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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真相 为你牺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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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火已然落幕,只留焦黑余烬一片。飞鸟都不再眷念这片曾经养育万千生灵的土地,夏风拂过山岗,枯木摇晃翻出沙哑又腐朽的低鸣。
两人衣摆在风中晃动,面容并没有因为案件的落幕得到舒展。
“你说这场火是因为你,为什么。”燕许绥的嗓音低哑,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热的。
这是火发那天凃荆濯的原话,只是当时凃荆濯笼统的解释并没有巨细,此时二人重返现场,望着这片曾经独自撑起一个生态圈的余烬。
“我的出现促进这场悲剧,或许没有我,他们能全身而退。”他解释的云里雾里,燕许绥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山风簌簌,灰白的天色寂寥,二人的身影都显得有些荒芜。
“我父亲是名缉毒警察,我母亲作为线人辅助任务行动,因身份特殊我一直随母姓魏,也就是魏政一。”
落寞山鸟略过这片荒芜,鸣叫在山谷中回荡,悲寂又苍凉,凃荆濯眼底怆然一片,将回忆细数刨开。
山风卷着细碎的黑灰,轻飘飘掠过荒芜的山岗,落在两人脚边。
曾经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林海,如今只剩满目焦枯,断裂的树干狰狞地支棱在土地上,像无数道愈合不了的伤疤。风穿过空洞的枝桠,呜咽声层层叠叠,像是旧时光里未曾散尽的悲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燕许绥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着眼。他看着身侧身形挺拔却透着极致疲惫的人,看着凃荆濯素来清冷锐利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灰暗颓色。他知道,那些模糊晦涩的自责背后,藏着一段被尘封了十几年、无人知晓的过往。
凃荆濯微微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底的怆然几乎要溢出来。日光稀薄,落不进他漆黑深邃的瞳孔,那里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如同脚下这片劫后余生的山林。
“二十年前,边境毒势猖獗,那是最凶险的一段时期,我父亲奉命卧底进入犯罪集团窝点,我母亲生活在边境作为线人传递信息。”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被山风磨得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办案时的冷静沉稳,裹着沉淀多年的疲惫与隐痛,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尘封的岁月废墟里艰难扒出,带着刺骨的凉意。
“十七年前,也就是我父亲卧底的第三年,他潜伏在最核心的犯罪圈层,步步为营,一点点瓦解对方的交易网络。我母亲隐居边境小镇,以普通商户的身份做掩护,昼夜传递情报。他们小心翼翼潜伏数年,熬过无数生死关口,眼看就要掌握整个贩毒集团的核心罪证,收网行动近在咫尺,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漫长的拉锯战,终于要迎来终结。”
燕许绥眸光微沉,静静听着。风掀起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周遭死寂一片,唯有枯木断裂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衬得这段往事愈发沉重压抑。
“可偏偏就在收网前夜,所有联络,骤然全部中断。”
凃荆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满腔酸涩的血泪,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那是刻进骨血的遗憾,是他从小到大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的执念。
“没有预警,没有信号,我父亲的卧底频道彻底沉寂,我母亲对外的情报通路也尽数断开。指挥部守在通讯设备前,整整一夜,再也没有收到过半条有效讯息。原定的合围计划彻底崩盘,埋伏的警力暴露踪迹,布局数年的抓捕行动全盘失败。大批量违禁物流通出境,多名潜伏的一线警员陷入险境,前期所有的牺牲与铺垫,尽数付诸东流。”
山林间的风骤然变大,卷起满地焦黑灰烬,漫天飞舞,模糊了眼前荒芜的景象,也模糊了凃荆濯眼底的微光。
“任务以残败落幕,但总要有人承担罪责。”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寒凉与讽刺,“幕后真正的黑手金蝉脱壳,隐匿无踪,所有的过错、所有的损失,最后全都被安在了我父母头上。”
“没人深究通讯中断的缘由,没人核查情报泄露的真相。一纸轻飘飘的定论,直接给两位以身涉险的一线人员,扣上了监管失职、贻误战机的污名。昔日的无名英雄,一夜之间,成了任务溃败的罪魁祸首。”
字字泣血,句句沉郁。
三年的以身犯险,十七年的冤屈,整整二十年,都被掩埋在岁月尘埃里,无人提及,无人翻案,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默默承受所有非议与冷眼。
燕许绥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愤懑。他从事刑侦多年,见惯了黑暗与不公,却依旧为这场无人昭雪的冤案心生窒息。那些义无反顾的奔赴,那些隐姓埋名的牺牲,最终没能换来荣光与坦荡,反倒换来一身洗不清的污名。
“任务彻底失败后,我父母被紧急召回接受调查。”凃荆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红血丝,语气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人心,“他们连夜驱车返程,彼时身心俱疲,又满心郁结,一路风雨兼程,没人知道他们路上经历了什么。最终在盘山险道上,车辆失控冲出护栏,坠入山谷。”
“当场离世,尸骨难全。”
最后六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带着千斤重量,狠狠砸在空旷的山林间,也砸在燕许绥心上。
一场义无反顾的为国潜行,数年隐姓埋名的生死博弈,没有牺牲在毒贩的枪口利刃之下,没有倒在凶险莫测的卧底战场,最后却以一场离奇车祸落幕,还要背负终身污名,蒙尘世间十七年。
“事后官方草草结案,只以履职失职、返程途中意外事故定论。”凃荆濯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多年的情绪濒临决堤,却依旧被他强行死死克制,“所有真实线索被封存,所有疑点无人追查。当年的知者三缄其口,当年的档案模糊残缺,所有真相,就随着那场车祸,彻底埋进了尘土,再无人问津。”
从此,世间再无卧底警员凃毅雄,再无边境线人魏校兰。只留两个背负污名的逝者,和一个从小活在流言与遗憾里的孩子。
而他也在一年后惨遭车祸,肇事车辆当场爆炸,他侥幸捡回一条命,他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着他,所以才能在父母备受争议改名换姓。
“我那会儿年纪小,并不知道父母的任务多艰难,也不知道牺牲有多潦草,他们一直是隐姓埋名做任务,我只知道他们工作机密性非常高,我也是在半年后才知道父母已经离我而去。”
凃荆濯抬眼望向满目焦土,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旁人都说我父母渎职失责,毁了整场行动,连累无数警力遇险。没人知道他们熬过多少生死长夜,没人知道他们为守住情报、护住队友,独自扛下多少凶险。”
他原名魏政一,政心为民,一往无前。
这是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是他们毕生的信仰与坚守,最后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我在知道父母惨烈牺牲的第三天,那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午后,我甚至没来来得及感伤父母的离去,只是有些恍惚,放学路上出了车祸,肇事车辆当场自燃,幸得季昀培紧急中救助捡回一条命,后来在文父亲上级的帮助下我改姓凃,脱离过往,学了法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眼底晃着浅浅的悲伤,语气却是平静,将所有执念的根源一一道出。
“我入这一行,是为破案缉凶,也更为能让父母沉冤昭雪。我走遍无数凶案现场,追查无数陈年旧案,就是想学着我父亲的模样,守正义,辨黑白。更想找到当年被掩埋的线索,撕开层层伪装,揪出真正泄露情报、葬送整场行动的黑手,洗去我父母一身污名。”
山风萧瑟,吹得他身形孤挺,却透着无尽的孤苦。
“这次山林纵火案,牵扯出多年的地下贩毒转运脉络,和十七年前边境未破的旧案,线索隐隐重合。”凃荆濯转头看向燕许绥,眼底是压抑多年的清明与沉重,“你问我这场火是不是因我而起。”
“是。”
“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是我执意重启旧线追查,是我步步紧逼,妄图将当年幕后之人一网打尽。对方察觉危机,刻意纵火焚山,销毁所有藏匿证据,牵连了这片山林,也牵连了无辜之人。若是我早些收手,若是我不执着于陈年沉冤,这场惨烈的山火,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他的自责从来不是无端臆想,是层层因果堆叠的沉重枷锁,牢牢禁锢着他多年。
漫天灰烬缓缓落地,天地间只剩死寂的荒芜。十七年沉冤未雪,半生执念皆系于此,他踏遍黑暗寻真相,终究还是让无辜者承受了代价。
燕许绥静静看着眼前隐忍落寞的人,良久,轻声开口,嗓音沉稳而坚定,穿透呼啸山风:“追查真相从不是错。真正该赎罪、该背负罪孽的,从来不是你,更不是你的父母。”
是暗处藏污纳垢的恶人,是当年徇私封口的疏漏,是所有掩盖真相、漠视正义的人,酿成了所有悲剧。
“对方太精了,从我踏入宁城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行动,我们没接触到的一起案件,都慌忙开头又草草收场,从二中起,我就察觉到了 ,只是波及太深,我没法向你细说。”
凃荆濯转过身,任由狂风将发丝扬起,他看向燕许绥,眼里透着坦诚与隐隐悲凉:“燕许绥,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严重影响你的仕途,我是希望我们可以点到即止,这也是我之前一直回避你的原因,我背负得太多,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圣洁完美,我也有我的私心。”
枯木再无声响,夏风依旧寒凉,满目余烬之上,终有一束未灭的微光,藏在沉沉黑暗之中。
燕许绥眼底尽是心疼,他伸手抚在对方侧脸,嗓音比刚才还哑了几分:“你又要推开我了吗?”
“我不想拿你的仕途来赌。”
“我们可以一起应对,凃荆濯,你不要这么狠心,也不要什么事都硬抗,你可以适当倚靠我。”
他目光炽热,指腹擦过凃荆濯脸颊,带着细细温热的痒。
“你不该卷进这场纷争,你不该牺牲自己的仕途陪我做这些事。”
“为你牺牲是我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