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黑白莲花的三个步骤》Luminouk

7、金炉瘾（七） 他究竟喜欢

　　司江淮解决锁眉愁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将这破地方一把火给烧了。

　　熊熊大火点燃了感怅城的半边天，吞着“锁眉愁”里的花与金。

　　百姓们纷纷嚎叫着跑来，却无一人拎着水桶，他们哭丧似的，一边乱嚎，一边在锁眉愁外的空地上跪下，口中念念有词，对着即将倾塌的高楼，低诉自己近期的行为。

　　他们以为这是金炉仙降下的惩罚。

　　司江淮和李书眠站在百姓们后方的成衣坊上，和来时不同，现在司江淮在前，李书眠则穿上黑袍，戴着兜帽，静静立于司江淮的身后，等待吩咐。

　　那跳下去的周姑娘长得温婉，名叫周林纭，模样酷似司江淮记忆里的周雾。

　　听李书眠说，周林纭博古通今，善六艺习八雅，是个名副其实的才女。

　　可惜就是命不太好，被金炉仙选中，要去做仙侍，彼时她正含笑抚琴，同李书眠说着周家的事，周林纭说，她已经很久没遇见像他这样的正常看她的人了。

　　周家以前是感怅城的大户人家，家风端正，和城中百姓关系极好，儿女双全，品行样貌绝佳，是城中孩童们的榜样。

　　许是连老天也闻周家大道康庄，遂给了他们机会，家中成年者全被征去做了仙侍。

　　可周家没抓住这长生的机缘，没过多久，他们就被遣送回来，伤的伤、残的残。

　　得罪仙家的人，百姓们哪里再敢交好？

　　他们宁可绕道而行，也不愿从周府附近路过，遇见前来求助的周家姐弟，也是明目张胆地忽略他们，绝不沾半点儿“晦气”。

　　一来二去，周家姐弟也不再低声下气地到处求人，周林纭不肯让弟弟吃苦，她仓促扛起了整个周家，想尽办法隐藏身份，变卖家中物品换钱，好购买药材和吃食。

　　而弟弟趁她不在时，去了城主大殿前的广场，那里有一面赝品鼓，是仿着皇城的正品聆仙鼓造出来的，大家都叫它小听仙鼓。

　　人在无助时，求仙问佛都是常事。

　　据说，当天鼓声震震，天降神恩，仙使隐于云中，说着凡人听不懂的拗口仙话。

　　大体说的是，周家之子的拳拳孝心天地已鉴，让人感动，他们决定将他收做新的仙使，并免去周家人的惩罚。

　　断骨生肌、伤痛俱消，何等神迹。

　　这些都是周林纭偷听到的说法，感怅城众人回忆时说得头头是道，仙者慈悲的事越传越玄，好像当日那鼓声传遍了大街小巷，仙语响彻感怅城。

　　实际上，周林纭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她想办法换完银票，逆着人群匆匆赶回周府，便发现弟弟不见了，本该哀声连连的家人们不药而愈，药材钱省了下来。

　　仙家仿佛宽恕了他们，免去了疾病与痛苦，将周家的男女老少——除去在外奔波的周林纭，全都变成了直板板坐在大堂、不会说话、只能动眼珠的木偶人。

　　他们会流泪、会呼吸，周林纭试着将食物打成稀糊，喂进他们半张的嘴里，他们也全都咽了下去，宛如常人。

　　周林纭的第一反应是开心，她独自站在堂前，整个周府回荡起她的笑声，买药的钱可以省下来买更多吃食了，她仅仅这样想。

　　自此，周林纭独自长大，白天照顾家里众人，晚上蒙着脸出去找赚钱的活计，摆摊无人光顾，跑腿无人搭理。

　　运气尚可时，能赚到别人指缝里漏出来的铜板，运气不好时，不但被人推出去背黑锅，还倒贴银钱赔付雇主。

　　于是，周林纭将目光放在了感怅城中最繁华的花楼上，只卖才情的“锁眉愁”。

　　她如琴弦般绷了许多年，直到听见仙使再度选人，才骤然断开，砰的一声，砸落在地，留下阵阵嗡鸣。

　　锁眉愁的牌匾掉落在地，高楼在噼啪声中轰然倒塌，百姓们也不跪着祈祷了，他们大叫一声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司江淮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远处城主大殿的方向，反手冲李书眠勾了勾手指。

　　等人靠近，司江淮将手搭在李书眠的后背：“阿眠，伤还疼不疼？”

　　李书眠身形一僵，司江淮的手刚好摁在他的伤口上：“不怎么疼了，谢师尊关心。”

　　“甚好，”司江淮收手时顺带拍了拍他的后腰，“现在，为师需要你拦住他们。”

　　李书眠：“拦住谁？”

　　如老鼠般乱窜的百姓们自是不必看顾，李书眠先看向司江淮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再看向远处，地平线那头，城主大殿的方向，一批黑袍人乌压压地朝锁眉愁走来。

　　说实在话，这对李书眠来说太过困难，粗略望去，对方足有百人之多，修为莫测，均痴痴地供奉金炉仙，不是能轻易叫人说动的，而李书眠仅有筑基修为，以一敌百，此刻就算是傻子，也会犹犹豫豫地驳上一嘴。

　　可李书眠什么也没说，他低声应是，行完礼后直接一跃而下，持剑朝着百余人去。

　　夜风忽起，卷过锁眉愁的大火，带着木头焚烧的味道吹向李书眠，他举起长剑，风便转了方向，齐齐卷向他的剑，青涩的剑气肆意，将风捏得锋利无形，直指前方百人。

　　李书眠好像就是个过分听话的孩子，不怕疼，也不怕死，知道司江淮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他便从没有多话过，只怕连为什么留在感怅城也不清楚。

　　然而，就在方才，李书眠陈述周林纭的事时，他莫名觉得，这人早就知道周雾是故意引人前来感怅城的。

　　司江淮看着他被众人围住，看着他在动手的刹那失去修为，只能像凡人一样以身法相抗，看着他的兜帽滑落，脸上仍无半分不满……司江淮终于还是动了。

　　或许是错觉。

　　他倏地出现在李书眠的身后，握住了他持剑的手：“没了修为，动作便这般生疏，那群老家伙居然也敢放你出书院。”

　　带着寒意的灵力浮现，顺着李书眠的手覆到剑上，风骤停，细小的冰霜自司江淮的指尖生出，李书眠惊愕道：“……师尊？！”

　　“看好了，只教你一次。”

　　司江淮打断他的话，呵出口气，他浑身经脉痉挛得厉害，阵阵发疼，竟有些许头晕眼花的感觉，但他还是强压不适，运转灵力，死死握住李书眠的手。

　　停滞的风重新流动，司江淮的剑气远比李书眠的要凶，带着股寒意与戾气，偏偏出招轻巧，像在同人嬉闹。

　　风掠过，数百黑袍人身形凝滞，在这一刻，天地寂静，李书眠只能听见身后司江淮略微不稳的呼吸声。

　　接着，前方的屋群率先发出咔嚓脆响，静止的画面被打破，黑袍信徒们也凑热闹似的，他们和屋群一样分崩离析，掉落在地。

　　司江淮松开李书眠的手，捂着嘴闷声咳着，丝丝血迹从他的指缝溢出。

　　“师尊！”

　　李书眠脸色大变，当即丢了剑，上前托住司江淮的手肘，撑着他的身体。

　　没了修为，储物袋自然无法打开，好在李书眠的怀中揣着备用的丹药，可是还未等他将药瓶拿出，司江淮反手扇去。

　　他气息未定，紧锁眉梢，慢慢站直了身体，哑声道：“谁准你把剑丢下的？”

　　李书眠抿紧薄唇，没有半分羞恼，忙将佩剑收回鞘中，他掏出药瓶，放轻语气：“对不起，师尊，您别生气。”

　　司江淮的手还在抖，根本拿不稳药瓶，就着李书眠的掌心咽下丹药才缓过一些。

　　明霞客制的丹药见效快，多是用来防备他外出时发生意外、气力不济的状况，司江淮缓过劲后用手背碰了碰李书眠的侧脸，他刚刚控制不住力气，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现在手背下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不疼的，师尊，”李书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主动贴近司江淮的手背，“您打的对，方才是我昏了头。”

　　见他态度不错，司江淮便没有追究，神情稍缓：“嗯，下不为例。”

　　金炉仙的信众遍布全城，其中，黑袍信徒远不止刚刚的百余人，感怅城的北边被城主划去大半部分，占地约三分之一，除去正带着百姓们在金炉仙庙里除秽的几人，剩下的黑袍信徒都在此地巡逻。

　　司江淮和李书眠刚踏入城主所居地界，眼前景象瞬变，身后的李书眠消失不见，唯他独自一人站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

　　“呵，针对我？”

　　他正欲伸手去碰地牢的栏杆，脚步声忽地响起，来人踩着高跟走近，司江淮停下动作，看向牢房外阴影覆盖的墙上。

　　那里先是迈出了一条腿，脚踝佩着细链，随着步伐晃动，接着，黑袍信徒走了出来，不同于其他人，这位信徒的外袍绣着暗金花纹，连帽檐都有一圈暗色的方形云纹。

　　司江淮注视片刻，放下手，他是真的起了兴趣：“幸会，周姑娘。”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神似周雾的脸，只是她毫无生气，仔细听去，连呼吸也没有。

　　周林纭玉琉璃似的眼珠轻动，司江淮从中看见了自己，她的唇色发紫，一道金线竖直绘于她的唇间，周林纭没有开口，地牢却响起了空灵的声音：“你的气息好生混浊。”

　　司江淮心思电转：“是吗？我的确心有困苦，金炉仙有办法解决？”

　　周林纭没有纠正司江淮的称呼，她静默片刻，用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再次道：“留在这儿，成为我的信徒，或者……从这里出去。”

　　听到后半句，司江淮蓦地抬眸，眼神凌厉：“周林纭？”

　　然而，站在牢房外的周林纭暂时无法回答他，她开始抽搐起来，像个生锈的机器，重复扭头的动作，她抬起胳膊，五指如木偶关节似的乱舞。

　　周林纭玉色眼珠乱转，眼底偶尔漫上墨似的黑，又很快被玉色压了下去，哀怨婉转的声音断断续续：“出、要出去……弟弟……我的弟弟……没了……”

　　“谁来救救我。”

　　尾音落下，周林纭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单手握住牢房的栏杆，眼帘半垂，长睫遮住瞳孔，诡异地停了下来。

　　地牢顶部凝聚的水珠落下，啪——

　　司江淮耳尖微动，只听“咔咔”两声脆响，周林纭猛地抬头，玉色眼珠泛着青，唇间那抹金痕闪着流光。

　　她松开右手，直接弯指取出左眼，五指张开，玉色琉璃“球”化作残影撞碎木栏，司江淮以扇卸力，两者相撞，发出铮铮之音。

　　那厢，周林纭也没闲着，她紧闭左眼，双手轻抖，小臂桡骨就自发浮现，焦黑的骨头抽长变形，化作黑金双刀，和她的玉色琉璃眼一起交替扑向司江淮，势必要剜下这罪恶之人的血肉，给他来场“净化”。

　　司江淮倒是没什么棘手的感觉，还有功夫去想周林纭和金炉仙的关系。

　　且既已如此，若说瞳鸮、金炉仙、太上量尊……这些和周雾无关，司江淮是断然不信的，他不屑嗤笑，直接用折扇将玉色琉璃眼打入墙中，带来的反震让他险些握不住扇。

　　“命运就是喜欢安排这种东西，”司江淮跃起，脚踩交叠的双刀，再次借力，一脚踹开周林纭，“罢，不管你是什么，告诉我，我的徒弟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被迫分开的李书眠没遇见什么危险，由数万瞳鸮构成的巨大飞禽直冲而下，从香气缥缈里提起李书眠的胳膊，带着他一路飞到城主大殿的屋檐上。

　　送完李书眠，瞳鸮轰然散开，它们蹦着离开，前往城内各处汲取天地灵力。

　　李书眠落在他的身边，周雾支着腿，没个正形，他持刀沐浴在朦胧月光之中，看着笼罩在金炉香气里的感怅城，脸上已然没什么血色，比司江淮他们入幻境前还要病态。

　　周雾忽而幽幽开口：“不愧是天命神算，这香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寻常修士身处香气产生的幻境之中，多少都会有些动摇，试问世外桃源谁不喜欢？好心接引的老妪、“回头是岸”的赌徒、苦口婆心的百姓、和谐无比的“无忧之乡”……

　　景、情、物、事，再加上金炉燃烧的香气，五者相合，司江淮仍无动于衷。

　　周雾苦恼地哼着调儿，心想，这位神乎其神的天命神算究竟喜欢什么？他向往什么？为何幻境之中半分不显？如此难办，他还怎么利用司江淮去对付太上量尊？

　　李书眠没理会周雾的阴阳怪气，连关心也吝于施舍，他斜睨周雾：“时间还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