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72、试药 工具人

　　七月中旬，盛夏在此刻终于引来真正的宣发期。就连聒噪的蝉鸣的安静了不少，似乎热懵了。
　　“魏驰，你把这个检验报告送燕队办公室去。”
　　凃荆濯递过一沓报表给他，后者似乎有些不解，虽然他平时没少两头跑，但这几天实在跑太多了。
　　“濯哥，你是和燕队闹矛盾了吗？”他大着胆子问。
　　闻言，许汀先诧异的转过头，说：“年轻人容易有矛盾，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没等凃荆濯开口，许汀和魏驰已经脑补了一个人意见不合导致分歧不断吵架不停的鸡毛生活，瞬间看向凃荆濯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心疼。
　　向来巧舌如簧的凃法医在此刻语塞片刻，尝试解释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术业有专攻，我老往别的科室跑，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啊？撇开私人关系咱也是同事，有工作交接不是正常的吗。”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话几分真假，魏驰主打一个开团必跟：“是不是谁说什么了？哎呦喂真服了，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群体歧视，清朝老兵来的啊，改革开放没通知他的啊？二十一世纪怎么还有人这么迂腐……”
　　魏驰说的那是一个慷慨激昂沆瀣一气掷地有声，凃荆濯几次想抬手打断都没吃过，终于等对方一口气说完后才脑仁疼似的揉着眉心：“你不想去我自己去吧。”
　　“我不是这意思濯哥。”
　　但他濯哥已经将他手中纸张抽走拉开门扬长而去。
　　热气从地面蒸腾而出，肉眼可见的氤氲得植物都在颤动。凃荆濯举过手中的检验报告遮住刺目的太阳光，仿佛置身于火焰山底下，从脚底涌窜的热浪将他浑身包裹，四肢百骸都泛起应激反应。
　　加快脚步跨过短暂的户外将报告，推开办公室门，萧铎也在，见他额间细汗，没个正形地开玩笑道：“什么重要文件还得凃法医亲自送？”
　　坐在椅子上的燕许绥抬手，对着萧铎曲起撑在桌上的指节弹去：“同事之间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我靠，你俩要不要脸……”
　　“打住！”凃荆濯懒得和这两人浪费口舌，立马制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和燕许绥把关系摆明面上后，萧铎原本只针对燕许绥的阴阳怪气开始殃及池鱼，怼燕许绥的时候也不忘含沙射影他几句。
　　“这有份病理结果，给两位队长看一下。”
　　说完把手中的纸张放到办公桌中间。
　　萧铎顺势把搭在桌沿的长腿收回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原本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褪去大半，指尖点了点报告封面：“都让人小魏法医跑腿这么久了，凃法医亲自来应该是什么重大发现吧。”
　　燕许绥侧目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轻斥，萧铎识趣闭了嘴，只手肘撑桌，安安静静等着凃荆濯讲解。
　　凃荆濯伸手将报告拆分，分出两张标注着纵火焚尸案字样的鉴定纸推到两人面前，声线沉稳克制，“两份骸骨的完整毒理病理筛查结果昨天深夜才全部出齐，今早才核对完所有数据，第一时间送过来。”
　　他指尖落在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检测项，逐行指给二人看：“两人骨骼附着物、残存软组织、毛囊以及残留胃液碎屑里，全都检出管制精神类du品残留，成分几乎相同。但与之前查到的，成分、剂量、成瘾程度天差地别，完全不像是长期共用同一类du品的瘾/君子。”
　　燕许绥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纸面，眉峰微微蹙起：“两种不同药物？又是新型试验品吗？”
　　“可能比试验品还复杂。”凃荆濯微微摇头，“李凯体内检出多种混合致幻类药剂，刺激性极强，毒素沉积在骨髓表层，浓度超标三倍以上，长期摄入会产生严重妄想、暴力冲动，神经系统损伤不可逆；反观之前汪曦窈她体内没有致幻成分，取而代之是一款市面上流通极少的新型镇静类du品。”
　　萧铎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拿起两份报告仔细翻看检测数值，越看神色越凝重：“二队怎么说？李凯是自身精神疾病突发暴起碎尸还是药物导致？”
　　“汀姐去汪队那边回报了。”凃荆濯抬手擦了擦额角未干的细汗，窗外毒辣日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条状落在他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锋利，“李凯体内药物短期少量摄入只会舒缓情绪，一旦持续服用超过半月，会交替出现两种极端状态，时而浑浑噩噩意识涣散，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时而骤然暴怒，失去对自身行为的管控能力。最关键一点，它的毒素浓度看着远不如火场残骸身上的致幻剂猛烈，成瘾性却高出数倍，一旦断药，人会陷入严重精神错乱。”
　　燕许绥沉吟片刻，顺着线索往下梳理：“你的意思是，山林残骸可能是试药？”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凃荆濯颔首，道出尸检时发现的细节，“期中一具残骸骨骼多处存在新旧交错的轻微磕碰伤，不是打斗造成，更像是长期被人控制、频繁遭受禁锢拖拽留下的痕迹。地下制毒窝点常挑选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充当试药工具人，不同批次药剂分开给两人服用，观察两种du品分别对人体造成的伤害、精神影响，以此调整配方。李凯耐受度差，摄入高浓度致幻剂，情绪会持续亢奋失控；而李凯双胞胎兄弟长期服用镇静类新药，精神状态也许时好时坏。”
　　萧铎放下手中报告，靠向椅背，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轻响：“如果只是试药受害者，那李凯杀害养父吴勇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卷宗记录邻里证词，吴勇生前长期拘禁、虐待李凯，矛盾积攒多年，所有人都认定李凯是蓄意报复行凶。”
　　提到碎尸案情，凃荆濯神色沉了几分，翻开附带的补充病理分析附件：“结合毒理报告，我这边提出全新推测，行凶当时李凯大概率正处于du品戒断引发的神志错乱阶段。镇静剂成瘾发作时，人会放大心底所有积压的恨意与恐惧，意识模糊，分不清行为轻重，行凶举动或许不是长期筹谋的蓄意杀人，而是du品刺激下失控的过激行为。”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沙沙作响，窗外不绝的热浪衬得室内气氛愈发凝重。燕许绥拿起两份毒检报告反复比对数值差异，眼底深思翻涌，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是du发神志不清行凶，整个案件定性都会发生变动，蓄意谋杀与吸du致精神失常过失伤人，量刑差距极大，这条线索必须同步移交负责该案的办案组。”
　　“问题就在这里。”凃荆濯直言关键点，语气平静客观，“吴勇碎尸一案，立案初期就划分给二队跟进，卷宗、人证走访、现场物证全部由二队负责。这份直接改变案件定性的病理毒理报告，按流程不能由我们直接介入处置，需要你作为一队支队长，出面和二队队长对接，完整移交所有检测数据、我的尸检推论。”
　　萧铎闻言啧了一声，面露难色：“虽然年纪差不太多，但其实汪队挺认死理的，当初定案时一口咬定李凯蓄意报复，走访证词全部往蓄意杀人方向靠拢，现在我们拿着这份报告过去推翻原有定论，怕是很难沟通。”
　　“事实证据摆在面前，容不得主观定论。”燕许绥神色端正，气度轩昂，说起工作时完全褪去平日私下温和的模样，字字铿锵，“尸检毒理是最客观的物证，不存在主观臆断，就算沟通棘手，也必须如实移交线索，不能隐瞒任何能影响案件判决的关键信息。”
　　凃荆濯靠在桌边，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背，连日泡在解剖室、化验室的疲惫隐隐翻涌上来，他望着窗外蒸腾扭曲的热浪，轻声补充遗漏细节：“还有一点需要同步告知二队，我们从一开始接触到的du品源头到目前都没有任何线索，山林纵火一案，死者身上没有手机、身份证件，随身物品全部消失，不排除控制他们试药的制毒团伙事后清理痕迹，山林很可能只是抛尸地点，制毒窝点另有别处。二队调查李凯杀人案时，可以同步排查本地近期失踪年轻男女，或许能串联起制毒试药的连环案件。”
　　燕许绥将几份报告整齐收拢，用回形针固定妥当，放置在办公桌一侧，方便稍后带走对接，拉开抽屉拿了一袋饼干递过去：“辛苦了这么大太阳，吃点东西，别低血糖了。”
　　“我操！燕许绥你抽屉有零食不早说！”萧铎像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趁着两人温存火速卷走一袋。
　　凃荆濯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脑仁阵阵发疼，冷冷瞥了萧铎一眼：“讨论案情就专注案情，无关闲话不必多说。”
　　萧铎如获至宝捧着那仿佛虎口夺食的饼干，心情都好了不少，说：“如果后续二队顺着du品线索查到制du窝点，人手不足的话，我们一队随时可以抽调人手配合联合侦查，山林范围广阔，搜寻隐蔽窝点、排查遗留物证，多些人手效率更高。”
　　“我稍后就联系二队队长，约好时间当面对接所有材料，把凃法医这份完整的毒理分析、尸检推论全部移交，同步沟通联合侦查的备选方案。”
　　窗外盛夏日光依旧猛烈，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扭曲远处行道树的轮廓，聒噪的蝉鸣断断续续飘进窗内，不复白日正午那般喧嚣，想来也被持续高温耗去大半气力。
　　他垂眸看向桌上堆叠的尸检报告，纸上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骨骼损伤记录、毒品成分分析清晰分明，两条原本看似独立的线索在此刻交织缠绕。
　　涉及到试药工具人，事情就不止是纵火焚尸或者纵火烧山以及贩卖du品的问题了，李凯受毒品刺激失控弑父，背后还潜藏着一个藏匿于暗处、非法炼制精神类管制药剂的犯罪团伙，一桩碎尸案之下，竟牵扯出更为庞大的涉du链条。
　　萧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滚烫热风骤然涌入，吹得桌面卷宗哗啦作响，他抬手挡住刺眼阳光，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大院低声感慨：“谁能想到深山两具残骸背后藏着这么多隐情，若不是凃法医完整做完全套病理毒理筛查，我们只会局限于伍良杀人这单一案情，彻底漏掉制毒团伙这条重大线索。”
　　燕许绥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凃荆濯沉静清隽的侧脸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嘴上依旧维持公事公办的沉稳语气：“法医物证是侦破案件最核心的根基，这份报告价值极高，后续对接二队时，我会完整复述你的全部尸检推论，保证线索完整传递，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盛夏的热浪依旧笼罩整栋刑侦大楼，屋内三人心中却清晰明确了下一步侦查方向，一桩看似尘埃落定的碎尸旧案，因这份完整详尽的病理报告，掀开了隐藏在血腥命案之下，更为阴暗危险的涉毒黑幕。
　　燕许绥抬手整理好所有纸质材料，做好稍后前往二队对接的准备，眼底满是沉稳笃定，无论案情牵扯多广，只要物证清晰、线索完整，便有顺着蛛丝马迹揪出全部凶手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