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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汛期     “ ...

  •   “你为什么要约周建伟到后山,你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燕许绥怒发冲冠,将检验科刚拿出的铁证用力拍到桌面,说:“拐卖儿童判几年你知道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条规定,拐卖儿童是以出卖为目的,实施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转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行为的,构成拐卖儿童罪。而你的作为,足以判死刑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都要判我死刑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燕许绥嗤笑了一声,眼底尽是寒凉,冷声道:“组织与强迫他人卖yin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组织、强迫未成年人卖yin的,从重处罚。周秀梅,你的兄长孤高自守,你却是……”
      煞白的灯光映在她斑驳的妆容上,活像一副撕裂的面具,而周秀梅闻言只是嗤笑了一声,说:“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女子不如男,习惯了,他道德高尚,我不值一提。”
      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仿佛将她如履薄冰的一生轻轻揭过。
      可怜,却又可恨。
      在爱里长大的人,可以变得癫狂罪恶。
      在恨里长大的人,亦可以守护公平正义。
      比如汪曦窈,信仰比恨强大,她将多年怨恨化作锋利的刃,守护了一方正义。
      比如柳钰卿,爱恨不论,但她却是实实在在的一身廉洁。
      周秀梅一句女子不如男,讽刺至极。
      法医室那边,常年以往的低温下,机器嗡鸣,凃荆濯对着如山的检验报告犯愁。
      陈宜的死太突然,纵使他通过王顺猜出来周秀梅存在私下强迫未成年非法□□,可陈宜的死究竟是什么原因?单凭王顺空口无凭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他拧着眉,脑中画面闪过一帧帧画面,从中元前夕怪诞的戏台,明明象征忠烈的面具却诡异无比。
      陈宜死与惊吓过度,中元前一天找过周建伟,求救吗?周秀梅想要让他做什么呢?
      王顺重回东湖,现在细想起来反而像是欲盖弥显,或许她不出现,周秀梅手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会这么早公之于众。
      思绪越拉越远,其实细想起来,从宁城二中起,几乎每一起案子都是不了了之疾疾而终,并且每一起案子都想有人故意为之,引诱着警方不断往更深处去探寻。
      西南小镇的化工厂已经查封,跟进的后续却是再无消息,多起案件发现的新型du品,科研所那边命名为“梦蝶”,至今依旧毫无头绪。
      上头派人在内网搜寻无果,看似侦破实则依旧一团乱。
      随即,他想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给许汀打过招呼后直奔燕许绥办公室,正逢人从审问室愁眉不展出来 。
      “燕队,我有话问周秀梅。”
      燕许绥点头,转身带人前往,刚合上的门再次被打开,周秀梅满脸疲倦的扯着眼皮看来人,随后又闭上眼睛,懒得搭理。
      “你手底下的戏班子涉猎挺广啊,所有违法犯罪的行为做了个遍。”凃荆濯没有理会眼前人的不屑,只是拉过椅子坐到对面。
      女人闻言嘲讽的笑了一声,刻薄道:“怎么,要来光顾我生意?我就当你夸我了。”
      “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你究竟是想要逼迫陈宜做什么才让他慌不择路的想要像周建伟求救,而周建伟忍了你这么多年却突然对你进行举报,他妻子多年前溺水身亡,你的手笔?”
      这时,周秀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虚无的望着前方思绪也被拉的很远。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周秀梅那时候手底下戏班子成立不久,生意惨淡,于是想回周建伟这边学点皮毛,耳濡目染下她也只会一些基本功,野路子终究比不上练家子,而周建伟坚定以为女人不能碰戏剧面具,视为大不敬。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鸣不断,山体都跟着颤动,第二天放晴了,周秀梅道了别就要回程,奈何汛期,危机四伏。
      ——
      周秀梅三十出头,一腔孤勇揣着野心回来。她白手起家搭起戏班子,人手不齐、行头简陋,没有师承名头,接不到正经堂会,只能在乡下红白喜事里打转,挣最微薄的辛苦钱。
      她太懂傩戏这门手艺有多吃底蕴、吃传承。
      周氏傩戏代代传男不传女,是村子里守了几百年的老规矩。周建伟天资卓绝,自幼拜师苦修,一招一式皆是正统章法,是圈内公认的非遗传承人,名声响亮、受人敬重。
      而她,身为周家女儿,自幼耳濡目染,偷偷模仿、日夜苦练,基本功半点不输旁人,却只因生为女子,永远登不上正统戏台,永远落得一个“野路子”的名头。
      她不甘心。
      这次回村,她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兄长松口,教她几套正统身段,传她两幅制式面具,让她的戏班子能站稳脚跟。
      可换来的,是周建伟斩钉截铁的拒绝。
      “傩戏敬天地、敬忠烈、敬鬼神,女子触碰面具,是亵渎神明,坏祖上规矩,我不能教你。”
      字字句句,端正守礼,是周建伟坚守一生的道义,却成了扎进周秀梅心底最锋利的刺。
      她看着兄长一身荣光、受人尊崇,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却处处受限,看着世人嘴里那句根深蒂固的女子不如男,心底的不甘与怨怼,在连绵的阴雨天里,一点点发酵成了彻骨的恨意。
      争吵爆发得激烈。
      年轻气盛的周秀梅红着眼质问天道不公、规矩不公;恪守古礼的周建伟寸步不让,只劝她安分守己,找个良人安稳度日,莫要执着于不属于女子的行当。
      争执最后不欢而散,兄妹二人彻底冷战。
      大雨连下整夜,惊雷滚滚震彻山谷,山洪暗流在河道深处汹涌翻涌,整条河水暴涨浑浊,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上游冲落的碎石断枝,凶险万分。村里老人连连叮嘱,汛期未过,严禁靠近河边,更不可涉水渡河。
      第二日雨停放晴,天光乍破,水雾漫山。
      周秀梅收拾好简陋行囊,决意回城。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处处否定她、桎梏她的地方,不想再看兄长高高在上、恪守规矩的模样。
      她刚走出村口,身后便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是她的大嫂。
      周建伟的妻子性子温善敦厚,素来心疼这个命苦的小姑子。知晓两人大吵一架,也懂周秀梅心气高、不甘平庸,怕她赌气冲动、孤身赶路出事,便提着布鞋、揣着干粮,匆匆追了上来。
      “秀梅,等等。”大嫂快步追上她,气息微喘,眼底满是温柔劝诫,“雨刚停,河水涨得凶,山路滑得很,你别急着走,再住两日,等水势退了再回城不迟。”
      她真心实意牵挂她的安危,句句都是温存叮嘱。
      彼时的周秀梅满心戾气,眼底只剩偏执与怨毒。全世界的温柔劝慰,在她听来,都成了虚伪的客套、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看着眼前温婉贤淑、被兄长护得安稳顺遂的大嫂,看着她家庭美满、安稳无忧的模样,再对比自己颠沛流离、处处受限、不被世俗认可的人生,心底的扭曲嫉妒瞬间冲破所有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同为周家之人,兄长可以承袭传承、风光无限,嫂嫂可以安稳度日、阖家美满,唯独她要被规矩桎梏、被世俗偏见,挣扎半生依旧一无所有?
      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规矩那边,否定她的所有努力?
      大嫂见她沉默冷脸,依旧耐心上前,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柔声再劝:“听话,汛期河水太险,真的不能走,万一出事……”
      指尖尚未触碰到衣袖的刹那,周秀梅骤然抬眼。
      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经年累月积压的阴暗恨意。
      趁着大嫂靠近、立足未稳的瞬间,她骤然发力,双手狠狠抵住对方肩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狠狠一推!
      猝不及防的力道,让温善的女人瞬间失重,身体直直向后踉跄倒去。
      身后,便是滔滔暴涨的山洪河道。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响被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
      浑浊汹涌的洪水瞬间卷住瘦弱的身躯,暗流撕扯、激流冲刷,大嫂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整个人便被洪流拖拽着往河道深处坠去。
      她在水里拼命挣扎,露出的头颅沾满泥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错愕,朝着岸边的周秀梅徒劳伸手。
      岸边的少女静静伫立,衣衫被河风猎猎吹动,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慌乱。
      她冷冷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温和待她的嫂嫂在洪水里苦苦挣扎,看着湍急河水一点点吞噬掉所有生机,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死寂。
      没有施救,没有呼救。
      就那样静静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彻底被洪水吞没,消失在汹涌浑浊的暗流深处。
      做完这一切,周秀梅心底没有半分惶恐,反而涌起一种近乎病态的解脱与快意。
      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这该死的规矩,反抗了所有人的偏见。
      那天过后,村里人只当是大嫂心善,雨后去河边浣洗衣物,不慎失足落水、意外殒命。
      汛期山洪凶险,失足落水合情合理,无人怀疑,无人深究。
      周建伟痛失爱妻,悲痛欲绝,终日活在自责与哀伤里,从未想过,自己温柔敦厚的妻子,不是意外殒命,而是死在了自己亲妹妹的执念与恨意里。
      从此,周秀梅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亲情羁绊。
      她回城之后,彻底摒弃所有底线,借着戏班外壳掩人耳目,开始肆无忌惮筹谋自己的勾当。既然世道说女子不如男,既然规矩不让她堂堂正正立足,那她就跳出规矩、践踏规矩,用最阴毒、最悖逆天道的方式,活成所有人都忌惮的模样。
      她拐骗无依孩童、控制未成年少女,以傩戏技艺为幌子,搭建灰色产业链,拐卖、胁迫、牟利,无恶不作。
      她嫉妒所有安稳纯粹、心怀善意的人,嫉妒周建伟的清白风骨、一生坦荡,嫉妒那些少年人干净明亮、不被世俗磋磨的人生。
      所以她拿捏孩童、摧毁纯粹,亲手将无数无辜少年拖入黑暗泥潭。
      ……
      审讯室惨白冷光里,周秀梅缓缓收回悠远的思绪,嘴角勾起一抹苍凉又疯戾的笑,眼底盛满经年不散的阴翳。
      “意外落水?”她轻声重复,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我哥信了一辈子,全村人信了一辈子。”
      “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道义、传承,到头来,护不住妻儿,看不透人心险恶。”
      她抬眼看向对面沉静注视着她的凃荆濯,坦然承认了所有罪孽,毫无悔意:“是我推的。”
      “我就是恨。”
      “恨他高高在上、守着所谓风骨规矩断我前路,恨他一生清白坦荡、受人敬重,更恨这世道凭性别定高低、凭规矩锁死人生。”
      “既然正道不让我活,那我就走魔道。既然世人觉得女子只能温顺依附、不值一提,那我就作恶滔天,让所有人都记住我周秀梅的名字。”
      她这一生,被偏见催生恨意,被规矩逼入黑暗,最终以恶立身、以罪为名,亲手毁掉无数人生,也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退路。
      一桩陈年落水命案,遮盖数十年;一条隐秘罪恶链条,蛰伏数十载。
      戏台之上是忠烈傩戏,戏台之下是腐烂罪恶。
      周建伟用一生守护传承、坚守风骨;而他亲手护住的文脉规矩,最终逼得至亲坠入深渊,酿成无数沉冤罪孽。
      冰冷的审讯室里,罪恶昭然,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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