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金炉瘾（八） 常此愿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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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雾垂眸，歪着脑袋，摇摇晃晃的，弹指轻震手中长刀，沉吟道：“嗯……约莫还有两三个时辰？别担心，我用的可是心头血。”
李书眠淡淡颔首，不再说话。
周雾却没放过他，存心招惹，非把司江淮面对“李书眠”的心狠手辣扯出来，在真货面前抖抖，乐得引人遐想。
“诶，你也看见了，天命神算对你下手可是半点儿不带犹豫的。怎么，你就没有趁此机会把他解决的想法？”
李书眠轻蹙眉梢，见周雾白着脸，远眺感怅城，似是随口一问：“我的事不用你说，倒是你，两三个时辰撑得住？”
他能看得出来，司江淮仍没打算去管周林纭的事，对百般挑衅的太上量尊和周雾也没太大的兴趣，如同听故事般，过耳就忘。
周雾晃晃脑袋：“怕什么，李书眠，我都拿我姐姐立过誓了，还是不信我？”
李书眠沉默以对，秉着说多错多的原则，他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明霞客炼制的丹药，隔了段距离，抛到周雾的怀中。
“吃吧，没毒。”
周雾满不在乎的哼笑，直接弹指去了瓶塞，顿时，药香扑鼻，其中蕴含的灵气则被瓶口的阵法锁在内部，他喝酒似的，仰头“豪饮”丹药，也不怕爆体而亡。
“啧，”周雾囫囵吞下，伸手招来附近一只蹦跳的瞳鸮，“这是给天命神算备的吧？”
李书眠：“是又如何。”
周雾捧过瞳鸮，听出他的警惕：“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的丹药，苍铭宗……哈哈，从前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李书眠看他张了嘴，那掌心大的瞳鸮便直接曲起尾部，猛地跃出，直入他的口中，咕咚，周雾面不改色地将瞳鸮咽了下去。
要知道，瞳鸮入腹，初时是很痛苦的，人的腹中一片漆黑，而瞳鸮没有夜视能力，为了找到适合安家的地方，会在脏腑中乱钻，等安定下来后，才去麻痹人的感觉。
可周雾非但没有不适，反而愉悦地眯起眼睛：“天命神算对你不好吧？看在丹药的份儿上，李书眠，真不用我帮你解决……”他倏地止住话头，视线向下，扫了眼停在颈侧的剑，半晌，冷笑一声，“这是做什么？”
周雾没急着推开脖颈上的剑，他饶有兴趣地瞥向李书眠，勾勾手指，感怅城中金炉燃烧的熏烟便分出几缕缓缓飘来，它们缠绕成团，方才幻境之中被李书眠残忍斩杀的“司江淮”再度出现，雾蒙蒙的横在两人中间。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书眠的眼眸黑沉沉的，他盯着周雾，紧抿薄唇，温和无害地笑了，接着，踏出一步，撞散了那团不甚雅观的熏烟。
“少打我师尊的主意，周雾。”
幻境，感怅城地牢内。
司江淮呼出口气，提着扯下来的黑袍，收起折扇，跨过地上横着的胳膊，头也不回地从破开的洞口走了出去。
他已耽搁许久，耐心快要耗尽了。
回到地面，司江淮已摇身一变，成了感怅城的金炉仙信徒之一，浑身气息淡淡，同赶来的其他黑袍人们擦身而过。
穿过长廊，司江淮从偏殿后侧绕出，此刻他正位于城主大殿前广场的侧方。
广场此时挤满了百姓，他们神情惶恐，成群地跪在一起，让司江淮想起久远记忆中糊在一起的饺子，他停在檐柱旁扫视而过。
好在李书眠不在其中。
百姓们咕噜噜地低声“沸腾”着，话说不尽似的，黑袍信徒们则沉默地分列两旁，众人全都面朝城主大殿的方向。
不过，更准确的说，他们对着的是小听仙鼓，以及听仙鼓后五个被绑在柱子上的骷髅。
“大人呢？化身者大人怎么还不来？”
“我有罪、我有罪，可我们不是忏悔了吗？是祂说只要诚心悔过，就能再不感痛苦，可每到深夜，想起那……”
“炉仙儿、金炉仙，保佑我福寿绵延。”
司江淮仔细听着沸腾之中掺杂的悔过之语，终于，捕捉到了些许关键。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百姓，看向跪在中央，头快低到胸口的男人。
那是最开始跟着老妪劝诫司江淮的，“诚心悔过”、“与人和解”的赌徒，此时此刻，判若两人，只见他目眦欲裂，战栗不止，极力折着脖颈，遮掩自己神智清明的异状。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恨意，还有说不清的恐惧，司江淮听见他说：“明明就是他们周家不识好歹，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只一瞬，司江淮就将事情大致猜了个九不离十。老套的因果纠缠，人的命运夹杂着爱恨贪嗔，他重生近千世，早已看腻。
司江淮转身欲走，若他记得没错，这地儿还有其他几处地牢，虽然按照李书眠的心性，在“无忧之乡”不会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但保不准周雾会拿李书眠来威胁他。
可周雾这又是弄瞳鸮，又是点金炉的，是想做什么？该不会以为他是个好人，会乐呵呵的帮他们周家“击鼓鸣冤”吧？
这时，乌云悄悄从南边漫了过来，缓慢吞噬着月光，云遮黑夜，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滴“泪”从天上落下，被风吹得斜斜落在鼓面，五具骸骨随风晃荡，这些声音都很轻，却惊得百姓们的祈祷声骤然消去半截。
落在司江淮的耳中，赌徒那格格不入的声音便更加明显，他仍不肯抬头直视听仙鼓后方的骸骨，只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后颈。
他说：“我分明没有做错。”
雨声倏然变大，听仙鼓被雨滴敲响，密而短促的鼓声夹杂在内，广场渐起波澜，上方乌云开始旋转，无形威压缓慢降下，整片幻境开始颤栗起来。
十息过去，所有人忽然扭头，看向跪在中间的赌徒，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脸上神情变得茫然、空洞，他直直看向前方。
赌徒不再咒骂、不再恐惧，他面带些许痴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众人目送他挤出人群，走到小听仙鼓前，赌徒虔诚地伸出手，胆怯又欣喜地触碰鼓面。
接着，赌徒张开双臂，于雨中勉力勾住鼓缘，他用力将头后仰，身作“鼓槌”，一下又一下地将头撞向鼓面，恨不得将自己凿进这闻听仙音的鼓里。
鼓声响起，司江淮的眼神就变了。
他那好徒弟听来的周家过往或许不假，只是在他前几世的记忆里，这感怅城的小听仙鼓就是个普通的人造赝品，用来聊以慰藉的精神寄托，而现在，它竟变成了个低阶灵器。
现在，可传讯、可“闻仙音”。
鼓声穿过雨幕，如有实质般敲在司江淮的心口，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他的心脏几欲破胸而出，好像下一秒他就会炸开一般。
与此同时，远处，一抹玉色身影赤足跨过城主大殿的门槛——周林纭从殿内阴影中走出，环臂钏，着流苏面帘，璎珞、禁步佩戴在身，仿佛受到感召，应声而来。
百姓及信徒们因赌徒撞鼓的声音变得兴奋，远远望见走出殿门的周林纭，纷纷跪拜下去，高呼：“金炉仙！赐我欢乐、长生，万世无忧！赐我友善、财富，万事无忧！”
周林纭脚步未停，她交叠双手，端放身前，赤足踏在距离地面尚有半指的空中，雨水在她面前自发成帘分开。
她拾阶而下，不染尘埃。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什么悦耳仙音。
诡异的童谣由远及近，混着鼓声，一齐响在司江淮的耳畔，好像有对男女孩童正牵着手，一边哼唱，一边朝他靠近。
周林纭浮空而行，穿过五具骸骨，停在小听仙鼓后，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鼓后磕头跪拜的众人，她缓抬右手，伸出食指。
“赐。”
整片幻境猛地一震，威压范围缩小成圈，刚好可以完全笼罩跪坐在地的众人，地砖龟裂，鼓声如钟，他们抬头望天，高举双臂，好像托起什么似的，欣喜万分。
“我要长生！财富！欢乐！”
这是多么纯洁无瑕的心愿。
天，忽然破了个大口，金光先一步划破云层，照在百姓们的脸上，哪怕光芒刺得人生出眼泪，他们也没舍得闭上双眼。
“愿金炉仙常佑感怅城。”
轰——！
顿时，数不尽的金元宝、长生丹药、方孔金币从天开的大口中倾泻而下！
他们狂喜：“来了！来了！金炉仙的恩赐！钱！我的钱！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长生仙丹！不死仙丹！”有人往嘴里塞着枣大的丹药，囫囵咽下，“得快吃，快吃……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等、等等！别抢我的金子！滚远点！”
更多的人从感怅城的南侧奔来，他们跨过城主居处的大门，穿过直通广场的长道，一路凝望着天上下着的金色“瀑布”，踩着别人，一路跑到了广场，加入了金炉的赐福盛宴。
本就裂开的地砖又是一响，可现场太过吵闹，无人注意这点插曲，司江淮却是似有所觉的看去，越来越多的人搭起了“人山”。
他们都想向上攀爬，抵达真正可令他们安乐的“无忧之乡”，那怕被金银珠宝砸得满脸青紫，他们也要伸手去抓落下来的天光。
终于。
地砖轰然塌陷，众人噗通掉落其中，司江淮这才惊觉，位于天光正下方的，居然是一鼎巨大的金炉！这是金炉真身还是幻影？
金色“瀑布”的光照亮了司江淮的双眼，突然，他展开折扇，回身脱手而出，后撤数步，站在雨中看着偏殿檐下。
周林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双臂臂钏消失不见，手中多了把十字重剑。
她轻描淡写地拔出嵌进檐柱的剑，破天荒地张开嘴，声音和司江淮耳边响彻不休的童谣重叠：“天赐金材，骨做玉……”
周林纭踏出偏殿檐下，脖颈抽动，再一晃眼，她的脑袋两侧各自多出了颗头颅。
一者孩童样貌，一者少女模样。
两双眼睛同时睁开，她们看向司江淮，和中间的脑袋一齐张嘴轻唱。
“常此乐兮，勿有依。”
与那非人感的周林纭不同，她们对着司江淮身后的天光流下了眼泪：“天赐仙缘，血做线，常此愿兮，勿有骄……”
司江淮不由自主地朝后看去，他先是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再是听到接连不断的倒塌声——感怅城的建筑从南开始，逐一分崩离析，如同烟花炸开，定在半空。
地底硕大的金炉里堆满了人和金玉丹药，混在一起，仿佛燃烧过多的香灰，远远看去，形成了个垒起尖堆，而他们现在正在争夺的，是高悬于天的……
“……雪莲？”
司江淮喃喃开口，他的瞳中倒映着沐浴在金光之中，缓缓盛开的雪莲。
周林纭的重剑挥舞而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