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108、梦蝶 下

　　下午的风又变得凉飕飕的，一天之内把四季体验了三个，带着淡淡消毒水的外衣替人挡了不少寒意。
　　戒毒所那边打过招呼，李渲带着凃荆濯去见了他口中的那个人。
　　来的路上，李渲向凃荆濯阐述原因，这是一名才二十不到岁的女生，叫韦小蕙。
　　初中辍学后找了个厂子上班，一开始因厂里宿舍环境不好自己租了房，谁知道串串房里鱼龙混杂，她在隔壁结识同事，也因此学会抽烟，这也是她后来堕落的原因。
　　起初她抽烟只是为了装酷来着，等到她意识到不对劲时候du瘾已经深入骨髓，她也想过报警，但年纪小哪里经得住这些打击，于是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三年，起初她手里为数不多的积蓄也够她安然度日，直到后来需求越来越大，她稀薄的工资已经不足以支撑，而曾经诱导她走向这条路的那个人又再次出现。
　　于是她从这个深渊跳进了另外一个深渊，甚至是另外一个宛如无底洞的深渊，最后是接到报案在一处卖yin组织抓到她，当时正逢韦小蕙犯du瘾，于是几人将窝点一网打尽，韦小蕙在案件中属受害者，在许汀和李渲的合力中进了戒毒所。
　　二人走进，眼前的女人头发干枯，精气神不见得有多好，但骨相的立体看得出在堕落前一定很漂亮。
　　她一看得李渲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朝二人招手。
　　“李队长”她打完招呼，目光停留在凃荆濯身上上下打量：“李队长，这位是？”
　　“同事，一起来看你近况。”
　　“哦，这样啊，汀姐这次没来么。”
　　“嗯，但是她给你送了几件衣服过来，一会儿工作人员应该就会给你了。”
　　韦小蕙闻言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年纪本就不大，今年堪堪十九，正是最鲜活明媚的年纪，可长期透支身体、沉溺毒瘾、混迹灰色地带，早已把她的精气神啃噬得一干二净。
　　干枯毛躁的发梢贴在瘦削的脸颊两侧，眉眼间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颓色，眼窝微微凹陷，眼底常年压着疲惫与惶惑，整个人看着枯槁羸弱，半点少年气也无。
　　戒毒所的秋风比外头更凉，穿堂风掠过长廊，卷起地上细碎落叶，带着肃冷的寒意。
　　长椅冰凉坚硬，贴在后背，瞬间驱散了行走带来的暖意，让人从皮肉到神志都跟着清醒几分。
　　韦小蕙双手局促地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缩，带着长期戒断留下的细微颤抖。她望向远处规整的绿化带，语气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茫然与酸涩：“说真的 ，汀姐比我妈对我都好，除了汀姐从来没人管我穿得暖不暖。”
　　她辍学的时候才十五岁，没读过多少书，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家中无人管束，早早一个人在外摸爬滚打。以为逃离了枯燥的课本就是自由，殊不知年少无知的莽撞，只是一头撞进了旁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李渲神色温和，褪去了办案时的凌厉冷硬，语气放缓安抚：“好好配合治疗，戒掉之后，日子还能重新来过。”
　　韦小蕙低头盯着自己单薄发白的指节，自嘲地弯了弯唇角：“重新来过怕是太晚了吧。我早就脏透了。”
　　这几年来的泥潭挣扎，从一根香烟的虚荣心开始，一步步被拖进毒瘾的深渊，为了续命被迫卷入灰色交易，身不由己坠入更深的黑暗。
　　她见过圈子里最肮脏的交易，看过人性最丑陋的模样，早已不敢奢望正常人的生活。
　　一直静默旁听的凃荆濯，此刻终于开口，声线清冷平稳，不带半分评判：“没有太晚，你愿意开口，就是转机。”
　　他目光平静落在女孩单薄的身形上，见过无数深陷罪孽、执迷不悟的人，韦小蕙是为数不多、尚存本心、懂得惶恐与愧疚的受害者。
　　韦小蕙抬眼看向他，对上他干净冷静、毫无鄙夷的眼神，心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了几分。
　　从她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得到的眼神皆是同情、鄙夷、惋惜，唯独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警官，眼神澄澈公正，只看事实，不看她满身泥泞的过往。
　　“那先谢谢你们来看我了。”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通透又茫然，“我知道的，我这种小人物，不值得李队长专门跑一趟。你们想问什么？关于以前的事？”
　　三年沉沦，她看似浑噩度日，实则心里门儿清。
　　李渲也不再迂回，顺势正色开口：“我们想问问，当初带你入行、诱导你沾毒的那个人，他有没有带你接触过什么特殊的货或者人？”
　　提及过往，韦小蕙的指尖骤然攥紧，眼底瞬间蒙上一层细碎的恐惧。
　　“没有……”她声音微微发颤，轻轻的，仿佛能被秋风吹散，说完沉默了良久，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再次颤声开口：“在……在我吸du前，我被强jian过。”
　　韦小蕙主动撕开陈年伤疤，将血淋淋的疮口展现阿在二人眼前，眼泪瞬间就顺着鼻尖往下滴，她低着头，泪水吧嗒吧嗒落在腿上，晕开水迹一片。
　　“我……我那天和同事出去吃饭，一直被领导灌酒，后来就……也就是从那时候我才开始抽烟的，没办法啊，太崩溃了，我才十五岁，我觉得我的人生还很长，不读书我也可以干别的，当时我甚至想过要跳楼算了，我明明都拉开窗了，却又因为怕疼把脚缩了回来。再后来进入发廊，起初我只用接待唯一的客人，他很低调，从来不说真名，每次都是夜里来，我会被蒙着眼，他说话声音很轻，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他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给钱，而是给货，甚至他给都东西，比我们与联络人那得到的，更让人……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更爽了，一开始我没觉得什么，我对于被强bao那晚的印象已经随着自己越来越恍惚的精神变得混乱，吸食du品记忆会下降嘛，你们知道的，但每次和他上床时又会涌起片段记忆，后来我又逐渐拼凑出了那一晚，伴随着瘾越来越大，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做噩梦，梦里都是那一晚，然后就会偶尔精神失控，那人就不来了，我被迫接受不同的人，再后面稀里糊涂就来了宁城。我后来时常在想，如果没有那顿饭，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或许我现在会那种稳定的工资，又或许我突然发现读书挺好的就回去上学了。”
　　“李队长，你说人生怎么这么难选啊。”
　　这段话让凃荆濯和李渲同时凝神，这个女孩儿经历得太多，也太痛。
　　韦小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发梢反而因水汽更肆无忌惮的糊了她满脸，看上去极其狼狈，她用力回忆着残存的记忆。
　　韦小蕙哭得肩膀剧烈颤抖，积攒多年的委屈、恐惧与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年少被侵害的阴影、无人救赎的绝望、一步步坠入深渊的无力，压得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喘不过气。她不过是十五岁一时懵懂踏错半步，却被人性的恶意死死拖拽，坠入无尽黑暗，再也爬不回原本坦荡的人生。
　　长椅冰冷，衬得她单薄的身形愈发孤苦狼狈。
　　李渲眼底泛起浓重的恻然，喉间微微发涩，一时无言。见过太多罪案里的受害者，可这般年少折毁、步步身不由己的境遇，依旧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一旁的凃荆濯微微俯身，褪去了审案时的冷冽锋利，语调压得极轻，平稳又安稳，没有空洞的劝慰，只有最直白的坦荡：“人生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题，你当年只是太小，不懂人心险恶，这不是你的错。”
　　他见惯了世间善恶，见过主动沉沦的恶，也见过万般无奈的苦，韦小蕙从来不是自作自受，是被恶意裹挟、被世道辜负的牺牲品。
　　“被伤害不是你的污点，被动妥协、无力自保，都不脏。”凃荆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澄澈坦荡，没有半分怜悯式的俯视，只有公正的笃定，“真正有错的，是施暴的人，是诱导你的人，是利用你的脆弱牟利的人。”
　　“你不用拿别人的罪孽，惩罚自己一辈子，你能有勇气戒du，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毒瘾是会伴随一生的，纵使戒掉了，日后也会心理作祟觉得能戒一次就能戒第二次，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但你已经坚持这么久了，你已经很勇敢了。”
　　他的话温和却有力的字句，温热地盖住韦小蕙扎根心底多年的自卑与自我厌弃。
　　她抽泣着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的人，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通红的眼眶蓄满未落下的泪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会再次堕落吗。”
　　“你不会的，你才二十岁，你的人生还很长，从这里走出去你就会迎接新生。”凃荆濯语气温和而坚定。
　　韦小蕙紧绷了数年的心弦骤然断裂，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释放，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心底那片荒芜死寂的角落，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依旧带着戒断反应的细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努力从混乱破碎的记忆里拼凑细节，重新回答李渲的问题。
　　“我……我记得一点零碎的特征。”
　　哭过一场后，她的思绪反倒清晰了许多，那些被毒瘾、噩梦掩盖的细碎画面，缓缓浮现在脑海。
　　“他很高，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挺拔，身形很直，骨骼比普通人都大，而且他体态很好，不像我们那一个圈子里那群痞子。”
　　这句话瞬间让凃荆濯和李渲同时凝神。
　　身形挺拔、体态端正、刻意低调遮掩、常年夜间出没、全程蒙眼交易，以特制毒品替代金钱交易。
　　所有特征，都精准对上了酒店监控里那个全程压低帽檐、反侦察意识极强的神秘高挑男人。
　　韦小蕙咬着泛白的唇，继续艰难回忆：“他身上偶尔会有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没有油腻的烟火气，一直是淡淡的冷香，很干净，和那种鱼龙混杂的圈子格格不入。还有…他左手小臂那里，有一道很很明显的疤痕，应该是旧伤，摸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过。”
　　细节极其细碎，却是旁人根本无从捕捉的私密特征。
　　她被困蒙眼、身处黑暗，看不见面容，却能清晰记住身形、气息、皮肤的触感与隐秘疤痕。
　　“还有他的货。”韦小蕙眼底闪过深深的忌惮与恐惧，声音压低，带着后怕的颤栗，“和市面上所有的都不一样，无色无味，混入普通零食、饮料里根本察觉不出异样。不上头、不躁动，只会让人变得麻木恍惚，记忆碎片化错乱，越陷越深，戒断的时候会反复被旧的创伤记忆折磨，夜夜做噩梦。”
　　“圈子里没人知道这货的源头，只知道这批货叫“梦蝶”。”
　　梦蝶——醉生梦死，庄周梦蝶。
　　蛰伏宁城半年，无人能寻到踪迹的特制毒品，再度被精准证实。
　　李渲神色骤然凝重，抬手默默记下所有线索，心底的迷雾渐渐拨开。
　　原来“梦蝶”从不是临时流通的新型毒品，而是盘踞多年、专门针对未成年、弱势底层人群的黑色产业链。以侵害为突破口，以毒品为枷锁，拿捏受害者的创伤与软肋，死死控制，让无数人身不由己沦为他们的棋子。
　　而韦小蕙，是目前唯一近距离接触过核心上线、掌握私密体貌特征的关键证人。
　　凃荆濯望着眼前哭过后逐渐平静的女孩，声音依旧温和：“你愿意把这些说出来，就已经挣脱了他们的枷锁。好好戒毒，好好活着，就是对所有罪恶最好的反击。”
　　秋风渐缓，穿透长廊的寒意褪去几分，远处戒毒所的阳光落下来，轻轻覆在女孩枯槁单薄的肩头。
　　晦暗经年的深渊之下，终于透出一缕重生的微光，也让沉寂已久的大案，寻到了最关键的突破口。
　　临别时，她忽然问“：如果我从这扇门出去了，还会见到你们吗？”
　　二人脚步一顿，李渲温和地朝她一笑：“会的，到时候请你吃饭。”
　　只是这顿饭没再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