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158、私档 初

　　初雪过后，宁城铺天盖地的冻了一层冰。
　　路边植物冻得泛着白霜，直到中午才焉焉儿的垂一片。
　　这已经是事发一星期后了，汪修卫出院前店经理又来了一次，同行的还带上了小晨，那天的天气阴一会儿晴一会儿。
　　店经理将果篮放到一旁桌上，非常诚恳的鞠了一躬：“感谢您救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今此一别，不知道再见会是何年何月了，那就住汪队长此后顺遂无虞仕途坦荡，另外，也祝您早日寻到自己幸福如果可以的话 到时候给我捎个信，我来喝杯喜酒。”
　　汪修卫的目光从果篮里圆润饱满的水果转到小晨懵懂的脸上，又看向店经理，“你们要搬家了？”
　　店经理微笑着说：“对，反正还年轻在哪闯不是闯，我打算到江南一带去看看，先旅游吧，遇到合适的机会就定下来。”
　　小晨走上前，往汪修卫的手里塞了一个小玩意儿，似乎有些害羞，“汪叔叔，祝你早日康复，好起来了就可以继续保护世界了。”
　　汪修卫垂眸看着手中那个粉色的小玩具，像是小女孩儿的玩具，但依旧笑着应下：“汪叔叔一个人可保护不了世界哦。”
　　“不会的，汪叔叔有魔法，我都看见了，你不用打火机也能点火，还打败了怪兽，救下了我和妈妈。”
　　闻言，三人脸上都露出笑容，有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汪修卫伸出手，小晨便上前了一步，汪修卫宽大的掌心轻轻抚摸在小女孩儿的头顶，温柔地说：“那叔叔也希望小晨开开心心的，和爸爸妈妈的旅途愉快。”
　　临行前，凃荆濯正好从走廊一头过来，几人颔首打过招呼，便各自走向各自的路了。
　　窗外香樟长青，还混着几棵法国梧桐的枝桠。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长，长到众人都没意识到，还有一个月，就要立春了。
　　宁城湿气偏重，寒风里像是掺着刀片往人身上剜，萧铎捂着大衣走进办公室，燕许绥正在翻看一本不知道那年的卷宗。
　　萧铎倒了一杯热水握了几秒又搓到耳廓上，“陈宇瑞找到了，差一点就送出境了，md这个张绍霆下手是真狠啊，短短几天给人折磨得不成样。”
　　燕许绥阖上卷宗，淡声问：“家里这么说？”
　　萧铎：“还能这么说，哭呗，人年前刚订婚呢，唉，只怪我们瞎了眼了。”
　　毕竟挨着年关，手里都一大堆事等着处理，这时候各部门办事也不拖拉了，全都劺足了劲儿去办，李译、刘波、胡勇、李远、包括张绍霆在内的，已经接连判决下来。
　　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但又总觉得缺了什么。
　　“萧铎，你看这个，”燕许绥翻出卷宗的其中一页，“这是十年前黑石县化工管道泄露事故的工程，建设规模庞大且临在两地分界线，单凭李译和刘波恐怕批不下来吧。”
　　萧铎闻言凑过去，指节抵着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工程批复栏里潦草的签名与鲜红的公章，眉头一点点拧成了结。
　　“怪不得耿松这么多年都没能翻案，原来还有这一层，”萧铎直起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指尖，“跨两市的市级项目，审批权根本不在县里，就凭李译刘波那时候的资历，确实不够。”
　　燕许绥又从卷宗夹里抽出一张薄纸，是早年的干部任免表，指尖点在晏宏伟、刘波、李译三个名字上：“事故那年，他是黑石县建委副主任，分管工程审批。但这个项目是市级立项，他们三个一个建委副主任，就算另外两个是县委书记，也签不了这个字。”
　　萧铎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李译的底气不是这几年攒下的，十年前就有人给他搭了梯子。难怪他在宁城敢这么手眼通天，敢明目张胆地扣人、走私货，甚至差点把陈宇瑞送出境外，原来根子早就扎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那背后的人……”
　　“不急着下结论。”燕许绥把卷宗阖上，抬腕扫了眼表，“汪队今天出院，下午三点小会议室碰个头，把线索顺一遍。张绍霆虽然判了，但嘴太死，什么都不肯吐。陈宇瑞刚救回来，状态还不稳，等他缓过来，说不定能撬出点东西。”
　　萧铎应了声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燕队，这可是十年前的旧账，跨着地市，真要翻出来，牵扯的人……”
　　燕许绥声音很淡，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上，“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另一边，林景毅开车接汪修卫出院。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的残雪地里，汪修卫坐进副驾，身上还沾着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掌心攥着小晨塞给他的粉色塑料玩具——是个巴掌大的魔法棒摁一下还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尹局意思是汪队你回局里先碰个案子。”林景毅递过一份案卷复印件，“十年前黑石县的化工管道泄漏事故，查到了一些别的关联。”
　　汪修卫接过卷宗，指尖在“黑石县”三个字上顿了顿。
　　“当年就有人在背后压着。”汪修卫翻着泛黄的案卷，声音压得很低，“比较不归我们管，听说是家属拿了点赔偿就回了老家，剩下的本地人闹了几次，也都悄无声息了。”
　　“晏宏伟当年是县建委副主任，但项目审批是市里走的流程。”林景毅打着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燕队怀疑，他上面还有人。”
　　汪修卫没接话，把那个粉色小火苗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天阴得发沉，细碎的雪粒已经飘了起来，落在车窗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水渍。想起小晨睁着眼睛说他有魔法，能点火，能打怪兽。
　　可世上的怪兽哪里都长着尖牙，有的就披着人皮，坐在高高的位子上，藏在十年的旧账后面，悄无声息地吞掉人命。
　　车开到市局门口时，雪粒密了些。汪修卫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他裹紧大衣，抬头看向办公楼三楼亮着灯的会议室窗户。
　　这一年的冬天确实格外长，长到旧雪还没化尽，新雪又落了满头。
　　燕许绥在档案室里呆了一天，直到临近下班点，才精疲力尽的走出来，刚出门，就遇上走廊一头穿着白大褂的凃荆濯。
　　“上哪去呢？”燕许绥关上门，看着眼前走进的人。
　　凃荆濯的身上带着寒气，发丝也如颤栗般轻微抖动，凃荆濯朝走廊另外一边示意，说：“尹局找。”
　　“那你去吧，一会儿我等你一起下班。”
　　道了别，凃荆濯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尹崎川正捧着一杯红茶吹着热气。
　　凃荆濯轻叩门：“尹局，您找我？”
　　“进来吧，带上门。”
　　门一关，所有纷纷扰扰都逐渐远去。尹骑川从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信封似的大小，指尖抵在边缘推向凃荆濯，叹了口气，说：“你考虑一下。”
　　凃荆濯垂眸看着那个纸袋，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地模样，沉默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我还以为这些会找一个没人能认出我们的地方给我。”
　　尹崎川啧的一声，为自己辩解道：“宁城就这么大点，上哪找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再说了，又不是去偷去抢，我就在这给你了谁能怎么着吧。”
　　他们都是聪明人，凃荆濯不会去问纸袋里装着什么，尹崎川也不用解释，他们只待东风。
　　下班后，凃荆濯刚换完衣服走出大门，燕许绥已经将车停到他跟前。
　　车内暖气开得足，刚落座，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暖意烘得人惬意无限。
　　燕许绥递过来一杯温透的姜茶，纸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尹局找你什么事？”
　　凃荆濯接过来焐在掌心，指尖泛白的凉意慢慢渗进温热的纸壁，淡声道：“陈年旧事，总得有人收尾。”
　　燕许绥便没再问。
　　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临街的辅路，雨刮器慢悠悠地扫着玻璃上的雪粒，昏黄的路灯透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下午跟汪队碰过了，”燕许绥指尖敲了敲方向盘，“陈宇瑞醒了半宿，迷迷糊糊提了一句，说张绍霆对接的人姓安。我查近十年来黑石县以及宁城市的各管理层，没有这个姓的。”
　　凃荆濯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紧。热水烫着掌心，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代号，与城东代理签下的‘安’，或许是同一人。”
　　“对。”燕许绥声音沉了些，“我也这样想，这人一直在背后操作从不露面，其他的全是一团迷雾。”
　　车窗外没再继续下雨，沿街的店铺都关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红灯笼挂在檐下，晕出点模糊的暖意。
　　凃荆濯忽然开口，“邹霁谌给我提供了一些资料，事关当年参与过的现场勘查，这些私档后面转交出去。”
　　燕许绥侧头看了他一眼，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良久，燕许绥才在沉默中问他：“要结束了，是吗。”
　　“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我嘞个大豆啊还有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