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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椿落 老人与戏 ...

  •   阴沉的风掠过山岗,整片大地仿佛都变成了灰白色,只有鲜艳的戏服在四庭院落里不停地转。
      “逢军令调北征南——”
      山风微凉,愁云惨雾,天阴了,要下雨了。
      “五尺道山崖两开——”
      飞鸟盘旋,鸦鸣不断,雨落了,狂风卷起四处流窜。
      “离乡背井豪情壮——”
      椿花落,椿叶飘,六百年椿萱并茂,一招一式问苍黄。
      “忠君报国守边关——”
      金戈铁马,山河壮秀,骤雨不歇,字字铿锵唱兴亡。
      灰白调的院落里,唯有那一抹彩,有力的将希望延续,他唱的不再是戏,而是几百年来的文化传承。
      一张八仙桌立与庭院,他费了些力才跃上,招式和词调却没有落下半分。
      重雨落在面具上,衬得赤色面具愈发壮烈,一身戏服早已湿透,雨水顺着衣摆不停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与雨水糅合在一起。
      不知道唱了多久,老人终于唱不动了,仰头望天,雨停了,云散了,各自青巾,他终于露出笑容。
      然后再也撑不住浑身重量向后倒去,青石板上积水汇成股流淌,源源不断。
      传承也如这雨水一边,无限延续,奔流不息。
      ——
      凃荆濯反应过来,周建伟是用最后的时间传达学习,立即上报,只是当几人赶到,已经为时已晚。
      门口鞭炮燃过的纸屑湿粘,屋内的沉寂依然说明一切。
      周建伟已然离世。
      老人膝下一儿一女,都无心传承,只有从小寄养在身边的外孙跟着他不停学习。
      现在正跪在堂前剃头。
      说明来意,两人才往院内走,在八仙桌上拿过纸钱去烧,逝者安详躺在棺椁里,仿佛已经了无牵挂。
      一小时后,周建伟的外孙招待两人坐在侧院,说:“近期的事情外公与我说过一些,但别的一句不说,如今老人已驾鹤西去,如果后续还有什么事,我一定知无不言全力配合。”
      凃荆濯喉结滚动,轻声道:“节哀。”
      “嗯。”
      “外公从八仙桌上摔下来走的,其实这些年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好,听闻陈宜无端死亡后更是忧思难解,惜才吧可能是。”
      青年的言语间有哀叹,有惋惜,至亲的离去,传承的延续,如今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你外公身前那套戏服……我们能看看吗?”凃荆濯有些艰涩地开口,没想到青年立马爽快答应。
      戏服还湿着,晾挂在庭院一侧,后领处还有淡淡血迹,两人站在戏服前看了良久,凃荆濯转过头,问:“戏服的刺绣针法挺独特的,也是你们的特色吗?”
      “对,”青年点点头,解释道:“戏服从采购布料到缝制,全是手工制作,警察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看这两只袖口花纹针脚不一样,所以问问。”
      “不一样?不可能啊。”
      青年走上去,将湿润的衣袖拉起仔细检查,眉头紧皱,真诚发问:“抱歉,我没看出来,是这只袖口的绣工比较歪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能看看周老先生的卧室吗?”
      “这边请。”
      周建伟的卧室朴素老旧,是典型的乡下老人居所。木质家具被岁月浸得暗沉发亮,床铺平整干净,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
      青年立在门口,安静垂眸,语气平和无波:“外公平日里爱干净,房间每天都会收拾,走得安详,也没受什么罪。”
      燕许绥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例行观察现场环境,神色平静。
      凃荆濯不动声色,指尖轻抬,戴上随身的一次性勘查手套,动作轻柔规范,没有惊扰屋内陈设。
      他先是缓步绕床一周,目光一寸寸碾过床沿、枕面、被褥褶皱、床头柜台面,复刻着微量物证勘查的严谨逻辑——凡有接触,必留痕迹,完美无破绽的现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只希望能通过老人的生活环境,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床头柜上摆放着老花镜、药盒、水杯,药盒摆放端正,每日服用的降压养心药物按量规整,没有近期病情骤变、仓促停药、身体急衰的异常迹象。
      青年站在身后低声解释:“外公心脏一直不好,常年服药,从去年起他很少登台唱戏,今日却淋着雨不知道唱了多久,大概率是体虚突发不适,从八仙桌后仰摔倒的。领居大叔给我打的电话。”
      可凃荆濯眼底的疑虑丝毫未减。
      他屈膝俯身,视线压低,与床板平齐,细细检查床沿缝隙、床脚死角、地面青砖缝隙。
      屋内地面被清水拖洗得干净发亮,水渍早已干透,连日常的尘土碎屑都寥寥无几。
      就在床底背光的阴暗死角处,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厚重老式木床的床底深处,静静摆放着一双干净的白邦布鞋。
      鞋身整洁,鞋面无灰,显然是近期清洗晾晒过后妥善存放的,绝不是常年压在床底积灰的旧鞋。
      可真正致命的疑点,藏在鞋底纹路里。
      凃荆濯缓缓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勾出那双布鞋,动作轻缓,避免破坏附着的微量物证。
      白胶鞋底的深浅纹路缝隙中,牢牢嵌着一层细密油亮的松软黑土,土质湿润黏腻,颗粒细腻肥沃,带着深山腐殖土独有的厚重质感。
      ——这绝非院前屋后的普通黄土。
      周家小院坐落于浅山村落,周遭遍布砂石黄土、干燥黏土,土质粗糙偏黄,杂质多、透气性强,绝无这种常年不见光、积水肥沃、只生长在深山背阴处的黑腐土。
      燕许绥见状立刻上前,俯身看清鞋底土质,眸色瞬间沉冷:“土质不对。”
      “不止土质。”凃荆濯指尖轻轻摩挲鞋底纹路,目光愈发缜密冷静,延续着微量物证勘查的细节推演,“老人近期忧思病重,腿脚乏力,连日阴雨路滑,他体弱体虚,根本没有体力独自徒步去往数公里外的深山阴坡。”
      更关键的是,这双鞋干净整洁,鞋面没有半点泥泞水渍、碎石刮痕,唯独鞋底深处封存着足量新鲜黑土。
      正常人进山行走,鞋面、鞋侧、裤脚一定会沾染泥水杂草、碎石划痕,绝不可能只单单鞋底藏土、鞋面一尘不染。
      如同经典微量物证勘案逻辑,凶手往往会刻意伪造现场、清扫痕迹,抹去显性破绽,却会忽略鞋底缝隙、床底死角这种隐蔽位置的微量附着物,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物证,永远不会说谎。
      凃荆濯继续细致查验,将布鞋平铺在地面,光线精准打在鞋身。鞋底黑土湿润新鲜,含水率极高,绝非数日风干的旧土,附着时间绝对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正是老人离世当天的新鲜附着物。
      他再次环顾整洁过头的卧室,所有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周建伟根本不是淋雨唱戏体力透支、意外后仰坠亡。
      他离世前,必然被人带去过深山背阴荒地,接触到独有的黑腐土层。
      “胡烨先生,”凃荆濯嗓音低沉清冷,指尖抚过床沿木棱,“你外公这几天可曾见过什么人?”
      一旁的外孙脸色有些诧异,眼底的从容平和悄然褪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茫然,却依旧强作镇定:“姑婆算吗?中元节当天来过。”
      “骤雨无死角,狂风裹雨,无处可避。”凃荆濯自顾地说,“而且老人长期体虚乏力,心肺不佳,无法支撑在暴雨狂风中完整唱完一折长戏,更不可能动作规整、招式不乱,直至唱完才骤然脱力倒地。”
      或许从来不是老人圆梦释怀的落幕,而是刻意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一场用来掩盖他被人控制、胁迫,最终被伪造意外坠亡的完美骗局。
      燕许绥已然彻底理清全盘脉络,周身气场瞬间凛冽肃杀,威压铺开:“也就是说,周老先生的离世,根本不是意外。”
      有人胁迫老人雨中登台唱戏,伪造体力透支猝死坠亡的现场,事后彻底清扫屋内痕迹、伪造自然离世假象,试图以一场悲壮的文化落幕,掩盖一桩隐秘的凶杀。
      凃荆濯将布鞋妥善装入物证密封袋,贴好专属标签,动作严谨标准,全程无触碰污染。目光落回庭院那套袖口针脚不一的湿旧戏服上,瞬间豁然开朗。
      袖口异样针脚、床底深山黑土、周建伟生前究竟见了什么人,对方说了什么,才让老人死前把二十来分拐卖儿童的铁证交出,后又以这种慷慨模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有看似无关的细微破绽,又似乎能拼凑出完整的犯罪链条。
      老人究竟是自知无力回天,还是一场假象
      他抬眸看向神色已然紧绷的青年,又问了一遍:“除了周秀梅呢?你外公近期,还有没有见过其他外人?尤其是去过后山深谷、无人荒林的人。”
      “抱歉啊警察同志,似乎真的没有了。”
      院内残雨初歇,风又起凉,满院湿润的草木气息里,悄然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冷罪戾。
      凃荆濯垂眸再次扫过屋内陈设,沉声道“真的没有了吗?陈宜呢?”
      “对!中元前一天见过。”
      一桩披着传承落幕、宿命悲歌外衣的命案,在几处无人在意的细微物证里,彻底撕开了伪装的假面。
      “当时陈宜似乎和姑婆吵了架,应该是姑婆让他出演什么他不同意,大半夜来这里找外公……他是凶手?”胡烨有些不可置信,说道:“可是外公确实是从八仙上摔倒,老人年纪大了,可能轻微脑溢血,早几年有过轻微脑梗塞,不过后来已经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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