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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左旻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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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旻跟孟颍确定关系的年龄是二十一岁——那次是俩人一同外出采风,去的地方是天水麦积山石窟,没去敦煌。那是七月份,大雾天,细雨蒙蒙。俩人持工作证免票入内,又一并上台阶在铸铁香炉里供了香;二人站在山脚下,看着悬崖峭壁上的石窟一半溺在雾中,一半映在眼中。宏伟壮观又神秘。
孟颍扶着栏杆往上爬,当她站在栈道向下看时,眼下山峦叠翠,松竹丛生。
左旻说她像“童男童女”,因为笑起来表情都一样。他看过她小学六一儿童节的表演照——梳双髻,戴长命锁,额头还点个小红点。
孟颍告诉他那不是用口红点的,是贴的贴纸,表演结束揭掉后还留了印。
孟颍走在前面,左旻护在她身后,防止她在楼梯打滑。她有个走路不看路的毛病。傅工说过,孟颍的这个毛病随她母亲。
左旻后来也听傅工提过,孟颍母亲毕业后就去了敦煌研究院,一心扑在修复壁画与保护文物上。即使后来遇见初出茅庐又天赋傍身的傅远澍,也丝毫没有动摇扎根大西北的决心跟念头。
在孟颍看来,她对左旻算是日久生情,这种日久生情里包含同情、怜惜以及珍爱。
在一众丹青师傅眼里,左旻相较于她,有过之无不及。当然,这些话都是避着她说的。
孟颍曾问过他挨打的原因,也偷听过父亲跟友人交谈的内容。如果不是她父亲串通风水先生耍计谋要来左旻,左旻父亲就有可能因为试药而要了左旻的小命。渐渐的她也明白为何父亲的那些友人常在论画之余打趣傅工“夺子”成功。
她父亲是夺左旻的主谋。
左旻身上的伤反反复复,养了很久才好彻底。那一顿打太过狠毒,像是打仇人,而不是亲儿子。孟颍后来才发现,左旻一直在设法延缓伤口痊愈——内服的药每每藏在舌根下,等没人的时候吐掉。晚上外敷的药等关门声传来,他就扒掉。因为当时的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在什么时间段被他父亲接回去,重新用于试药。所以他只能让自己显得越来越羸弱,甚至有人断言他这个身子骨熬不熬得到成年还另说。
孟颍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也不能死在自己家。
她怕鬼,尤其小鬼。
左旻熬住了,他生命力顽强。
他是打不死的,也是毒不死。
*
孟颍缩了下肩膀,拉被子盖住露出的背。左旻不随她意,又拉下被子,亲她肩膀。
全屋最辛德瑞拉的呼吸声大,仿佛像台老式空调。左旻觉得它吵,又不好把它赶出去。孟颍捧在心窝上的孩子,他哪里敢动。孟颍可以骂辛德瑞拉,教训它,左旻不行,起码不敢当着孟颍的面教训它,得背着她。
民宿生意不好还有个间接原因——前两年有一对新婚夫妻来这里拍摄婚纱照,没有跟工作人员提前沟通,自作主张用了那套面积最大的小院搭建拍摄场地,笨重的设备砸伤在里面肆意玩耍的辛德瑞拉。夫妻俩人反过来讹民宿,索要高额赔偿。孟颍当天正好从墓园回来,车尾又被马路杀手剐蹭,心情正阴郁。一回来又看见自己的狗瘸腿嚎叫着往前院逃,当下火冒三丈,出手打了追狗的新郎,连带着搅混水的新娘也给打了。过程被人拍下,又被截头去尾发到网上。民宿口碑被不明所以的跟风怪掀到风口浪尖。
辛德瑞拉打了石膏,瘸了两个月。期间,孟颍联系律师,告始作俑者,连带着那些恶意营销号一并取证告了;她也因为动手为辛德瑞拉出气打人一事赔了钱给锅盖一体的讹人夫妇。
“司苒是不是在你跟前说我坏话了?”
“谁能有你多疑。”
左旻又说:“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听信谗言。”
孟颍重重叹气,打心里觉得他烦。
她转过身,面朝左旻,伸出食指轻抵在他唇瓣上,“保持安静。”
左旻一笑,握住她的掌心搭在心口处,“这里对你没办法保持安静。”
“土!”孟颍感受到他壮丽的心跳,那颗心脏正活生生打着鼓点跳动着。
“刀子嘴豆腐心。”左旻滔滔道:“孟颍,你也为我受过的那身伤感到心痛,不是吗?我看见你掉眼泪了,背过我抹眼泪。”
“还有鼻涕泡。”左旻讨骂似的。
孟颍不承认,“胡说八道!”
“木屋外面的花是你放的?”左旻靠她更近,近得让她觉得滚烫的呼吸能灼烧她。他的靠近每次都带着一股让人拒无可拒的气魄,就像持一支弹性极好的狼毫笔进行一丝不苟一气呵成的勾线。
花是她插进木桩缝隙的。
“你为什么折我园子里的花?”
“好看。”
“……”
“孟颍,孟颍……”左旻又开始叫魂一样叫她名,仿佛她不回应他就能叫一辈子似的。
她以前就是这么给他叫魂的——一碗清水,三只筷子,再烧张黄裱纸。
孟颍背过身,捂住耳朵。
左旻随即贴靠上去,迫使她趴下,顺势压下去,张嘴咬住她右侧的蝴蝶骨,尅了副实实在在的牙印。
“住嘴……”她说完,抬起埋进枕间的头,恍惚间却嗅到了一阵飘然即逝的雌黄气味。她怀疑她指间的颜料没洗干净,当她查看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双手干净。
*
虞彬看了眼时间,一点半了。他刚更改完第六个故事的稿子。A4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体。他喜欢先写到纸上,再誊到文档里保存。
上床前他没克制住好奇,搜索左旻的百度信息。
医药老板、丹青画家……滑到中央,他也是当红女星叶萱公布的现任男友。
所以孟颍?
虞彬打消猜测,关掉搜索页,回到床上。
连续几天都伴着辛德瑞拉的呼噜声入睡,今晚它不在房间。虞彬花了很久时间才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空荡无一人的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嘲笑跟喋喋不休,闻声不见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来自学生时期斥责他白日做梦的老师、来自继父的打压跟否定、来自评委对他的言语侮辱……一路上遇到的“否决”数不胜数。慢慢的,这些声音变弱了,也不见了,因为他离这群人越来越远,甚至远远甩掉了他们。
他离梦越近,离人越远。
接着,观众席传来低头接耳的声音,他们在等待他的倾情演出——世世化身凡人,世世不得善终,到最后,枯骨一身,化作尘烟,凐灭于世间。
还没到闹钟响铃时间,虞彬的电话响了,来电人似乎等不及鸡鸣。
虞彬面无表情听着对方的三番解释,末了又好言相劝他做两手准备,话剧演员的要求比影视演员的要求高。来电人说他还是适合做一名影视剧演员,因为可以无限NG。虞彬不久前从他嘴里听到的夸赞在此刻被确认为奉承。
排练暂停,他的排练被暂停了——因为受伤。
司苒是从霍柒嘴里听到虞彬出事,被搁置了角色。也不知道是她看不惯以强凌弱,还是受人之托责任心爆棚,二话不说施压给负责人。
她实打实花了真金白银出去,怎么能不给反馈呢?
霍柒盯着她,没阻拦。
“你不是看上他了吧?”霍柒在她挂断电话后问。
“说不定呢。”司苒瞥他一眼,又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我茶呢?”司苒问。
“马上就来。”
“去催。”
“好的。”
霍柒轻带上门,去了茶水间。那杯茶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选杯,温杯结束后冲茶给司苒。茶是从溪镇带回来的——民宿早已不外售的伴手礼。
霍柒多冲了一杯,自己喝。
司苒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才停。
霍柒想要加热简餐给她。司苒摇头,“我习惯吃冷餐了。”
“你好歹是老板,吃饭这么将就怎么行?”
“你也觉得将就?”司苒咬了一口西兰花,水唧唧的,“我爸还觉得我不够忙,他觉得忙得吃不上饭才算真忙。”
霍柒无言以对她父亲的说教气息。
他老人家没病之前倒是忙得天天在天上飞,但也丝毫不耽搁落地就找女人。
司苒像是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说:“你也很好奇吧?一个现任情人是怎么说服自己听从对方的要求给他找不同风情的女人解闷的?”
霍柒沉默不语。
她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好评价什么,哪怕这事早就是公之于众的丑闻,甚至还影响过维斯的股价。
“霍柒,我跟你们左总闹绯闻的时候你敌视我,我理解。毕竟你们都认定孟颍才是最能跟你们左总登对的人。可你们是错的,是孟颍选择给左旻登对的机会。她如果不想,他没有机会。”
霍柒心想,司苒如果在工作中能有这等灵敏的觉悟,怕早就摆平集团内狐假虎威的执行官等人了,也就用不着跟他老板联手给自己拉一名实力强悍的队友。
示弱?他只能猜到她在把控示弱的尺度——让自己看起来介于不弱又需要支持的中立状态。
*
孟颍下楼,前台工作人员是戴口罩的虞彬。她走过去,虞彬从电脑前抬起头,他刚才走神,思绪不定,没发现她。
“脸怎么了?”孟颍问。
“没事,有点感冒,怕传染给大家,就戴了口罩。”
小梅从外面进来,提着一兜子东西,是各种药膏。
“孟姐,早。”小梅眼尖,看出孟颍今天的着装有意遮盖皮肤,没多问。
“虞彬,给你的。这都是我让我姐给你开的药膏,拿去用。”
“谢谢。”虞彬接过,想岔开话题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实行,孟颍就问:“脸受伤了?”
“口罩摘掉。”她说。
小梅看了眼溜达回来的辛德瑞拉,小跑过去给它倒水喝。
孟颍看清他受伤的脸,“怎么弄的?”
“舞台事故,只是一次意外。”
孟颍忍住了然于心的答案,“以后要小心,出行也要注意安全。”
孟颍输入密码。左旻从卧室出来,他倒是勤快,换了四件套,还拖了地。
“后厨没有牛肉,我带了鱼。”
“可以,我不挑。”
孟颍夹菜给他,又言语温柔地警告他,“别再让人使绊子给虞彬,否则我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就说呢,今天怎么会有鱼,原来是你特意带的。”左旻挑开鱼肉,夹清炒芦笋丝吃。
“没挑干净吗?”孟颍笑道:“看来是我大意了,对挑刺这事不上心。”
孟颍挑干净刺,又夹给左旻,看着他吃掉那块鱼肉。没放姜,多少会有点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