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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炉瘾(五) 我当场便痛 ...

  •   浸在霞光里的感怅城已经恭候他们多时,李书眠跟着司江淮走了进去。

      城中布局同司江淮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他熟门熟路地向前走着,偶尔停下脚步,用折扇拨弄两下摊位上的摆件,却只看不买。

      摊主们个个笑容满面,不见生气,重新理好被弄乱的东西,只说没碰见喜欢的不要紧,欢迎他下次再来看看。

      李书眠拂过腰间储物袋,里面是他外出历练攒下来的灵石,他犹豫半天,方才开口喊道:“师尊……”

      忽地,侧面撞过来个小孩,他的头扭向身后,正对着小伙伴们做鬼脸,路也不看,脑袋就这么磕在了李书眠的腿上,“嗷”的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哎哟!我的炉仙儿!”

      小孩的干嚎声穿透耳膜,李书眠瞬间回神,打消了那点儿自作多情的念头。

      “不好意思,小朋友。”李书眠心不在焉地扶起人,瞥见从小孩怀中掉出来的东西时,眼神微凝。

      那是个香炉模样的糖塑,通体金色,不知表面洒了什么粉,在光下亮闪闪的。

      “嘎嘎嘎!”跟着跑来的小孩笑得像只鸭子,幸灾乐祸,“让你揣着金炉仙跑!”

      另外两人捡起地上用糖做的金炉,脑袋凑在一块儿呼着气,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拍去浮灰:“还好没摔坏!”

      紧接着,他俩手捧金炉糖塑,扬起脑袋,眼睛又大又黑,里头没什么光。

      李书眠有心挪开脑袋,却是半分也动不得,他直勾勾地盯着糖塑,一时间,竟是与这些崇拜金炉仙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冷冽的夜风倏地变了味儿,带着股奇异的香气绕过李书眠。

      余光里,行人渐渐停下脚步,感怅城的热闹消失不见,四周响起吸鼻子的声音。

      扎小揪的那个对他喊:“大哥哥!”

      戴红绳的道:“你得和金炉仙道歉!”

      摔倒的小孩儿和那个嘎嘎笑的也站过来,孩童并排凑着仰视李书眠,声音清脆,他们拖着尾音:“不然,你会……”

      香气浓了些许,仿佛化作无形的手贴在李书眠的两颊,慢慢掰他的脑袋。

      李书眠的视线被迫从糖塑上移开,伴随着孩童拖拉的声音,一寸一寸向上望去。

      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大街小巷唯有寥寥几盏灯,那些停下来的行人融在黑暗中,身形变得模糊起来。

      孩童们定在原地,念悼词似的。

      李书眠先是看清了他们的脖颈,肤色青白,蛛网似的血管漆黑,如同皲裂的瓷偶。

      他浑身紧绷,瞳孔骤缩,艰难握住腰间佩剑,五指用力到发颤。

      可那气味太过惑人,他抽不出剑。

      于是,李书眠的视线继续往上,四个孩童的上半张脸均隐在黑暗之中,笑容如出一辙,嘴角统统裂到耳根,占据大半张脸,唇红齿白,牙缝里还有沾湿的黑灰。

      他们露出兴奋的笑来,慢慢张开嘴……

      “发什么呆?”

      司江淮的手刚搭在李书眠的肩上,就见他整个人一震,立刻抽身拔剑,闷头朝着司江淮劈下,呛啷——

      剑被挑飞,李书眠撞在墙上,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像刚从水里出来般大口喘着粗气。

      耳边是热闹的人声,夜晚已经悄然降临,笼罩住了感怅城,他们身处空巷之中,尚且无人注意这里。

      “司江淮”背过手,似笑非笑地靠近,把李书眠逼得紧贴砖墙:“阿眠,谁给你的胆子对我下手?”

      司江淮心情尚可时,会在外人面前这么叫他,心情极差时,也会这样似笑非笑地轻声唤他名字。

      李书眠好似又闻到了那股香气,他下意识召来佩剑。

      “司江淮”没等到回答,眼神落在他的剑上,带着愠怒,用扇骨戳他的心口:“怎么,长大了,忍不下去了,想弑师?”

      “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魔修手里救下的吗?你忘了是谁不顾众人阻挠,执意留你在书院的吗?你忘了是谁替你挨了两千鞭吗?”

      “司江淮”每说一句,李书眠就抖一下,他不住地摇头,神情难掩慌乱:“不,不是,师尊,我怎么可能伤你,我只是……”

      此时,李书眠的背后,一墙之隔的高楼上站着两个人,都在默不作声地观察他。

      太上量尊身形佝偻,沐浴在月光之下,他双目浑浊,看向身边的司江淮,呵呵而笑:“天命神算,你也不管管你的小弟子?”

      司江淮紧握折扇,懒得睃这老头儿:“不劳尊者费心,他死在这里,那便是他的命,强求不得,否则恐坏命理。”

      太上量尊将目光放向远处:“你倒是和传闻一样,极其追捧命理之说,只是神算、神算,修仙之人,信这些,还能成仙吗?”

      司江淮差点没忍住将这老头给踹下去,他算哪根葱,对他说教起来了。

      可别看这太上量尊修为停滞、人将羽化,那身诡谲本事是一点儿也没退步,刚刚太上量尊现身,并非是司江淮把他逼到高处的,而是这老头自己在那儿等着他。

      如非必要,司江淮不想同他正面对上,还是最开始十几世的时候好啊,身体尚可,他也没什么理智,能直接不管不顾几个大招过去,覆灭苍铭宗。

      而如今这太上量尊,他是真的老糊涂了也好,是存心寻人解闷也罢,一大把岁数跟个破炉子成婚,司江淮是不会赏脸观阅的,他嫌辣眼睛。

      “尊者,我能不能得道成仙,那是我的事,且不说这个,我再问一遍,你们宗的周雾,是否身在此处?”司江淮含笑看去。

      太上量尊满不在乎地哂笑,他轻抖袖袍,冲天香气从城主大殿的方向升了起来,张开五爪,笼罩了整座感怅城。

      李书眠也被吞没其中。

      脚下的城在簌簌震颤,太上量尊悠悠背过手去,一副耳背的模样:“神算子从刚刚开始就很急啊,年轻人还是要有点耐心才是。”

      那漫开的烟呈紫中带金之色,想来便是婚帖中所谓的金炉燃烧香料所致。

      只见城内所有人的双臂自然垂落,紧贴身侧,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瓷碗、桃酥、妆匣……粉粉碎裂。

      他们一呼一吸之间,四方灵气都朝着感怅城涌来,司江淮神色凝重,神识放出,只见上至八十多的老妪,下至懂得辩思的孩童,腹中全都卧着毛茸茸的东西。

      灵气裹着香味从他们的口鼻钻入,瞳鸮们欢腾起来,大口吞咽着灵气,在众人肚中翻滚,搅得人肝肠寸断。

      偏生这香气能拉人进入幻境,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笑中夹杂着痛苦,司江淮没有轻易插手的意思,他微眯双眼,视线落在跟着假货后面认错的李书眠身上——他也在笑。

      认错还能认高兴起来了,真是神奇,也不知那假货跟他又说了什么,这人屁颠屁颠的,不断点头,瞧着是甩都甩不走。

      “来都来了,小神算,你不好奇这金炉的威力吗?”太上量尊变得轻蔑,脸上褶子堆成堆,皮笑肉不笑,眼带不屑地看着司江淮。

      不等司江淮回答,太上量尊便自顾自晃着脑袋,声音轻飘,宛如陈年老鬼,他跟着底下的人深深吸气,沉醉地呼出。

      “你的天命有没有告诉你,这金炉能让天下太平啊!阖家团圆、称帝成仙、万事如意,它能打造无恶无欲的安乐之地!”

      “所有人都能美梦成真……嗯?”

      太上量尊的双手刚举起一半,余光就见司江淮跟没事人一样,仍四平八稳地站在他的旁边,眼中带着明显的鄙夷。

      司江淮展开折扇,扇了两下,这熏香的气味太冲,有种让人不适的感觉,他一边思忖一边慢悠悠地开口:“着实难闻。”

      这香气是怎么回事暂且不提,什么炉子能让天下太平、美梦成真?

      哈!真是可笑至极,若真有这种东西,怎么近千世以来他都从未听过?

      太上量尊是个好面子的,他多么钟爱那鼎金炉啊,它能让他看见成仙的可能,还能汇聚灵力,让他一夜之间回到巅峰修为。

      这样妙极的宝贝,岂能容得司江淮这般轻视、贬低?他凭什么嫌恶金炉,不过是个堪堪窥得几丝天命的小辈罢了!

      “什么天命神算,不过尔尔。”

      说罢,太上量尊翻掌擒拿司江淮,灵力化形,带着迫人气势:“既不识货,又不肯安安分分做个宾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司江淮摇扇的动作一顿,没有选择正面相抗,他以扇推旋,卸去大半力道,转身跃至檐角,张开双臂,向后仰去。

      “你会不得超生的,尊者。”

      司江淮直直坠入了梦般的烟雾之中。

      待他落下的地方重新被浓烟淹没,原本的高楼檐边翻上来个人。

      周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背着刀,站到太上量尊的身边,原地一跳,垂下双腿坐在屋檐边缘,瓦片未碎分毫。

      而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伟大尊者,现在像饿了许多天的人一样,盯着下方翻涌不停的熏烟,馋得直流口水。

      “尊者,你说他看出来你有问题了吗?”

      太上量尊听不见周雾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下方缥缈的熏烟,那梦幻般的、融在黑夜中的金紫之色。

      周雾抽出长刀横在膝前,他闭上眼睛,那股人之将尽的病气又浮现出来。

      “你怎么想无所谓啦,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尊者,香炉燃尽后,我就再没有掣肘你的本事了,到时候怕是连灰都不会剩下的。”

      周雾睁开眼,把自己说兴奋了,他拍着刀身,恶狠狠笑着瞪向身边的太上量尊:“那可是天命神算啊……他会不知道吗?”

      地面的场景和高处所见毫不相同,司江淮翩然落地后,便皱起了眉,身处其中,那股香味反而闻不到了,映入眼帘的是晚间热闹非凡的感怅城。

      前后实在太过割裂,现在满目可及的烟火气,让他差点误以为自己刚刚发了癔症。

      一群身披长袍的人手持长绳,两端系着铁笼,在围观者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跳着前进,随着他们的舞动,火壶之中火花四溅,照亮了半边夜空。

      没有人带着烦恼,他们眼中都是澄澈干净的光,只是单纯在享受生活。

      司江淮的出现让百姓们的目光慢慢转移,看清他后,鼓掌声渐渐变少,唯有中央大街的那群长袍人在舞蹈。

      一只干枯起褶的手扣住了司江淮的手腕,力道堪比常年锻炼的习武之人,司江淮眼中的兴味还未散去,便顺着力道被拉到一边。

      只及他腰部的矮小老妪拉着他,和蔼可亲地拍拍他的手:“年轻人啊,你身上的戾气怎么会这么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呐。”

      司江淮闻言,眉梢微扬,弯下腰,同那老妪齐平,真是很久没有碰见新鲜事儿了。

      些许百姓仍在观赏火壶表演,离他稍微近些的,已经大大方方盯着他看,不眨眼、不避讳,触及他的目光,还冲他乐呵笑开,露出森森白牙。

      “还好吧,”司江淮温和而笑,回道,“老人家,您是有什么指教吗?”

      那老妪听后,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把匕首,塞在司江淮的手心,做完这番动作,她忽地落了泪,声音带着心疼。

      “不怕,不怕,来了我们这儿,一切罪恶和欲都能得到净化,孩子,来了这儿,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她放开司江淮的手,低头抹着泪,对周围的百姓摆摆手,“见笑了,这孩子身上的恶念实在是太多了,多坏啊,老婆子我看着不忍心,实在是为他伤忧。”

      “是啊,哎哟!刚刚我就这么一扫,好大一团不净的东西,我还以为我在做噩梦呢!”

      “瞎说什么呢!我们哪里会做噩梦!金炉仙保佑我们万事平安,常年喜乐,那种东西根本不沾身的好吧!”

      “对对,年轻人,想必你是误入此地的吧,一直以来辛苦了,想要抛弃身体里那些芜杂的东西,是不是?”

      司江淮颠着手中的匕首,他的感觉时有时无,这东西应该和眼睛看见的不一样,起码不是匕首,他抓着的该不会是瞳鸮吧?

      “或许是这样。”司江淮轻哼。

      众人喜甚,纷纷大笑:“那便是了,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告诉你,用匕首去金炉仙庙划上七天,诚心祈祷,告诉金炉仙你想要什么,祂就都会为你实现!”

      司江淮抬眼看去:“哦?划谁?”

      先前那恐做噩梦的男子一拍大腿:“当然是你自己了!洗去污秽,重获新生嘛!想我当年好赌,弄得家中负债累累。”

      “去金炉仙庙悔过祈祷了七日,现在我知道了,赌为大罪!我诚心忏悔,于是金炉仙便赐我黄金百两,外加一颗洗涤后的心。”

      他拉开衣襟,指着心口的疤,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我当场便痛哭流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炉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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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欢迎收藏、评论和催更,感谢支持 已完结《修为尽废,我转投师祖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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