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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供奉 跪拜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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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所有线索去查了,现在还是一团糟。”
秋燥里逐渐掺了层凉,萧铎捏起帽子使劲的扇,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衫,气喘吁吁往台阶上一坐,毫无形象可言。
“颜料大多是他们自制的,原材料产地都派人去了,现场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在台阶上换了一会儿他拿过平板递向默不作声的凃荆濯:“荆濯,你说的这些地儿我都看了,除了这个泉眼别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给我解释是泉水制作的颜料会更好固色,应该是矿物质含量比较丰富,取样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非常不拘小节的取样方式,嘿嘿一笑递过去:“你看看?”
塑料瓶里的水因晃动起了一些细小的泡沫,看上去甚至有些浑浊,平板里的照片是很浓的蓝,凃荆濯神色淡淡,问他:“纺织厂那边怎么说?”
奔波的热意此刻才算退了些,萧铎叹息道:“说是对客户的隐私有保障,后面才隐约透漏出一丝信息,戏服布料与其他不同,采购的人较少,与周建伟几乎是长期合作,零零散散的小单子不算多,逐一去查了 ”
秋风扬起萧铎有些汗湿的头发,凃荆濯眼底晦暗不明,随后萧铎转身问他:“燕许绥呢?”
“抓鬼去了 ”
原本疲惫的萧铎此刻更是诧异,目光也变得难以言喻,憋了半天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才侃侃说了一句:“燕许绥背地里是不是说我什么了?”
凃荆濯垂眸淡淡的扫过萧铎,语气也轻轻的,解释道:“前两天报警那个,今早接到报案,人……死了。”
他的话言简意赅,却是听得人心中猛的一震。
城西发现尸体那天中午,有人报警声称见鬼了,其实当地民警已经去解决过了,后面不知道怎么解决电话直接打到市局,当天张绍霆负责过去,也就是他们三人接触周建伟的那天,张绍霆在报警人指出的周围细细排查都并未发现异常,事后也在没有接到什么消息。
然而今天一早却接到报案,凃荆濯与燕许绥感到的时候,尸臭已经蔓延出屋。
出事的是当地一名低保户,四五十岁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平时都靠社区接济,却在半月前不停向当地管理层举报撞鬼了,当地负责人只当这人精神不正常没有过多理会,直到后面警察都往他家跑了好几次,语重心长地说:“大爷啊,您要真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们说说吧,别再有事没事就报警了,这是在浪费精力,耽误事儿啊,谎报警情是要坐牢的,您要是对你们的领导干部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们会替您做主,但是真的别再一个电话又给我们喊过来了。”
最后小老头在民警走后骂骂咧咧回家气愤地把门关上,却又在扭头看见供奉的观音像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凃荆濯与燕许绥赶到时,周围警戒线已经拉起,不少人都围在前看,打开门冲天的腐臭熏得人两眼一黑。
而当他们看清死者姿态时更是瞳孔猛缩头皮发麻。
那个近乎一米七左右的成年男人,双膝跪地将下巴勾在一根铁钉上,看上去不像赴死,反而像是虔诚的跪拜 。
红褐色干涸地血液在周围弥漫开,腥臭中又透着腐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悠悠的光泽,看上去黏腻又恶心。
凃荆濯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口罩,跟在身后的魏驰似乎受不住,眉头紧皱抱着平板的手都在发抖。凃荆濯没理会他的不适应,这是法医的必修课,指着地上干涸地血迹让他检测。
随后自己打开工具箱带上手套,他甚至还没触碰到死者,就看见喉间那狰狞可怖的伤口,或者说黑洞。
周边的皮肤向外翻卷,血管与皮肉已经溃烂黏腻,仿佛在不停的往下滴淌着血水,然而血水早就殆尽。
老旧居民楼逼仄阴暗,阳光难以穿透密集的楼栋缝隙,屋内积攒的闷热与尸腐浊气死死淤积,冲天的腥腐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家具的霉味、灰尘味,层层叠叠压得人胸口发闷。
魏驰站在门边,曲起的指节与脸色一样泛着残白,从业时日尚浅的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惨烈的现场,双腿已然隐隐发僵,只能勉强撑着身形,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
凃荆濯早已进入全然专业的工作状态,眼底褪去所有情绪,只剩极致的冷静审慎。他弯腰踏入屋内,脚步轻稳,戴好双层防护口罩与无菌乳胶手套,指尖自然垂落,目光一寸寸扫过跪地的死者,开始系统性勘验。
死者是一名年近五十的男性,身形清瘦,身高近一米七,维持着极致诡异且虔诚的跪拜姿态,丝毫没有挣扎倒伏的痕迹。双膝死死抵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膝盖处的布料被硬生生磨破,皮肉贴合地面,僵硬固定。头颅深深低垂,下巴精准勾钉在墙壁凸起的一枚生锈铁钉之上,脖颈向前拉伸,整个躯干绷得笔直,姿态虔诚、僵硬、决绝,不似遇害挣扎,反倒像一场心甘情愿、近乎偏执的跪拜献祭。
“先记录体位。”凃荆濯声音低沉平稳,隔绝了周遭所有嘈杂,清晰传入魏驰耳中,“死者双膝跪姿固定,躯干直立前倾,下颌卡锁于墙面铁钉,全身无倒伏、无侧翻、无移位,尸僵完全固化姿态,无外力强行摆置痕迹,自主保持跪拜姿势死亡。”
他缓缓蹲身,避开地面干涸的血渍,目光聚焦在死者脖颈创口处。
那根本算不上普通刀口,更像是一处被生生撕裂、啃噬出的狰狞黑洞。
死者喉间皮肉大面积缺损,创口边缘极度不规整,表层皮肤外翻、溃烂、黏连,皮下血管、筋膜、肌肉组织尽数破损断裂,血肉糊成一片暗沉的褐红色。高温密闭环境加速了尸体腐败,破损组织已然软化发腐,微微发胀发黑,原本淋漓的鲜血早已彻底干涸,在地面凝结成厚重、黏腻、发黑的血痂,顺着水泥纹路蔓延铺开,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诡异暗沉的油光。
“致命伤位于颈前正中,甲状软骨完全破损,颈总动脉、颈静脉全层断裂。”凃荆濯指尖轻悬于创口上方,精准勘验创口形态,“非锐器切割伤,无规整刀口、无试切痕、无平行划痕;亦非钝器砸挫伤,骨质无粉碎性骨折。创口撕裂度极大,组织撕扯紊乱,边缘参差不齐,符合极大外力暴力撕扯、啃咬类损伤特征。”
一旁的燕许绥屏住呼吸,沉声追问:“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凃荆濯抬眼扫过整具尸身,目光掠过皮肤腐败程度、尸僵状态与角膜混浊情况,结合现场密闭高温的环境,给出精准判断:“死亡时间初步锁定四十八小时左右,两天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拆解法医勘验依据,字字专业精准:“现场密闭不通风,室温持续高温,加速尸体腐败进程。死者全身表皮出现广泛性浅层腐败脱屑,胸腹轻微膨起,腐败静脉网初步显现,符合夏秋高温环境下48小时尸体腐败特征。全身大关节尸僵完全缓解,仅跪姿特殊受力肌群因死后痉挛残留固定,角膜中度混浊浑浊,瞳孔完全不可辨,尸斑融合成片、按压完全不褪色,所有体征高度统一,死亡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小时。”
魏驰连忙抬手记录,发抖的笔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不敢有丝毫遗漏。勘验继续深入,更多藏在诡异姿态下的死亡真相,被逐一剥离。
凃荆濯仔细查看死者面部残留神态,即便面部肌肉已然因腐败轻微松弛变形,依旧能清晰捕捉到极致的惊惧痕迹。死者双眼圆睁,眼睑无法闭合,眼白浑浊泛红,结膜有密集点状出血点,眉头死死皱拢,面部肌肉残留着剧烈痉挛的痕迹。
“死者死前遭遇极度重度惊恐刺激。”凃荆濯笃定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眼结膜点状出血、面部肌肉濒死痉挛、颅周毛细血管充血淤血,是人体遭遇超阈值恐惧、交感神经极度亢奋、肾上腺素瞬间爆表的典型生理反应。这种应激痕迹,不会出现在死后,是实打实的濒死惊恐体征。”
他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僵硬的肩背肌肉,继续分析:“肩背、腰背肌群高度紧绷僵硬,肌肉纤维紧张性收缩痕迹明显,说明死者在死亡前数分钟至数十分钟内,始终处于高度恐惧、精神彻底紧绷的状态,全程清醒感知周遭危险,承受着极致的心理压迫与恐惧折磨。”
可极致的惊恐之下,藏着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决绝。
“但他的姿态,没有求生本能。”凃荆濯抬眸看向笔直紧绷的跪拜躯干,一语点破核心诡异之处,“人体遭遇致命危险、极度恐惧时,本能反应是挣扎、逃窜、防御、蜷缩躲避。但这名死者全程直立跪稳,躯干笔直,下颌主动卡入铁钉固定位置,没有任何挣扎、躲闪、抵抗痕迹。”
“极度惊恐,却又极度顺从、极度决绝。”
短短两句话,将死者临终前矛盾又扭曲的状态彻底勾勒清晰。
他是活生生被恐惧吞噬,在极致的惊惧与绝望中,心甘情愿保持跪拜姿态,迎接死亡。
燕许绥听得心底发冷,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寒意。他见过无数命案死者,有反抗致死、逃窜遇害、突发遇害,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明怕到极致、惧到濒死,却依旧不肯逃、不肯躲,带着绝望的坚定赴死。
凃荆濯继续细致勘验尸表,排除他杀外力控制痕迹:“死者双手自然垂落置于膝侧,手腕、手肘无捆绑压痕、无束缚淤青,四肢无抵抗伤、无搏斗伤。可以确定,死前无外力强制按压、无器械束缚,所有姿态都是死者自主完成。”
“他不是被人逼着跪拜。”凃荆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昏暗空荡的房间,扫过角落蒙尘的观音供奉台,声音清冷落地,“他是被吓死、逼死的,是在长期恐惧压迫、精神彻底崩溃后,以最虔诚、最赎罪式的姿态,主动赴死。”
结合前期摸排的线索,一切瞬间串联起来。
这名无依无靠的低保老人,半月来反复报警、反复声称撞鬼,一次次诉说自己的恐惧与遭遇,却始终无人相信。基层民警的耐心劝导、旁人的漠视嘲讽、无人共情的孤独,让他的恐惧无处宣泄、无人求证。
他日复一日困在这间阴暗老旧的屋子里,困在旁人无法理解的惊悚遭遇里,恐惧不断累积、层层叠加,直至彻底压垮心智。
两天前的某个时刻,极致的恐惧彻底爆发,他在巨大的精神崩溃中,选择了这种诡异的跪拜姿态,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而喉间那处狰狞的撕扯创口,依旧是最大的谜团。无凶器痕迹、无他人介入搏斗痕迹、自主跪拜赴死、濒死极致惊恐,所有线索相互交织,又相互矛盾。
“现场排查扩大范围。”燕许绥收敛心神,沉声部署,“重点勘查墙面铁钉周边痕迹、地面血渍溅射轨迹,提取屋内所有微量物证,排查是否有第三人活动痕迹。”
秋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卷走一丝刺鼻的腐臭,却吹不散屋内笼罩的阴森死寂。
凃荆濯低头看着手中初步的勘验记录,眼底晦暗沉沉。
二中、护城河、孪生、焚尸、老宅投影、傩面、跪拜自杀……所有零散的线索看似毫无关联,却在一次次命案中悄悄交织、收拢,凃荆濯不禁想起初来宁城时的那一起因纠纷引发的命案,是否也与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呢。
而老人所谓的撞鬼,从来都不是无稽之谈,也不是精神失常的妄语。
他撞见的,或许就是这整起连环命案背后,最藏于暗处、最不为人知的恶鬼。
而这场裹挟着民俗、恐惧、献祭与死亡的连环迷局,依旧还在暗处,持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