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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归家怯步,狭路相逢 归家怯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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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的风卷着细沙,打在梁美琪的脸颊上,微微发疼,却不及她心底的半分忐忑。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了足足几分钟,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指尖的力道也慢慢松开,帆布包的带子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痕。
平复好情绪,她摘下鸭舌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向小巷尽头的路口。
顺着那条熟悉的街道一直走,不过十分钟路程,就是她的家——那栋老旧的单元楼,楼下有一棵老沙枣树,每到秋天,就会结满酸甜的沙枣,那是她年少时最爱的味道。
梁美琪的脚步下意识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可每走一步,心里的怯意就加重一分,像是脚下灌了铅,沉重得难以迈开。
当年离开阿巴镇的场景,如同电影画面一般,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一字一句的狠话,还在耳边回响,刺得她耳膜发疼。
那是她大学临毕业的春天,漠城的风沙还未完全褪去,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她拿着S市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实习offer,隔着视频电话,兴奋地跟母亲分享这个消息,本以为会得到母亲的理解,可换来的,却是母亲隔着屏幕的严厉斥责和满是失望的眼神。
“梁美琪,你是不是疯了?”母亲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解,指尖因为用力而紧紧攥着手机,“我让你毕业回漠城,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倒好,非要去S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什么文化传媒的工作?那工作不稳定,又辛苦,女孩子家漂在外面,能有什么出息?”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职场的憧憬,对大城市的向往,性子又倔强,根本听不进母亲的劝告。
她梗着脖子,对着屏幕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叛逆和不耐烦。
“妈,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阿巴,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S市的文化行业发展好,这个工作机会来之不易,我能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能做出成绩,能让你为我骄傲!”
“做出成绩?让我为你骄傲?”母亲冷笑一声,眼底的失望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你太天真了!我告诉你梁美琪,你要是敢去S市上班,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我没有你这样不听话、不懂事的女儿,我也丢不起那个人,看着你在外头颠沛流离!”
“不认就不认!”年轻气盛的她,被母亲的话刺痛,脱口而出这句伤人的狠话。
“我就算在外面颠沛流离,就算过得再难,也绝不会回来求你!”
她不等母亲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视频电话。
她以为自己很勇敢,以为自己能在S市闯出一片天地,能衣锦还乡,能让母亲刮目相看,可到头来,她却活得一塌糊涂——被信任的人背叛,被全网网暴,褪去“Kiki七”这个光鲜的外壳,她依旧是那个让母亲失望、让自己狼狈的梁美琪。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家,不是没有想过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可每次拿起手机,都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
当年挂断视频的决绝、那句伤人的狠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她怕母亲还在生气,怕母亲依旧看不起她,怕母亲问起她在S市的工作、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她无从回答。
她更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怕母亲说“我早就告诉你,那份工作不稳定,你偏不听”,怕自己这些年的挣扎与狼狈,在母亲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是她当年不听劝告的报应。
她走到老沙枣树下,抬头望着那栋熟悉的单元楼,三楼的窗户紧闭着,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在家。
她能想象到,若是母亲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没有光鲜的职业套装,没有体面的工作,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满身狼狈地逃回来,一定会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无奈:
“我当年就劝你,回阿巴投考编制,安安稳稳的,你偏不听,非要去S市瞎闯,现在好了,混不下去了才回来?”
梁美琪攥紧了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治沙公益招募的页面。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
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有资格回家,没有资格面对母亲。
不如先去报名志愿者,找一个地方落脚,等自己慢慢变好,等自己有勇气面对母亲的时候,再回家。
打定主意,梁美琪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治沙公益协会的方向走去。
来之前,她已经查过地址,就在阿巴镇的城东,离这里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
一路上,她刻意避开了熟悉的街道和熟人,低着头,快步前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协会,快点报名,快点先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也快点避开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林天一。
阿巴镇比她离开的时候,变化了不少。
曾经狭窄的街道,变得宽阔平坦,路边多了不少新的商铺,偶尔能看到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年轻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坚定的笑容。
看着那些身影,梁美琪的心里,多了一丝向往,也多了一丝底气——或许,在这里,她真的能重新开始,能找回那个丢失已久的自己。
二十分钟后,梁美琪终于来到了治沙公益协会的门口。
那是一栋不算高大的楼房,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漠城阿巴镇治沙公益志愿者协会”,门口摆放着几盆绿植,墙上贴着志愿者们栽种梭梭林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们,笑容灿烂,眼里满是希望。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推开了大门。
大厅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前台坐着一位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女孩,正在整理资料,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您好,请问您是来报名志愿者的吗?”
梁美琪点点头,压下心里的紧张,声音轻轻地:“您好,我是来报名的。”
“太好了,”女孩笑着站起身,很是热情。
“请跟我来这边登记吧,需要填写一份报名表,再简单了解一下志愿者的相关事宜。我叫许念念,你叫我念念就好。对了,请问你是本地的,还是外地来的呀?”
许念念又细看了一眼梁美琪,忍不住感叹,“美女姐姐,你好漂亮呀,是我见过素颜最好看的!”
“谢谢!我是本地的,刚从S市回来。”
梁美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尽量遮住自己的脸——她还是怕被人认出来,怕那些不堪的过往被人知晓,更怕在这里,再遇到林天一。
“哇,欢迎漂亮姐姐回家!”许念念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最近好多本地的年轻人都回来报名志愿者,大家都想为家乡的治沙事业出一份力呢。来,这边请,报名表在这里,你先填写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梁美琪接过报名表和笔,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低头认真填写起来。
姓名、年龄、联系方式、过往经历……每填写一项,她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
过往经历那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无相关工作经历,愿意努力学习,认真完成各项工作”,没有提及自己在S市的过往,没有提及“Kiki七”这个名字,她想彻底和过去告别,以梁美琪的身份,重新开始。
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眼看就要填完最后一项,大厅的门被推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温和的男声裹挟着风沙的气息,瞬间撞进耳朵里,和拼车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让梁美琪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出一小段距离。
“念念,我想看一下志愿者们的相关资料,顺便安排一下后续的培训安排。”
是林天一。
梁美琪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呼吸瞬间有些不畅,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僵硬得不敢动一下,连头都不敢抬。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能在志愿者协会,再次和他狭路相逢?
她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正朝着前台的方向走来,距离她越来越近,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混杂着风沙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下意识地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膀绷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桌子后面,不让他发现。
“小林哥来了!”许念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熟稔,“这一批资料我一会儿整理好给你,后续的培训安排,你那边和吴老师商量好同步给我就好。对了,这边还有一位报名的漂亮姐姐,也是本地人,刚从S市回来呢。”
梁美琪的身体又是一僵,脸颊瞬间发烫,连耳朵都红透了,指尖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温和却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像一束光,穿透了她的伪装,让她无处遁形。
“S市回来的?”林天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语气里的疑惑更浓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我之前也在S市交流过一段时间,刚从岚市回来没多久。不知道这位姑娘,在S市待了多久?”
他没有问她做什么工作,只是问待了多久,可这句话,依旧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了梁美琪的心上。
S市的那些日子,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是她最不愿提及的过往,而那段过往里,还藏着她对林天一的愧疚——当年不告而别,断联多年,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连手心都被掐出了红印。
她能感觉到,林天一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没有移开,那目光里的探究越来越浓,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低落,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和慌乱。
许念念看出了她的局促,连忙打圆场:“可能漂亮姐姐刚回来,还不太适应,慢慢来就好。对了姐姐,你报名表填完了吗?填完了我帮你提交一下,然后给你介绍一下志愿者的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还有我们是需要统一住到志愿者宿舍的,你一会儿出门左转到宿舍楼门房领一下,找周阿姨登记下,领物资和房间钥匙。”
梁美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点头,慌乱地捡起桌上的笔,快速填写完最后几项,甚至连字迹都变得潦草。
她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快步朝着前台走去,目光紧紧盯着地面,尽量避开林天一的方向,将报名表递给前台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念,我填完了。”
她的动作很快,脚步很轻,只想快点提交报名表,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快点避开林天一的目光,逃离这场让她心慌意乱的拉扯。
在她递出报名表的那一刻,林天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她的耳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这位姑娘,你的背影,还有你握笔的姿势,很像我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梁美琪的脚步瞬间停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他还是认出她了。
哪怕她刻意伪装,哪怕她刻意躲避,他还是认出她了。
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自卑、尴尬、愧疚、慌乱,还有一丝藏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回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还有难以掩饰的颤抖,假装平静地说道:“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识的人。”
说完,她不等林天一再说什么,也不等许念念介绍工作事宜,转身就朝着大厅的门口跑去,和在拼车点下车时一样,脚步慌乱,甚至差点撞到门口的绿植。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林天一的表情,不敢听他的声音,只想快点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无处遁形的地方。
她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破防,暴露自己所有的狼狈和愧疚。
看着她慌乱逃离的背影,林天一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的探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复杂情绪,像被漠城风沙搅乱的湖面,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深埋心底的怀念,还有那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轻轻萦绕在眼底,却始终没有宣之于口,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他没有追上去,双脚被钉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慌乱的背影,看着她踉跄着转过街角,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
他快步走到前台,目光落在桌上报名表上,指尖微微顿了顿,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才看向许念念,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念念,刚才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许念念愣了一下,连忙拿起桌上的报名表,看了一眼,笑着说道:“那个漂亮姐姐叫梁美琪,怎么了?小林哥,你认识她吗?看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是认识她的。”
梁美琪。
果然是你。
“小林哥?林天一!你怎么了?”许念念的声音,打断了林天一的思绪。
林天一回过神,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平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疏离的笑意,掩饰住心底的委屈和疑惑,语气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熟稔:“没什么,只是觉得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没有承认他们是朋友,没有表露心底的在意,只是用一句淡淡的话,掩饰着所有的情绪。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她刚从外地回来,可能不太适应这边的环境,麻烦你多留意一下她。如果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告诉我。”
“好嘞,放心吧!”许念念笑着点点头,“不过漂亮姐姐好像挺内向的,刚才一直低着头,也不怎么说话。”
林天一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真切,反倒带着几分疏离与落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再次看向门口的方向,眼底的情绪依旧复杂难辨。
另一边,梁美琪跑出协会,一口气跑了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才靠在路边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还是被他认出来了,哪怕她拼尽全力躲避,哪怕她刻意伪装,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风再次吹过,带着戈壁的风沙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愧疚和慌乱。
她掏出手机,翻出母亲的手机号,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简单的一句,轻轻撞在梁美琪的心上。
“我知道是你,不用躲。阿巴很小,我们总会再遇到的,往后或许会常碰面,祝你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