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爱瓦尼

20、第 20 章 “蒋兄

　　“蒋兄先前打算写的本子不是关于青鸟信使的吗？怎么现在我手里捧的是鲸落万生的？”　张师开始翻阅已经出炉的前三章。
　　被称蒋兄，年龄相仿的男人替他在旁冲茶焚香。
　　“形式所迫不得自由发声，就寄内心深处充盈的不公于这小本之上，让其代之。”蒋老师说完，抚了下纷纷银髯。
　　本子不长，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翻阅结束。张师一口喝尽杯中尚温的茶水，说：“蒋兄到底也是经历过不同时代的人，不该如此。”
　　蒋老师咧嘴一笑，颇显顽气，“受门生之托罢了。”
　　张师没有接话，蒋老师给他添上热茶，又将中间的茶点挪到他手边，继续：“我们老了，尚且还中用的也就剩点笔墨功夫了，可他们还年轻，还有无限光阴。坐视不管哪里成呢！”
　　张师沉默，看向院里用红砖堆砌而成的花园，里面没有花草，只有一颗葡萄树。蒋老师看向葡萄架上一串串愈加成熟的葡萄，紫中也不免带着几颗青。

　　*
　　沈颜琅心思缜密，给孟颍的一沓照片都是打乱顺序的，导致孟颍花了很长时间才在办公桌上拼接成一面接近完整又对得上轮廓的图——壁画。
　　1914年奥登堡割取壁画并带走部分文书、塑像；1924年，华尔纳用破坏性极强的手段剥离壁画二十六块并盗走彩塑。
　　前者揭块完整，后者皆是残片。
　　孟颍从电脑里搜索原先同左旻在哈佛福格博物馆拍摄到的照片，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个残片文件夹里——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打开。
　　辛德瑞拉安静趴在书桌前睡觉，姿势放松，鼾声悠悠。
　　当照片被她再度打乱进入新一轮拼接时孟颍才意识到，或许沈颜琅并不是在修复壁画，而是在等比例复制。
　　孟颍在已有的照片及视频里踅摸尅在脑海里的那幅画，无尽相似，几无相同。
　　拂晓之际，辛德瑞拉醒了，孟颍从电脑前抬起头，辛德瑞拉正撅高屁股伸懒腰，随后又走到孟颍跟前，将脑袋搭在她腿上，静静的。
　　孟颍一夜没睡，这回是她要去见左旻，为解开心中的怀疑，也为确定沈颜琅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为修复还是为复制？又为的是什么？名利他早就实现了，如若是为交易，那又该是什么程度的交易？她想不通的是，比她阅历深的修复师虽不至于遍地都是，但按照沈颜琅的财力，人满为患才对。
　　接到电话的霍柒明显愣了一秒，紧着回孟颍问题，左旻在别墅，二楼卧室，一切没变。
　　“孟姐，你稍等一下，我去接你。”
　　“不用，我已经在车里了，跟辛德瑞拉一起。”
　　霍柒也早就醒了，人正在厨房，阿泰在健身房。保姆在准备早餐，因为左旻昨晚说想吃面——玉米面面条。
　　上楼，敲门。
　　卧室传来闷声的“砰”！
　　左旻在表不满，拿枕头砸了门。
　　霍柒清清嗓，说：“孟姐说她在回来的路上了。”
　　话毕，左旻蓦地睁眼，孟颍在回来的路上？
　　“孟姐她说她跟辛德瑞拉一起回来了。”霍柒加码。
　　卧室门被猛力打开，左旻一身长袖睡衣出现在霍柒面前，脸上还剩点没消失的起床气。
　　“她还有说其他的吗？”
　　霍柒摇头。
　　“就只说她跟辛德瑞拉回来了？”
　　“是的。”霍柒说：“没说待多久，听语气应该是专程回来。”
　　“知道了。”左旻关上门，双手叉腰在原地左思右考转了两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庭院树木蕃庑，阻碍他的视线。
　　左旻动了改天把他们全砍了的疯念头！
　　霍柒已经开着一辆代步车在等她们。
　　辛德瑞拉“汪汪”两声，孟颍招手，霍柒将车开过去，发现孟颍没带其他行李，手里只提着一根亮色牵引绳。看来她不是久住。
　　“走吧，辛德瑞拉。”孟颍让辛德瑞拉先上。
　　“阿姨准备了早饭。”
　　“好。”孟颍也确实饿了，一早快马加鞭遛完辛德瑞拉，给它喝了点酒店提供的羊奶，又加了点馒头粒就坐车来了这儿。
　　阿泰刚锻炼完，这会儿正给自己冲蛋白粉。
　　瞥见窗外的几人，不免惊讶。
　　辛德瑞拉跑进门，先给阿泰一个雨露均沾的前扑，又转身跑上楼梯，找左旻。
　　“孟姐，早啊。”
　　“早啊。”孟颍问阿泰，“他还没醒吗？”
　　“左总应该快下来了。”
　　爪子的哒哒声从楼梯处传来，孟颍循着声看过去，先下来的是刚才上去的辛德瑞拉，它身后是左旻——人看着不像刚睡醒，倒像是要去参加睡衣派对，睡袍领口恨不得开到肚脐眼。
　　霍柒看了一眼特意捯饬过自己的左旻，原先的长袖睡衣换成了睡袍，头发也支棱起来了，似乎……还喷了香水。
　　“回来了。”左旻语气温柔。
　　听到这声，霍柒瞬间抿嘴。阿泰“咕咚”咽下嘴里的蛋白粉，觉得甜，又去加水稀释。
　　“回来了。”孟颍也回复了他这句问候。
　　辛德瑞拉仰头看看孟颍，又看看左旻。
　　男人下楼，孟颍说：“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左旻说：“我们先吃早饭吧。”
　　辛德瑞拉的早饭也是一小碗玉米面条，晾凉剪短的，加了两颗蛋黄。
　　左旻多次看向坐在对面的孟颍，吃得专注，抬头回应他眼神的时间都没有。
　　孟颍吃完碗里的面，抽纸擦嘴。
　　左旻也放下筷子，他那碗面还剩一半。
　　“你继续吃，我不急。”
　　“我吃饱了。”左旻说。
　　霍柒在客厅吃自己的早饭，阿泰在整理给辛德瑞拉买的零食。辛德瑞拉守在阿泰跟前，像是给自己的零食计数一样，认真极了。
　　“我有个想法。”
　　“你说，”阿泰拉过零食推车，往上面归置摆放。
　　“等我吃完饭咱俩先带辛德瑞拉去医院复查看看脚？”
　　“大夫说的不是下午吗？”
　　“阿泰，司苒有没有嫌你笨呢？”
　　阿泰瞥他一眼，回：“没有。”
　　“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近视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近视，但我知道她为什么嫌弃你了，因为你总找骂！”
　　辛德瑞拉朝霍柒吐了下舌头，趴下，将下巴搭在没受伤的那条前肢上。

　　*
　　孟颍跟着人去书房，“我来找你是想要件东西。”
　　左旻停下倒水的动作，问：“辛德瑞拉的抚养权？”
　　“不给！”
　　这下要到他心口上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好好“报复”一遍孟颍，最后就是不给。
　　左旻此时觉得那面胜利的旗帜已经在自己手中正威风挥舞了，可转眼，他就觉得自己阴险，消了念头，也想收回刚才嘴快出口的俩字。
　　“不是。”孟颍说：“你的那台旧电脑。”
　　左旻心思落空，但也没有落寞之情，问：“你要它做什么？”
　　左旻又说：“你等着，我去拿。”
　　“好。”
　　孟颍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
　　在给电脑充电之际，她用字母代替故事主角说了让她感到困惑的事，但有所保留，并没有全盘托出。
　　左旻没有犹疑，直接问：“你在怀疑沈颜琅朝秦暮楚？”
　　孟颍仅用了几秒钟就接受了有些事她始终瞒不过左旻的双眼。
　　“是。”孟颍问：“你听完是不是也觉得奇怪？”
　　“因为他家世不凡，也因为屈玟的造势，他在收藏圈里风头正盛。这不奇怪，孟颍。”
　　孟颍也是想他一同分析，这下也不用拐弯抹角用ABC代替了，主角已经明确了。
　　左旻说：“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说。”
　　孟颍猜测他应该是想问她跟虞彬有没有额外的联系，要么是民宿那段时间，她有没有对他动心？
　　“你有没有想我？”
　　“啊？”孟颍在听到问题的一瞬间神情跟动作一并呆滞。
　　“回答我。你，孟颍，有没有想我？”左旻俯身，一双眸子盯她盯得紧俏，似是在称量他在孟颍心中的份量。
　　他倚坐在书桌边沿，以一种不给孟颍逃离机会的姿势堵住去路。
　　男人伸手把住靠背椅的扶手，将人转向自己，继续追问：“回答我这一个问题。”
　　孟颍嗅到他身上传来的香味，比早饭前浓郁。她看向他身后的同时也在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一面扇形尾羽，同他的睡衣颜色一样，丝绸般的黑在光下显得五彩斑斓。
　　男人近距离观察她相较往年加深的肤色，以及脸上出现的零星雀斑，只觉常看常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缓，左旻还在等她回答。
　　男人又在心里开始抛掷硬币。
　　“有……”她回答。
　　左旻没有松开手，反而靠她更近，几乎鼻头相触。“叮”一声，硬币在心底着落，左旻即刻用掌心掩住。他已经听到了他想听到的答案，所以那枚安全着落的硬币是正是反已经不重要了。
　　“有就好，我就怕没有。你沉默的那几秒里我的心好像被一股力量攥得发疼。”
　　孟颍心虚似的瞄了一眼他因为俯身动作而半敞开领口的睡袍，紧着收回视线，说：“左旻……我们该聊正事了。”
　　“可以。”左旻松开手，又倚回桌沿。
　　孟颍不假思索，输密码打开那台旧电脑。
　　左旻盯着她控制鼠标的右手。因为滑动鼠标速度过快，孟颍食指指背的青筋清晰可见走势脉络，指背腱膜跳动的频率就像闪烁的呼吸灯。
　　勾人呢！
　　孟颍看完一小段录制的讲解视频，又切去下一个视频，“你看这段，跟我手机上拍的那张是不是很像？”
　　左旻仔细对比，“是，但更像是衍生物。”
　　孟颍端起一旁的水喝了两口，又放回原位。左旻露出笑，孟颍刚才喝的是他那杯水。
　　一阵鸟叫惊扰到防范意识全无的孟颍，贴在鼠标上的手下意识误触到另一段影片——那是多年前他们在山脚下的酒店里过夜，供暖系统故障的三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左旻之前说视频被他不小心删除了，原来他撒谎的。
　　孟颍想切回，被眼尖手利的左旻截住。
　　“看看又没什么。”左旻端起电脑，直接跳到后半截——那两个小时里俩人靠做｜爱维持体温。
　　拱起的被子像云垛，在视频里变化多样形状。先前因为听录制的博物馆讲解视频，孟颍将电脑声音调高，没来得及调回正常分贝。
　　吟哦不断——
　　孟颍听得阵阵胆颤，电脑还被左旻控制。
　　“那晚结束，你感冒了。”他说。
　　因为供暖突然恢复，又因为热上加热导致的。
　　孟颍原本的困倦也被这阵堪比敲击天灵盖的动静振回精神。
　　视频终于结束，左旻将电脑还给她，叮嘱：“这回别再摁错了。”
　　孟颍“嗯”了声。
　　几分钟后，孟颍朝左旻说：“你要不去换件衣服？”
　　“为什么？”左旻装不明，他还嫌领口敞得不够深。
　　孟颍说：“脏了。”
　　吃面也没崩上汤汁，哪儿脏了？
　　左旻最后还是去换了身衣服，换回长袖睡衣睡裤，特意换了身情侣款的，上衣的那两颗扣子故意没扣。
　　等他回到书房。却看见孟颍睡着了，斜躺在凳子里。他没出声打扰，看向喝完的那杯水，又替她盖上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