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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地戏 中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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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燥意依旧,丝毫没有要立秋的迹象,距离尹局批的病假也快到期。
几乎全年无休的人此时却莫名有些期待上班,夜晚,两人吹着晚风在湖边散步,远处灯光耀眼,音乐从白天响到夜晚,空气里飘着香火气,凃荆濯问:“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吗?”
“中元啊,你们那边不过中元吗?”
夜风裹挟着香火气卷在二人身上,闻得人有些想打喷嚏,凃荆濯点点头:“有些人家户会祭奠,但不会过得这样重视。”
“对亡者的寄托嘛,都集中在这几天了。”
中元节,一个大家默认成百鬼夜行的日子,在这里却成了悼念故人的节日,远处甚至还燃着星点火光,远处的戏台上,大家身穿戏服,首蒙青巾,腰围战裙,戴假面于额前,手执兵器。其音乐粗犷伴奏简单,词曲铿锵有力。
“傩戏?”
离得进了,凃荆濯终于看清,其实表演者没在台上,台上应该是排练其他节目,燕许绥往那边看了一眼,轻轻挠过对方的手心:“分支吧,地戏。”
说完两人就沿小道离去,虽然燕许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也知道当地的一些传言——中元夜的空戏,活人看不得。
这戏里容易藏别的东西。
然而,两人走后,远处铿锵的锣鼓声骤然停了。
毫无预兆,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所有声响。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湖边夜市、往来的人声、摇曳的摊贩灯火,尽数死寂。
夜色浓稠如墨,本该灯火璀璨的戏台,此刻竟诡异地暗了大半。周遭的霓虹彩灯不知何时全数熄灭,唯独戏台正中悬着一盏老旧的白灯笼,惨白的光晕悠悠垂落,将台面照得空落落的,泛着阴森的冷光。
方才散落四处排练的演员,也尽数没了踪影。
可戏,没有停。
不对,是人停了,戏魂未停。
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石板地面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队人影。
他们依旧是方才那身装束——青巾裹首,黑布战裙束腰,额前悬着古朴厚重的木质假面,手中长枪短刃寒光隐约。可与方才鲜活热闹的排练模样截然不同,这群人僵直伫立,身姿挺拔得过分,如同一件件被丝线牵引的精致木偶,纹丝不动,死寂无声。
最骇人的是,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今夜月朗星稀,漫天清辉洒落,湖边草木、石桥路灯、就连二人脚下的碎石小路,都铺着清晰斑驳的暗影,唯独那队身着地戏戏服的人,脚底空空荡荡,青石板光洁一片,全无半分倒影。
相传地戏本就源于古傩驱邪祭魂,中元开戏,不演人间悲欢,只渡阴阳孤魂。
而那没有影子的,都是人偶。
地戏不同于戏台傩戏,少了花哨唱念,多了肃杀杀伐,本是古时军卒驱祟、超度战死亡魂的仪式,最宜中元之夜开演,祭无人祭奠的野鬼,渡漂泊无依的孤魂。
只是寻常村落的地戏,皆是活人穿戴扮相,从不会这般死寂阴森,全无活气。
夜风终于再次吹动,却不再是温热的晚风,而是裹挟着湖边水汽的阴风,空气里浓郁的香火气骤然变味,原本清甜的檀香味,混杂进一股陈旧腐朽的木屑味、纸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干涸陈旧的血腥气。
那队伫立的地戏人偶,动了。
没有锣鼓开调,没有丝毫预兆。
整齐划一,僵硬迟缓。
他们不是活人演戏时的舒展动作,四肢关节像是生了锈的老旧木轴,每一次抬臂、迈步、转体,都发出沉闷滞涩的“咯吱”脆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层层回荡在空旷的湖边。
额前的木面面具漆黑沉厚,雕着古老的神将纹路,眉眼锋利狰狞,却没有半点神采。惨白的灯笼光落在面具沟壑里,阴影堆叠,竟像是面具本身生出了幽深的眼瞳,正沉沉俯瞰着闯入此地的生人。
而更诡异的,是戏台后方原本紧闭的暗红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轴生锈的摩擦声粗粝刺耳,穿透沉沉夜色。门后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是连通着另一个无光无温的阴阳异处。
漆黑之中,缓缓走出一个单独的身影。
不同于方才整齐列队的肃穆神将装扮,这人一身猩红戏袍,裙摆绣着暗金褪色的缠枝冥纹,依旧头戴傩面。那面具与旁人的狰狞神将面截然不同,是一张惨白平整的书生面,眉眼温润,唇角似带浅淡笑意,可整片面具光滑无孔,无眼无口,无鼻无耳,是一张彻底空洞的脸。
孤魂面,渡鬼戏里从不轻易现身的主戏面。
这人步伐极慢,袖摆垂落,身姿轻盈得诡异,双脚落地无声,像是完全不沾人间烟火,轻飘飘踏在青石板上。
他一出,周遭残存的人间气息彻底散尽。
方才还隐隐吹拂的晚风彻底静止,湖边的虫鸣、远处零星的人声彻底消弭,整片天地仿佛被隔绝成一个独立的阴阳囚笼,只剩惨白灯笼、死寂戏台,和一场无人伴奏、无人观看的阴戏。
列队的青巾戏者齐齐转身,空洞的傩面尽数对准不远处的二人,动作整齐划一,僵硬刻板。
无数双面具上冰冷雕刻的“眼瞳”,齐刷刷锁定了两个活人刚离去的方向。
中元地戏,昼演娱人,夜演渡鬼。
白日里村民排练的是给生人看的热闹戏,可一旦入夜、中元过半,无人主持的空戏台,便会引来游荡的孤魂借形唱戏。方才演员尽数散去,人间戏台空置,恰好给了阴魂可乘之机。
这一场无声无息开演的地戏,本是演给九幽亡魂看的超度戏,他们二人驻足旁观,于阴戏而言,便是闯入局中的不速之客。
戏台之下,猩红戏袍的孤面戏子缓缓抬手。
动作依旧僵硬滞涩,指尖苍白修长,缓缓抬起,直直指向二人站立的方向。
下一秒,所有青巾执兵的戏者,齐齐抬步。
咯吱、咯吱、咯吱。
整齐划一的木轴响动,层层叠叠碾碎死寂夜色。数十道身着古旧戏服、头戴狰狞傩面的身影,迈着刻板的步子,缓缓朝着湖边小路逼近。
他们速度不快,却步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无声荡开一圈极淡的灰雾,雾气微凉刺骨,贴着地面蔓延腐蚀,带着焚烧纸钱后的灰烬气息。
而那些戴傩面的戏者,始终没有发出半点人声,没有唱腔,没有呐喊,唯有关节转动的滞涩声响,和沉闷踏地的脚步声,单调重复,却自带一种摄人心魄的恐怖。
他们脸上的傩面,在惨白灯笼光影里愈发狰狞,深浅不一的刻痕里积满沉淀的阴影,明明是木雕死物,却随着步步逼近,让人莫名觉得那些面具的眉眼在缓缓挪动,似怒、似怨又似悲,藏着数不尽的亡魂执念。
最前方的猩红戏袍戏子,依旧伫立戏台之下,未曾挪动半步。
他微微垂首,空洞无五官的惨白傩面,正静静对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似在凝望,又似在审视闯入戏局的生人。
夜风再次诡异地扬起,这一次风中裹挟的香火气彻底变质,清甜荡然无存,只剩浓烈的纸灰味、腐朽味,还有那缕若有似无的陈旧血腥,死死缠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方才还只有雕刻纹路的狰狞傩面,不知何时,所有面具的眼窝沟壑里,都悄悄凝出了一点极深的漆黑。不是光影阴影,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暗沉,像是有真实的魂魄,藏在冰冷的木雕之后,正透过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外界的活人。
木轴咯吱声骤然密集刺耳,手中握着的木质长枪微微抬起,枪头虽无锋利锋芒,却映着惨白灯光,透着森森冷意,直直对准铁门内。
阴气骤然暴涨,压迫感瞬间翻倍,几乎要将人的呼吸彻底堵截。
原本热闹的戏台,此时阴气缠绕,变成了无人祭拜的渡阴戏台,也成了孤魂野鬼的栖身之地。
白日活人喧闹,阳气鼎盛,阴魂不敢现身,只能蛰伏暗处。待到黄昏人散,阳气褪去,阴气升腾,这些无处归处的亡魂,便借着遗留的戏服、戏台、傩面,自行开演渡阴旧戏。
整片湖边,彻底成了这场中元阴戏的牢笼。
就在这时,戏台中央那盏白灯笼,无风自动,剧烈摇晃起来。
惨白的光影疯狂晃动、扭曲、拉扯,斑驳的光影落在无数张傩面之上,那些木雕眉眼在乱影里愈发扭曲狰狞,像是无数张亡魂的脸,在面具下挣扎蠕动。
一阵极轻极细的唱腔,终于穿透死寂,幽幽响起。
不是人声,缥缈空灵,似风穿破纸,似水淌古木,断断续续,凄清悲凉,带着跨越阴阳的苍凉,缠绕在耳畔。
无词,无调,只有单一的、幽幽咽咽的长音,忽高忽低,拉扯人心。
是那猩红戏袍的孤面戏子,终于开唱。
他依旧伫立原地,空洞无口的惨白面具稳稳贴合面容,可那凄清的唱腔,偏偏从他周身的虚空里漫出,回荡在整片戏场之中。
随着唱腔响起,所有逼近的戏者尽数停步。
整齐伫立,微微垂首,如同听令归位的兵卒,肃穆死寂。
而后,他们缓缓抬起手中的兵器,木质长枪、短刃、弯刀,齐齐对准夜空,动作统一规整,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木轴咯吱声。
这是地戏的开场阵——驱祟阵。
古时活人开此阵,是为驱散邪祟、守护一方安宁;可今夜阴魂开阵,是为驱逐闯入戏局的生人,清扫阴阳边界的污浊。
阴风卷着纸灰扑面而来,落在二人脚边,簌簌作响。
然后戏唱一半,戏台上方摇晃的白灯笼,猛地熄灭。
一整片惨白光芒骤然消失,无边黑暗瞬间吞噬整片戏场。
周遭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唯有无数双傩面上漆黑空洞的眼窝,在沉沉黑暗里,隐隐泛出极淡的幽冷暗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声注视着黑暗中的两个活人。
风声、唱腔、木轴声响尽数停歇,陷入了一场绝对又诡异的死寂。
那个无面的猩红戏子,突的举起手中兵器,朝远去的方向刺出,嘴里念念有词,他要见一见这两个闯入中元阴戏局的生人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