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古村 非遗 ...

  •   中元已过,余烬已除。
      路边焚烧的纸堆已经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个又一个黑灰的印子,空气里似乎还飘忽着淡淡的香火味儿,戏台已经拆除,废旧物品已经清理。城中最近人心惶惶,实在是这半年内发生的事太多了,而且事事关乎人名。
      上头不断压力,大家都很是头疼。
      燕许绥几人开车来到老城区一处村落,雪白的石板房显得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石头砌起的房屋仿佛再无声的呢喃着这里的古老与神秘。
      “这里早几年刚下令要打造原生态景区,一直不让私自建房,且不能出现与现代相关的建筑风格,全是石头墙石板顶,安全隐患一直在排查,所以看起来可能会……比较朴实。”
      萧铎到嘴边的落后又咽了回去,解释着这里的建筑风格:“而且这边不是少数民族,是汉族,但是有自己统一服饰,当政府也大力支持,这种治理方向挺好的,物尽其用嘛,也能宣传文化。”
      簌簌清扬的风扫过墙壁,发出细碎的次啦声响,凃荆濯抬头望着眼前的一座石拱门,建筑先明清朝风格,周边缝隙冒出不少蕨类植物,石拱门却依旧巍巍矗立,见证了百年不朽。
      “这是明朝建筑吗?”凃荆濯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对!”萧铎嘿嘿笑了一声,看上去又开始不着调了,补充道:“据说是布衣皇帝在位时修建的,主要为了商贾与马车同行,促进发展嘛,没车只能考人力,于是就修建了这条路。”
      萧铎介绍的声情并茂,抬手指向石拱顶上那一片蕨类肆窜的地方:“那——官道,只不过现在没法儿上去了,每年会定期有专人维修,但这毕竟算半个文物了,周围就都围起来不让上了。”
      凃荆濯目光晦暗不明,似乎有些迟疑的问:“上面是空的?”
      身旁的燕许绥瞬间反应过来:“萧副队,快,上面有东西。”
      一头雾水的萧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拽着从一旁的爬上百年香椿树,翠绿的香椿叶在风中摇晃,气味也格外霸道。
      “我靠这树好臭,你俩到底干嘛啊?”上树时不注意,此刻站到树干往下一看萧铎只觉头皮发麻,香椿树细碎的花在树干晃动时,洋洋洒洒往下落了一地,也顺着填满三人衣领。
      刺鼻的气味冲得萧铎两眼一黑,然而眨眼间另外两人已经往前几步纵身一跃,站高后他也看见了,那围墙内五彩缤纷的一堆,似是戏服?
      此时已经顾不上文物修建与保护了,凃荆濯迅速掏出橡胶手套,那赤红的面具表情极其诡异,但他也一眼扔出那不是前几天看见的那支。
      他轻轻拿起面具随即一愣,紧皱着眉说:“人骨。”
      因被上了各种颜料而一时无法分辨,他将面具仔细端详,处理手法与在之前发现的那副大同小异,戏服是崭新的,身后的萧铎急忙拍照取证,可此处除却一套诡异的戏服与人骨面具别无其他,作了极大心理准备会遇到不少人民碎片的萧铎看到并无别的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将这口气万千呼出又听见凃荆濯说这是人骨,顿时目光也变得诡异起来。
      “这边是有什么禁忌的恶俗吗?”凃荆濯皱眉道:“每一起案件,都会接触到一些类似于禁忌元素,无论是蝴蝶纹身,还是人骨面具,而且那几块桡骨至今还在追踪。”
      甚至几乎成了悬案,他才不信什么大体老师无私奉献,医科院给出的数据又无从佐证。
      彼时已是傍晚,夕阳透过叶隙斑驳扑洒再几人身上,影影绰绰、摇摇晃晃。
      那这套戏服扔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是想提示什么还是想要警告什么?
      “人骨打磨的傩面……”燕许绥低声喃喃,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早几年有过一起命案,期中出现过的戏服是旧物腐败款,这一套却是全新的,唯独面具是骨制,手法还一模一样。”
      脚底柔软的香椿碎花散发着涩味,几人皆是神色凝重。接连数月的连环命案层层堆叠,桩桩件件都裹挟着这座城市偏僻角落的诡异民俗,牵扯不断的线索如同乱麻,压得整个刑侦队喘不过气。
      上头的督办压力层层下压,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偏偏案件处处透着蹊跷,始终无法锁定核心脉络。
      “应该不是随机抛置。”燕许绥嗓音低沉,目光扫过周遭清一色的明清石板房,“凶手刻意将物证放在文物官道顶端,显眼又特殊,且有极强的指向性,不是警告,更像是……引路。”
      凃荆濯早已收好取证手套,指腹还残留着骨面特殊的磨砂质感。作为常年与尸骸、骨骼打交道的法医,他对人体骨骼的肌理与打磨痕迹再熟悉不过。方才那副赤红傩面,表层覆盖厚重矿彩颜料,遮住了骨骼原本的肌理,但内里的骨缝结构与骨质厚度,绝非动物骨骼所能模拟,是实打实的人类颅骨打磨而成,打磨工艺精细规整,和前几起案件中遗留的骨骼碎片处理手法高度统一。
      “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凃荆濯垂眸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骨面打磨平滑,边缘做了倒角处理,规避了所有尖锐棱角,颜料渗透骨孔隙,是长期工艺制作的痕迹,绝非临时拼凑。而且骨骼脱水彻底、质地坚硬,放置时间至少半年以上,和崭新戏服的新旧反差极大。”
      他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此前案发现场遗留的桡骨标本始终溯源无果,医科院给出的遗体捐献、标本流失数据全部对不上,看似合理的官方解释,处处存在无法自洽的漏洞。所谓大体老师标本流失的说法,根本撑不起这一系列精密、统一、带有仪式感的骨骼加工手法,这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黑色链条。
      简直细思极恐,如果从早年起就一直成立出这个犯罪团伙,那期间该有多少人不知不觉受害。
      “既然这里是非遗傩戏传承村落,全村统一民俗服饰,还有专人修护古官道。”燕许绥抬眼望向村落深处,青石板小路蜿蜒延伸,错落的雪白石板房隐匿在暮色里,安静得过分,“顺着民俗线索查,村里最懂傩戏面具、戏服工艺的,大概率就是突破口。”
      萧铎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调出提前搜集的村落备案资料:“小林把资料调过来了,这里唯一的傩戏非遗传承人,叫周建伟,今年已经七十八岁高龄,一辈子扎根村里,专门制作、修复地戏傩面,全村乃至周边市区的民俗戏服、面具,大多出自他手。”
      三人不再耽搁,踩着微凉的暮色踏入村落深处。
      整座村子静谧得诡异,夕阳余晖洒在石墙石板顶上,投下狭长清冷的阴影,家家户户的石板院门半掩,却听不见人声犬吠,只有晚风穿过石墙缝隙的簌簌轻响,百年古村的古朴之下,藏着一丝死寂的压抑。
      路边墙根残留着中元节祭祀过后浅浅的灰痕,和市区清理干净的街道不同,这里的烟火余味更重,香火与纸灰的淡味混杂着草木清香,萦绕不散。
      不过二十分钟,三人便走到了村落最深处的独门小院。
      不同于其他民居的简约朴素,周建伟的院落木门古朴厚重,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刻着“傩韵传薪”四字。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桐油、矿彩与老旧布料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一路的草木气息。
      院内整洁干净,墙角晾晒着几匹纯色麻布,廊下整齐悬挂着十余套半成品地戏戏服,色彩浓烈艳丽,刺绣纹路古朴繁复,和石拱顶端发现的崭新戏服面料、刺绣纹路完全一致。
      听到脚步声,屋内走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形清瘦,眼神清亮,指尖带着常年浸染颜料的暗沉色泽,正是周建伟。
      “几位警官,来我这里有事?”周建伟语气平和,不见慌乱,显然早已习惯外人入户摸排。
      燕许绥亮明证件,开门见山:“周师傅,我们正在调查近期连环命案,发现了带有你们村落傩戏工艺特征的戏服与面具,想向您了解情况。”
      提及傩戏面具,周建伟眼底多了几分郑重,侧身将三人请进屋内。
      正屋俨然一间小型非遗工坊,靠墙立着三层实木博古架,整齐陈列着数十副大小不一的傩戏面具,红黄青黑,色彩饱满厚重,每一副面具的神态纹路都截然不同,或威严肃穆,或狰狞可怖,或沉静古朴。
      桌案上摆放着刻刀、砂纸、矿彩颜料、熬制好的桐油,各类制面工具一应俱全。
      凃荆濯一进屋,目光便被满墙面具吸引,职业本能让他快速扫视每一件器物,细致观察着工艺细节。
      他缓步走到博古架前,指尖悬在面具外侧,全程不触碰物件,只靠肉眼细致勘验。架上常规傩面多为实木雕刻,木质纹理清晰,重量轻盈,敲击声沉闷干涩,是传承百年的传统木刻工艺。可在博古架最顶层的隐蔽角落,摆放着三副封存完好的面具,外观色泽、造型纹路,与他们在石拱官道发现的人骨傩面大同小异,却又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这几副面具,和您其他作品工艺不一样。”凃荆濯开口,似乎对非遗文化有浓厚的兴趣,“常规傩面线条圆润、神态规整,偏向民俗祈福样式,这几副面具面部棱角锋利,眼窝深邃凹陷,嘴部开合度极大,神态极致狰狞,偏向渡阴驱煞的凶煞制式,不是常规展演用傩面。”
      周建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小伙子眼光很准嘛。这是老辈传下来的阴傩面,从不登台展演,只用于旧时村落中元渡阴、驱邪安灵的古俗,早就禁用几十年了,我只是依照古法复刻留存,当作传承样本。”
      “这样么,”凃荆濯微笑着颔首,“非遗文化在您手中才是真正的传承,现在大多年轻人不爱接触,京剧倒是偏多,只是民间小支太难发扬光大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面具的五官肌理上,似乎有些遗憾与惋惜:“这几副面具虽说是木质品,雕刻出的肌理纹路却恍若真人面皮,栩栩如生,老先生,您太了不起了。”
      萧铎瞬间绷紧神经,立刻拿出手机调出方才拍摄的骨面照片,递到周建伟面前:“周师傅,您仔细看,这副面具是不是出自您村的古法工艺?”
      周建伟凑近端详,苍老的眼神瞬间凝重,指尖微微颤抖,久久未曾言语。
      半晌,他沉声道:“工艺是正宗的本村阴傩古法,调彩、上油、打磨的手法,和我们世代相传的手艺分毫不差,但……我这辈子,只用木头、陶土做过傩面,从未听过、更从未见过用人骨制面的做法。”
      他一眼就能认出照片里的是人骨,或者说,他是认出了某种手法。
      “本村古俗里,有没有人骨祭傩、戏服渡阴的禁忌恶俗?”燕许绥立刻追问。
      “绝对没有。”周建伟断然摇头,语气笃定,“我们这里的地戏、傩俗,从来都是祈福镇阳、护佑村民的正道民俗,所谓渡阴,也只是唱戏超度亡魂、安抚地气,从未有过伤人制器、骨面献祭的歪门恶俗。这是亵渎先祖、亵渎民俗的恶行!”
      凃荆濯深表歉意的微笑,心中不停复盘,凶手极其熟悉本村失传的阴傩古制,精通非遗戏服、面具的全套工艺,刻意沿用正统民俗的外壳,包裹着血腥诡异的犯罪内核,将连环谋杀伪装成诡异民俗献祭。
      更可怕的是,对方深谙警方查案的脉络,将物证明目张胆留在显眼的古官道文物点,看似张扬挑衅,实则是在利用古老民俗误导侦查方向,将所有疑点引向村落禁忌、民间恶俗,掩盖真实的作案动机与身份。
      “戏服是全新正品,出自本村手工织造刺绣。”萧铎转头看向廊下的戏服,声音清冷笃定,“人骨面具是古法工艺特制,骨骼来源不明,加工手法成熟专业。凶手不仅懂民俗、懂制器,大概率还具备基础人体解剖、骨骼处理知识。”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灌满整间工坊,错落的傩面在昏暗中影影绰绰,狰狞的神态愈发阴森。
      燕许绥望着满室浓烈的民俗器物,眼底寒意沉沉。
      他们以为找到了线索,却发现踏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傩戏容不得玷污,警察同志,有需要我将全力配合调查,但一定要为我们正名!”周建伟苍老的脸上一双眼坚毅有光。
      “一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