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风雨     午 ...

  •   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凃荆濯定了定神,罗峰明天就会转的监狱进行关押,来的路上燕许绥向他透漏了一个小道消息,上级有人下了对罗峰换押申请,这个消息听得人眼皮直跳。
      但转押手续麻烦,估计也得半个来月才办的下来,凃荆濯抬头看向看看守所门楣,这道门他今年踏进太多次,狱警见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燕许绥伸手在他后腰轻轻拍了拍,隔着宽松制服的布料,摩擦过皮肤传来淡淡痒意。
      于是凃荆濯再次坐到窗前,罗峰比上次见时更收了,原本油腻光滑的皮肤此刻都尽显疲惫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脸上,下巴胡茬有些长了,头发长出了一下,坚硬的发根立着。
      在残白的灯光下甚至生出了一份瘦骨嶙峋的意味。
      凃荆濯拉过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啦生,罗峰如梦初醒般,目光艰难的往这边聚焦过来。
      周围光线昏暗,燕许绥并未坐下,而是抱肘站在凃荆濯身后,他个子高,加上常年锻炼,压根没打算收的压迫感充斥在这逼仄的空间,此刻皱眉望着罗峰,无形的凌厉让人发怵。
      “说吧,想起什么了。”
      凃荆濯双手交叠在腿前,一副从容不迫的松弛模样,罗峰点名要见他,这点不难猜,但他拿不准罗峰究竟知道些什么东西,比较没有证据的空口证词没有屁用。
      单靠几句话觉得一件事的话,他甚至能编织更多逻辑自洽的谎言。
      那也就没他们警察什么事了。
      罗峰无头无脑的问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出过门一直压抑在这个小地方,嗓子也有些沙哑:“你和他们什么关系啊?”
      “你不是猜到了吗。”凃荆濯好整以暇的看向罗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冷冽的嗓音问他::“作假证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罗峰好不容易聚焦的目光再次涣散,几秒后又回神,咽了口唾沫后继续哑着嗓子开口:“其实我也没什么证据,只是想给你说句对不起。”
      突来忏悔让人恶心,凃荆濯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他才不信罗峰会因为坐了几天牢就转性,如果真那么愧疚,就不会有开车反复碾压的事情了。
      突如其来的忏悔轻飘飘落在沉闷的空气里,没有半分重量,只透着虚伪的刻意。
      凃荆濯眼底没有丝毫动容,只剩彻骨的淡漠。
      他太懂这类身负罪孽之人的心思,从不是幡然醒悟、心生愧疚,不过是身陷囹圄、得知即将异地换押,心里藏着的筹码再不抛出,就彻底没了翻盘和宣泄的机会。
      “对不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嗤讽,指尖轻轻抵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从容又凛冽。
      “你对不起的太多了,指的哪一件?”
      残白的灯光落在凃荆濯清隽冷硬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寒凉,不带半分温度。“你要是真知道错,当年为什么不及时报案?如今更是罔顾两条人命,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杀手。现在的愧疚,太廉价了。”
      罗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反复翕动,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涩的情绪,有悔恨,有怨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抬眼死死盯着凃荆濯,枯瘦的脸上皮肉松弛,透着常年心力交瘁的颓败:“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十二年刑期,是我应得的,我认。”
      话音一顿,他视线悄悄越过凃荆濯,落在身后始终沉默伫立的燕许绥身上。男人身姿挺拔,抱肘而立,周身凛冽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全场,一言不发,却自带慑人的威严,让人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罗峰心头一沉,彻底确定了自己心底藏了多年的猜测。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凃荆濯脸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当年边境那件事,我从来没忘。我没证据,这么多年也不敢说。”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狭小的探视室瞬间死寂。
      凃荆濯眼底的松弛骤然褪去,眸色沉沉凝起,拇指轻轻的摩挲过指腹,像是捻着什么东西一般。
      终于等到了。
      之前数次探监,罗峰始终含糊其辞、刻意回避,只敢借着报应二字自我慰藉,从不肯触碰十年前的边境旧案。今日主动开口,定然是得知了换押的消息。
      一旦被转押异地监区,隔绝所有消息,他这辈子都未必再有机会亲口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当年逼你做事的人,是谁?”凃荆濯摒弃所有多余的情绪,声音冷静精准,直击要害。
      罗峰却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带着破音,混杂着无尽的自嘲与不甘:“我哪有资格问人家的名字?他将刀抵在我脖子时候,我只想活,我要养孩子,养老婆,我不能死,可最后呢,不还是妻离子散了吗。”
      罗峰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只知道,那人出手阔绰,心思极深,手段狠得离谱。当年我一时贪念,又被人持刀胁迫,只能乖乖听话,帮他们收尾跑路。”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晦涩,直直看着凃荆濯:“我原本以为,那件事早就烂在边境的黄土里,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查。直到我看见你。”
      “你眉眼太像了。”
      这一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凃荆濯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父母当年在边境执行隐秘任务离奇殉职,官方定论模糊,细节尽数封存,这么多年,除了极少数高层知情者,无人知晓过往。罗峰一个当年的底层从犯,竟然能认出他的眉眼相似。
      燕许绥站在身后,眸色骤然沉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默默将所有细节记在心底。
      “他们当年不止做过那一件事。”罗峰压低声音,气息微弱,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跨境往来、隐秘交易、收尾灭口……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我只是最底层的棋子,用完就弃,侥幸活下来苟活至今,已经是万幸。”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有次离职会模棱两可吗?那个女人的死,不是意外。”
      他突然话锋一转,精准扣回眼前的案子。
      “我不懂什么制毒贩毒,但我知道,我撞死的那个人,是他们圈子里用来传递消息、对接本地的棋子,我见过她的照片。”
      凃荆濯眉心狠狠一蹙。
      沉寂半年的“梦蝶”大案,横跨数年的跨境贩毒网络,普通底层人员根本无从知晓分毫,罗峰能说出这番话,足以证明他当年接触的,远比他们预判的更深。
      “为什么现在才说?”凃荆濯冷声追问。
      罗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眼底彻底失去光亮:“我应该不会永远被关押在这里的吧警官,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烂命一条,无所谓死活,但有些藏在暗处的人,不该一辈子躲在幕后。我罪孽深重,认栽伏法,但他们,也该落网了,具体的我没法说,你们也看到了,我还有妻子和两个女儿……虽然是前妻吧,但我女儿对我也还行,我死不足惜,但也由衷希望我女儿能安然渡过一生。”
      头顶的节能灯像是感应到什么般闪烁了几下,狱警在门口提醒探监时间,罗峰再次深吸了口气,凃荆濯淡然的看向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黄鼠狼给鸡拜年。”
      罗峰闻言,苦涩的咧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能说的都说到这了,”说着意味深长地往身后站在的人看了一眼,像是认真提醒般:“小心身边人。”
      说完两名狱警已经跨步走过来将人押走,燕许绥垂手落在凃荆濯肩头,安抚地说:“走吧。”
      外头日头比室内暖和,凃荆濯抬手挡了一下晃眼的日光,两人并肩往外走。
      途径警局门口,那一棵广玉兰亭亭玉立,竟还余下一朵花在枝头,只不过已花瓣已经开始泛黄,或许风大一点,就只剩下中间宝塔似的果实了。
      “罗峰的话不可全信,”燕许绥捏了捏凃荆濯手指,将话题跳开:“听说李队他们捣毁了一处贩毒窝点?”
      凃荆濯:“嗯,查获的赃物刚送到你就来了,太平许久,海啸要来了。”
      秋风习习,扬起凃荆濯洁白衣角,他没换衣服就与燕许绥出门,走到玻璃门去又想起李渲的话,转头又去了隔壁禁毒队。
      他来这边的频率赶不上刑侦那边,也知道这边氛围向来会比较压抑一点。径直走到李渲办公室,敲门进去,李渲放下手中东西,对他点头示意坐下说。
      李渲也不绕弯子,说:“涉事人员都在调查,请凃法医过来,是想劳烦下午与我前往戒毒所见一个人。”
      “这次抓捕的那个人吗?”凃荆濯问他,问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不是,”李渲解释:“是两个月前送进去的,当时你们正在西南那边出外勤,我想,今年宁城势必要掀起一番风雨了。”
      无人能够预料这场风雨来的有多激励,于是只能在来临前尽其量去做好防守。
      李渲:“有些内部消息没法具体解释,凃法医是聪明人,我相信其中门道应该清楚。”
      凃荆濯了然地点头,其实刚才罗峰的话也是这个意思,这个问题他从很早就已经旁敲侧击过。
      但真要说,凃荆濯从来宁城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从来都不是来宁城查找真相的,他是来将真相重新翻出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