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金炉瘾（六） 荒唐至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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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江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所以我要去金炉仙庙里放七天血，悔过并祈愿。”
“是这样不错。”
“若我心不诚呢？”
即便如此，他们仍耐心十足，老妪拽了拽司江淮的衣袖，眯着眼睛仰头看他，语重心长：“没关系的，年轻人，我们能理解，你一定觉得我们很奇怪吧，这都不要紧，没见识过金炉仙的神通，都会这般……到时候和祂道个歉，金炉仙会原谅你的。”
司江淮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他待会儿就去砸了这感怅城中的金炉仙庙，他倒要看看，这炉子是什么东西，也配称仙。
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周围的百姓面露不善，火壶表演也不看了，纷纷踏过“火树银花”，朝司江淮聚拢。
“他好像很不乐意？”
“看着是有些，这人冥顽不灵，对金炉仙不敬，我们不如绑他送去金炉仙那儿，使他当个香引侍从？”
“我看不错，金炉仙心善，说不定会直接动手洗去他的恶，用不着我们操心。”
“就是，烦忧这种情绪，本就不该出现在感怅城嘛！”
一群人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司江淮的去处，集体朝着他靠近，这阵势竟同那些整齐划一撞向乾云飞舟的黑鸟有几分相似。
还不等司江淮做些什么，身侧便伸过来一只手，顺着司江淮的手心，将他手中的匕首拿走，司江淮皱眉，偏头看去，直直撞进了李书眠沉沉的眼眸。
李书眠此刻身穿黑色长袍，带着兜帽，一手提着火壶，一手抓着匕首，他低眸看着司江淮，话却是对百姓们说的。
“辛苦各位了，他就交给我吧。”
周围的人齐齐停下脚步，重新露出和善灿烂的笑容，接受速度极快。
“是您啊，真是太好啦！”
“大人心善，有您指引，他一定可以顺利洗净污秽，拥抱金炉仙的神辉。”
李书眠冲他们淡笑颔首。
他收起匕首，便拉着司江淮离开，路上还摘了兜帽，收获了不少百姓的问候，他的手始终牢牢攥着司江淮的手，力度之大，让人难以轻易挣脱。
李书眠面上应着他们，私下却在同司江淮传音，只是从头到尾只有他在说话。
“你方才若是动手，会在瞬间失去所有修为，这里禁杀伐、禁争执……金炉仙不会允许那些东西出现在感怅城。”
“这匕首也不要用，只有极恶之人，才要用匕首亲自洗涤他自己。”
司江淮默默听着，打量着这人熟悉的背影，现在的李书眠远没有这样高，眼神也不像他那般沉，气质也干净许多。
这金炉出品的盗版也太次了。
等到了无人经过的偏僻小道，李书眠才松开司江淮的手：“抱歉，方才如果不拿出态度，他们不会罢休的。”
司江淮轻轻笑了，他仔细打量起这冒牌徒弟的脸，配合问：“无事，你是谁？”
李书眠稍不留神，多盯了会儿司江淮，像是意识到自己失礼至极，他忙低下头，拱手行礼：“抱歉，道友。”
“我并非感怅城之人，对你也没有恶意，在下长明宗李书眠，奉师门之命来此调查感怅城是怎么变成‘无忧之乡’的。”
长……司江淮瞳孔骤缩，看着眼前好似沉稳，略带腼腆的李书眠，皱起了眉。
怎么会是他。
司江淮清楚记得，那是李书眠为数不多入魔的时候，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没去刻意打探过。
那个时候的司江淮尚不清楚世界崩塌的原因，他满心烦躁，目光仍放在各道大能们的身上，企图将他们同此方世界的安危联系起来，对李书眠这种年轻角色，少有关注。
只知长明宗李书眠，名声响亮，谦谦君子多智近妖，年纪轻轻便风光无限，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后来，他莫名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风头反倒更盛，只是再不能收获世人讨论时的满堂喝彩。
司江淮偶尔遇见过他几次。
李书眠满身戾气，面无表情，独立高竹尖，以血煞大阵困百名长明宗弟子，置谩骂于无物，生生将他们炼化，滋养青竹翠绿。
一点儿也不像他现在养的这个。
司江淮收起打量的视线：“无忧之乡？”
李书眠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边走边道：“是，感怅城现在成了没有罪恶的地方，这里夜不闭户，孩童不必时时刻刻牵着，赊账的人有钱会立刻还回来，上瘾的东西更是不会存在。这里没有争执、没有歧视、没有烦恼，每个人都过得十分开心，宛如世外桃源，而且……”
刚好现在是感怅城最热闹的时候，百姓们多聚于主路附近庆祝夜晚、庆祝一天即将过去。
李书眠领他走的都是些少有人至的小道，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弯弯绕颇多，足以令人头晕。
当然，早就摸透了感怅城布局的司江淮除外，他饶有兴致地张望风景，回忆从前。
李书眠接着说道：“而且，进城之后，是无法自行离开的，有人尝试通过斗殴、偷窃被赶出城……城中百姓‘和善’，金炉仙应允之后，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幸运的是，他们成功了，只是出城的瞬间成了肉饼，不过，也算出去了不是吗？”
他侧目看向司江淮：“道友，你可以觉得我心怀叵测，但无忧之乡禁恶事是真的，我不能对你做什么，你亦如此。不如我们暂且合作，先从这儿平安出去，后续有何指教，我都受着可好？”
说得像迁就他似的，司江淮左耳进右耳出，漫不经心应下：“好啊。”
李书眠笑得腼腆：“多谢道友。”
他自报了家门，路上却半点也没追问司江淮的出处，这在旁人看来是十分博好感的事，可司江淮不吃这套。
李书眠留着他，多半是想拿他探路，而死人的名字李书眠可不感兴趣。
为表“诚意”，司江淮配合追问：“所以，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李书眠拉起兜帽走到大路上：“去感怅城城主大殿，听说金炉仙真身在那儿。”
要论装模作样，谁也比不过司江淮，他犹豫道：“听着这金炉仙厉害得紧，我们堂而皇之地去城主大殿，那群百姓会跟蜂群似的赶来吧？”
“不会，百姓无法踏入城主殿的范围，那里都是披着黑袍的金炉仙信徒。”
也就是说，死忠都在金炉真身附近。
司江淮扫过李书眠身上的黑袍，这黑心黑肺的幻觉都能混上个“大人”当当，没道理他不可以，关键在于黑袍还是伪装纯良？
就在司江淮琢磨着附近有没有什么偏僻无人的地方适合他下手，前侧方的小巷就忽然出现三位黑袍人，他们逐一排开，拦在路中间，黑袍曳地，低着头，看不清脸，声音细声细气的。
左侧那人：“大人请留步，‘锁眉愁’出了点事儿，周花魁跳下去啦，人形都没了……”
锁眉愁是感怅城中有名的花楼，仅如表面意思，五层楼高，喜用各种名花、彩笺点缀廊间，繁华艳丽，里面诗词舞乐齐全，是附庸风雅、品曲享乐的地方。
其中，六艺八雅皆通习之人被奉为锁眉愁的花榜魁首，是才情冠绝的象征。
中间的感叹道：“可怜见的，这可是大罪，我们的命都是金炉仙的，她何苦如此呢，您快去看看吧！”
右侧的接话：“可难办了！她擅自产出罪恶，吓坏了不少百姓，我们还得引围观的人去金炉仙庙去去恶气，劳您现在动个身呐？”
这地方不是号称无忧之乡吗？
司江淮看向李书眠，只见他面不改色冲三人道：“金炉仙唤我带人前去给祂瞧瞧，恐怕得麻烦你们再寻他人了。”
说的煞有介事。
左边的人摇摇脑袋：“劳您动个身呐？”
中间的说话漏气，边叹边吐着字儿：“见过的百姓太多啦、太多啦。”
三人谁也不肯挪步，车轱辘似的滚着那几句话，他们看着倒是闲得很，却非要李书眠去不可，司江淮在旁乐得自在。
李书眠：“好吧。”
他们应声让出道路，紧紧跟在最后，李书眠还不能阴奉阳违，只得转道，朝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花楼走去。
铁画银钩锁眉愁，牌匾上的字刚劲有力，梁柱镶嵌之处有金箔点缀，走到近处，可闻见清新的花香和淡淡的脂粉香。
此刻锁眉愁大门前的台阶上，坐着约莫十几位男子，全都失魂落魄地看着地面，那三人将司江淮他们带到后，就拖着黑袍，领着剩下这些人，飘也似的离开了。
李书眠站在门前，目送他们走远，末了转头，正要同司江淮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司江淮毫无征兆地抛起折扇，扇瞬息间化长鞭，将他卷进了锁眉愁。
轰的一声，大门骤然紧闭，牌匾被震得微微歪斜，其内，幻觉躺在地上，折扇化作的长鞭将他的手都捆在了腿侧。
这幻觉呼吸稍乱，支起上半身，模样有些狼狈：“道友？这可和我们说的不一样，你是想毁约，还是想触犯金炉仙的规矩？”
司江淮放空大脑，装似不解的皱眉，他歪了歪头，伸手轻摄，李书眠揣在怀中的匕首便落在他的手中：“这是何意？我怎么听不懂呢？我们之间有何约定？那金炉仙算是个什么东西，又配我去迎合祂？”
而这个面色骤冷的李书眠……司江淮掌心轻推，灌注灵力的匕首飞.射向墙，打坏了挂着的彩笺，被捆扎成团的花球炸开。
“那就是不信我说的禁杀伐了，”幻觉掀起眼帘，语气略带嘲讽，“是真的，金炉仙不会让你成功杀我的。”
在此之前，有人曾对他动过手，李书眠比旁人早些知道感怅城如今的规矩，于是立在原地动也没动。
李书眠就这么冷眼看着那即将刺进他眼中的剑气倏地崩散，看着那人修为尽失，剑也化作了凡铁摔落在地，看着无人信他的局面一次次再现。
然而，司江淮心硬如铁，就算眼前的长明宗李书眠再怎么可怜，也无法打动他分毫，那个真正出彩的人已经死了。
附着在匕首表面的灵力移向漫天飞舞的花瓣，纷纷落下的花瓣停滞片刻，倏地改变了方向，它们化作锋利的飞刃洞穿了幻觉。
李书眠化作烟气崩散，黑袍铺落在地，花瓣盖了一层点缀，长鞭没了支撑，化作折扇重新飞到司江淮的掌中。
果然，不过是抑制杀意和思维，这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了，闭关多次，梳理近千世记忆带来的好处，司江淮如今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做到主导大脑的思考了。
他捂着嘴，边咳边走上前去拾起黑袍，抖落上面的花瓣，接着，又摄来匕首揣好。
司江淮放下手时，唇间多了丝血线，他懒懒抬眸，越过中央高台躺在血泊之中的周姑娘，看向对面站在楼梯旁阴影处的李书眠，他亲手养大的好徒弟。
“阿眠，看够了就过来。”
李书眠在暗处的身形微僵，慢慢走了出来，只见他双手至小臂的部分全是血，眼眶微红，看着像是哭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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