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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劫狱 给公义一个 ...

  •   立冬后的风变得萧条,凌厉的剜在人皮肤上,宁城的冬,早就让人领略了个遍。
      早晨,橘红色的熹光笼罩在整个城市,沉淀一夜的太阳喷薄而出,洇红了半边天。
      今天是罗峰转押的日子,从起床开始,凃荆濯总有种心神不宁的不安。
      他无法预料未来,却是潜意识觉得今天一定会有事发生。
      直到他换了衣服坐到办公桌前,抬眼瞥了向窗外,朦胧的暖意仿佛在含蓄的安抚着他。
      十点十五分,警局骤然拉起警报。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枪声,其实人已经送至半路,全是他的臆想。
      全局瞬间进入紧急战备状态,楼道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对讲机嘈杂的呼叫声轰然炸开,所有人神色骤变,慌乱又迅速地奔赴岗位。
      “紧急突发!城郊高速转押路段遭遇蓄意伏击,发生恶性劫狱事件!”
      公共广播里传来接线员急促颤抖的通报声,字字惊雷,砸在每个人心头。
      劫狱。
      短短两个字,让整栋警局大楼瞬间陷入极致的紧绷与肃杀。
      凃荆濯猛地起身,寒凉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他几乎是立刻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勤防护服与勘验工具箱,动作利落干脆。
      怪不得罗峰会突然提出见他,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料到这一遭。
      对方根本不是坐等换押、等着吐露真相,蛰伏暗处的人,根本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这行为又太冲动,出手反而坐实了警局有内鬼,怎么做不亚于自曝身份。
      高速路段纵使监控稀缺,但总会留下痕迹。
      除非,对方压根没想着人罗峰活着。
      对讲机里,燕许绥冷硬沉稳的指令急促传来,穿透嘈杂的电流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体外勤组即刻集结!封锁城郊高速所有出入口,布控沿途卡口,刑侦队全员随我奔赴现场!即刻出发!”
      燕许绥带队先行奔赴事发路段,车辆鸣笛疾驰而出,红蓝警灯刺破晨雾。
      就连刚值完通宵夜班、在家休整的汪修卫,也收到紧急指令,不顾疲惫,驱车火急火燎赶往事发地支援。
      凃荆濯拎着沉重的勘验箱,快步冲出法医室,紧随外勤队伍奔赴现场。
      短短十几分钟车程,窗外的天光仿佛骤然暗沉。
      抵达城郊高速匝道口时,惨烈的现场瞬间撞入眼帘。
      消防人员还在进行扑救灭火,浓烟与火光吞噬了整个路面。
      路面中央一片狼藉,原本制式规整的押解囚车已然完全引爆、报废。
      车身被炸得扭曲变形,铁皮外翻碎裂,车窗全部炸裂,满地都是散落的玻璃碎片、烧焦的车体残骸,浓烈的硝烟味、焦糊味混杂着冬日寒风,呛得人喉咙发紧,弥漫在整片空域。
      地面残留着大面积灼烧黑痕,零星火星还在残破的车体缝隙里隐隐跳动,刚刚平息的明火依旧带着骇人的余温。
      一场蓄意策划、精准伏击的爆炸劫狱,毫无掩饰,手段狠绝。
      现场执勤警力已经迅速拉起警戒线,封锁整片事发区域,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地上横躺着三名负伤的狱警,惨烈的场景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沉重。
      三人全部中弹,伤口位置凶险,鲜血浸透了藏蓝色的制服,在灰白的路面上晕开大片刺目的血色,触目惊心。
      两名狱警伤势过重,子弹击穿致命要害,爆炸的冲击力加之枪伤重创,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医护人员蹲身反复检查瞳孔、探查脉搏,最后只能无奈起身,对着赶来的燕许绥沉重摇头。
      当场殉职。
      剩下最后一名狱警侥幸避开致命伤,却依旧身中枪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意识濒临涣散,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血迹源源不断蔓延,随时有生命危险。
      “快!立刻送急救中心抢救!开通绿色通道!”
      燕许绥沉声怒吼,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现场医护人员不敢耽搁,快速止血、包扎、固定担架,争分夺秒将重伤狱警抬上急救车,鸣笛疾驰送往医院抢救,能否挺过危险期,尚且未知。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血沫与碎渣,萧瑟冬日里,尽是刺骨的惨烈。
      凃荆濯站在警戒线外,目光沉沉扫过报废的囚车、满地狼藉、地上未干的血迹,心底一片冰凉。
      精心策划的爆炸、精准的枪击、掐点伏击转押路线、灭口式劫狱。
      目标从来不是救人,是灭口。
      罗峰手里握着边境旧案与梦蝶组织的核心线索,幕后之人不惜铤而走险,当众劫狱袭警、引爆囚车、残害执法人员,也要彻底斩断所有线索。
      蛰伏十年的黑暗势力,终于彻底撕开伪装,展露最凶狠暴戾的獠牙。
      凃荆濯弯腰戴好手套与口罩,眉眼冷冽沉静,拎起勘验箱踏入惨烈现场。
      硝烟未散,血色淋漓。
      处理完现场,众人回到警局,并通知牺牲人员家属。
      凃荆濯立在手术室前,脑中嗡鸣不断,他好像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恍惚中,仿佛刚才那个血淋淋推进去的人是自己。
      在走廊长椅垂首坐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揽过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让人无需抬头就知道是谁,凃荆濯有些失神的往旁边靠过去。
      罗峰下落不明,同事牺牲,囚车被毁。
      仿佛早就注定好了一样。
      手术灯还亮着,家属刚哭完带下去。
      燕许绥轻声说:“回去吧。”
      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但他现在似乎没法开口。
      路上无言,凃荆濯望着窗外萧条景象,自问他从来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共感能力更是几乎没有,但此刻却是有些脱力。
      牺牲的那两位同志笑着给他递烟仿佛还在昨日。家属在警局门口苦了很久,此刻萧铎才搀扶着半百老人往招待室去。
      宁城的冬天,自从那场高速伏击案后,便彻底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重伤狱警的手术室灯亮了整整一夜,总算从死神中将人夺回。
      市局连夜整理资料、报备流程、安抚家属,整座办公大楼笼罩在死寂的沉重里,往日穿梭忙碌的脚步声消失殆尽,只剩下压抑的静默与无声的沉痛。
      三天后,市局为两名殉职狱警举办追悼仪式。
      初冬天寒,阴雨绵绵,灰蒙蒙的云层盘旋在城市上空,落着细密冰冷的冷雨,像是苍天垂泪。
      殡仪馆肃穆的礼堂外,青松苍翠,白花层层叠叠铺满两侧,黑白肃穆的色调,压得人呼吸发紧。
      全市公安、狱政系统的同僚悉数到场,一身整齐素黑正装,胸前佩戴洁白纸花,往日鲜活热闹的队伍,此刻人人垂首沉默,眉眼间尽是肃穆与悲恸。
      凃荆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却难得的身形微僵,脊背绷得笔直,心底空落落的发沉。
      不过短短数日,一切都恍如隔世。
      就在几天前,这两位狱警还在警局走廊笑着和同事寒暄,路过法医室时随手递烟,言语爽朗,眉眼鲜活,说着等轮休要带家里孩子去逛冬景。
      他们守岗尽责,勤恳数年,从未出错,最终却倒在了一次普通的转押任务里,倒在了幕后之人阴狠歹毒的灭口布局中。
      无辜殉身,血染长路。
      哀乐低回,缓慢沉重的旋律盘旋在肃穆礼堂上空,一遍遍叩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黑白遗照高悬墙面,照片上的两人眉眼温和、笑容坦荡,鲜活明媚的模样,与如今冰冷死寂的现实形成刺骨的对比。
      主持人沉声道念生平履历,字字庄重,句句沉痛。数年坚守岗位、数次执勤立功、常年默默值守在最平凡的岗位,无轰轰烈烈的功绩,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护住一方安宁。
      他们无愧于这身制服,无愧于头顶警徽,最终却落得尸骨蒙尘、以身殉职。
      家属的哭声压抑细碎,断断续续在礼堂角落响起,苍老的父母佝偻着脊背,被人搀扶着,双目红肿,几度哭得站立不稳。还有尚未成年的孩子,懵懂地抓着亲人的衣角,不懂生离死别的沉重,只知道再也等不到回家的父亲。
      最无声的崩溃,最绵长的别离,尽数落在这场肃穆的葬礼里。
      凃荆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一片寒凉沉寂。
      他见惯生死,常年与尸体、凶案、血腥为伴,早已练就一颗冷硬沉静的心,自认早已看淡生死离别,可此刻胸腔依旧酸胀发堵,沉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们本不该死。
      这场牺牲,从来不是意外执勤的风险,而是人为的罪孽。
      是梦蝶组织横跨数年的阴狠布局,是幕后之人肆无忌惮的灭口行凶,是藏在暗处的恶,肆无忌惮吞噬着守护光明的人。
      罗峰下落不明,线索彻底断裂,凶手依旧隐匿暗处,而无辜的人,却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一只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他的后腰,带着熟悉的安稳力道,轻轻托住他紧绷僵硬的身形。
      燕许绥站在他身侧,同样的一身黑衣,肩线冷硬,眉眼覆着浓重的沉郁与冷冽。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陪伴,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传来,替他挡去漫天刺骨的寒凉。
      全场默哀三分钟。
      所有人垂首肃立,礼堂内鸦雀无声,唯有哀乐余音缭绕,冷雨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默哀完毕,行礼鞠躬。
      三鞠躬毕,尘埃落定,阴阳两隔。
      走出礼堂时,冷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刺骨生疼。萧铎站在台阶下,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低沉:“两名同志因公殉职,市局已经立案挂牌,列为特大恶性袭警、爆炸劫狱案,全省督办。”
      “无论藏多深,必须揪出来。”
      燕许绥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眸色漆黑深沉,翻涌着凛冽的怒意与坚定:“袭警炸车、灭口断线索、残害公职人员,对方已经彻底撕破底线。”
      这场对峙,早已不是简单的贩毒扫黑,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对律法、对公义、对所有执警人员的公然践踏。
      凃荆濯抬眼望着漫天冷雨,心底那点微弱的柔软尽数收敛,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冷静与决绝。
      温柔和悼念留给逝者,剩下的所有前路,只剩追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幕后之人躲在暗处操盘十年,视人命如草芥,用无辜者的鲜血铺展罪恶,用执法者的性命掩盖罪行。
      今日这场葬礼,是告别,亦是战书。
      宁城的寒冬还未结束,迷雾未散,罪孽未清。
      但从今往后,他和燕许绥,会步步为营,撕破所有黑暗,让所有隐匿的罪恶,尽数曝于天光之下,给逝者一个交代,给公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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