣用尽了身为酢浆草几生几世的修为才勉强让自己保持一脸沉痛与深深的悔过状,没有让嘴角向上裂开一丝丝的距离。
几个进书院早的,与她素日交情颇好的师弟师妹都向她表示了适当又亲切的慰问。其中一人还于悲伤之情中询问到了从此以后癸班值日表由谁排怎么排的事情,以及能不能姑且就归他掌管的提议。伍衣衣一概微笑着点头、微笑着应允。这反应反倒让晚些进门又受她诸般照顾的几个年轻弟子哭出声来。委实是,不雅的很。
老十七背着箜篌一直送她到峰顶。伍衣衣知道他平常性子跳脱不着边际,其实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便实话实说这“处罚”深得她心,她自是欢喜得很。他初时不信,看她良久,才堪堪相信了。又婆婆妈妈地嘱咐了她很多的注意事项、应急指南、生存法门之类,圆满地全了这朋友之义。
足足过了一月,等她箜篌指法稍有小成的那天黄昏,她那师父不知打哪儿窜了出来。
对他的来历伍衣衣不是不好奇,而是非常好奇!长成这样,还待在祖师祠秘境里,还在那儿清修,这身份地位怎么说也是个本门长老。偏生此人对这事一点都不提及,她也没好意思多问。两人一来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派头,师父让她弹琴,再把错处指出来,她红着脸受教,他看不过去再违心地多少夸她两句。然后是她听他弹琴,一曲接着一曲。最后她在自己无比崇拜的目光中结束表演,再然后就是给她留下一堆作业。
哎,看在赏心悦目的面子上,忍着吧。
伍衣衣猜想他也只是无聊,非得披上个知恩图报的名头。
修仙之路最可怕的不是艰辛,而是寂寞。太上忘情,真到了人我两忘之境,那便是真的陆地成仙了。所以修心才是修仙最难的,法术倒还在其次。
你看,伍衣衣在这落霞峰方才度过几月,仙门的觉悟那可谓是突飞猛进、不可限量。
苍梧门屹立千年不倒,传了一代又一代,总归才那么一两个门主位列了仙班。其余的也不过是延年益寿,活得长久些而已。更有甚者,还修出了大荒万世情圣的名头。比如《苍梧门秘史拾遗》里所记第十一代门主玄珏就为了心爱之人能够起死还魂,差点亲手葬送了苍梧山的灵脉。忒得疯狂如斯。
现任门主木风白的轶事,伍衣衣也是有些耳闻的:说他与这十一代玄珏还有些相似。木风白天资聪颖,乃老门主独子。老门主受故人所托,收有一女,与木门主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这桥段,北冥一十三城时兴的话本子都快写烂了。老门主去世后,木风白便接任了门主之位,也欲娶这女娇娥为妻。没曾想天妒红颜,就在俩人大婚前夕,那姑娘竟香消玉殒。
有一日师父为伍衣衣弹了一段《失魂引》,曲子唱的是恋人之间如何的相思入骨,她便把这一则说给了他听。他听罢,哈哈大笑不止。她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忘形,倒让她生出些没根没影的疑虑。
他瞧出她神色古怪,便鲜有的用指节在她额头上敲了敲,说道:“做大师姐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没见你修习仙法比对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上心。”
真心讲,伍衣衣的师父虽然看着年轻貌美,但举止做派、说话语气方式,一概端着。实在就是个老头子。可惜了这鼻子这眼。
她寻思着他是不是认得门主,很熟那种。
“师父,你莫不是和门主很熟?你刚才笑得那么大声,着实是因为传言与事实严重不符?那你说说门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师父起身站在崖边。山风刮过他的衣袍,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了一般。伍衣衣想拉住他,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拉住他,或者抱住他。这个想法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从不亲近他人,可是对这个便宜师父,却在短时间内生出亲近之情,十分难以理解。
她走到他的身边。
山中岁月,倏忽而过。过去一年多,只有师父与她相伴。他弹箜篌时,她或站着、或坐着,更多时候是蹲在他膝下。他偶尔抬眼看他,她便对他笑笑。两人说话很少,有时很长一段时间都静默无声。但又不觉得不适,反而心生安宁、欢喜之意。
“师父。”
他转过头看她,眸色清澈,又有些冷。对她道:“你知道这些有何益处?世人推论他人,不过是代入自己。都说世事不过一个情字,可这个字在我这里却是一文不值。”
伍衣衣好似有点理解,好似又有点不理解。
“师父曾为情所伤?”
“今日你对我倒是感兴趣的紧。平常怎么不见你如此?”
她战术性摸摸鼻头,嘿嘿,平常也感兴趣的紧,可惜师父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虫子,听不见我乱七八糟的腹语。
“我倒不是情伤,只是伤情。”
啊,何解,何解?伍衣衣正要乘胜追击,师父却收了箜篌,对她说:“此段时间我事务繁忙,明日起你自己勤加练习,不得偷懒。等到今冬大考后,你再来这里寻我。”
说罢,不等她有所反应,他扭头就走。
哼,无情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